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措词不当

午休时分,我正低头和初中同校的学姐闲聊。近几周我时常与她往来,学姐性情温和待人真诚,是我在枯燥压抑的高中生活里,为数不多愿意亲近的人。指尖无意间划开手机,屏幕赫然显示12:39,只剩最后一分钟午休自由时间。我心头一紧,骤然慌了神。我私藏手机本就是禁忌,若是陆尹此刻恰好在教室门口巡查,只要稍加留意,便能一眼看穿我的破绽。我来不及多想,匆匆将手机塞给学姐代为保管,转身快步奔回教室,心底暗自侥幸。我无从知晓,这几日我和学姐频繁结伴闲谈、私下往来的种种画面,早已尽数落在陆尹眼底,被她默默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教室内空荡荡的,并没有她的身影。我悬着的心缓缓落下,安稳静坐等候了约莫五分钟。依照长久以来的惯性,这个时间点她未曾现身,今日午休大概率不会再来班级巡查。

我放下所有顾虑,脚步轻快地快步下楼,打算找学姐拿回手机。返程途经长廊时,天光清冷,走廊光影交错,我余光一瞥,尽头处那道清瘦熟悉的身影,让我瞬间无奈扶额。偏偏又是这样精准的巧合。我下意识偏过头,佯装视而不见,试图蒙混过关。可她的目光牢牢锁着我,根本不给我半分躲避的余地。“来,乔音暖,你过来。”她的语调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可我太了解她了,这轻佻表象之下,是暗藏的愠怒与不善。我心底瞬间升起警惕,刻意与她维持着一米的安全距离,不肯上前半步。

见我僵持不动、刻意躲闪,陆尹也不再维持温和模样。她伸出那截纤细却骨节分明、力道十足的手,不由分说地上前,硬生生将我拽至她身前。身体的反应快过思绪,我下意识屈膝蹲落在地。她掌心带着力道,重重落在我单薄的脊背之上。尖锐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我忍不住轻声喟痛,一遍遍低喃:“别打了,别打了。”走廊人来人往,蹲坐在地、身形孱弱的我,被她站在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幅悬殊又刺眼的画面,引得过往学生纷纷侧目窥探。陆尹碍于旁人目光,面上终究挂不住,沉声让我起身。我识趣地站直身体,下一瞬,肩头又落下一记不轻不重的拍打。我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半开玩笑地轻声调侃:“老师,你怎么家暴我啊。”话音落下的瞬间,我心头一紧,瞬间察觉措辞不妥,已然做好被她训斥的准备。可意料之中的苛责并未到来。陆尹垂眸打量着我,眼神像在审视一件专属的物品,带着独有的占有欲,笑着反问:“我就家暴你,怎、么、地。”我再一次被她颠覆认知。

她是深耕文学的中文系硕士,是治学严谨的教育学博士,明明深谙文字分寸与礼教规矩,却偏偏放任我错位的措辞,坦然接下这份逾矩的暧昧。她抬眼看向我,语气带着压迫:“还敢不敢乱走了?”我心头顽性乍起,故意挑衅:“还敢。”话音刚落,我转身便想逃离,她作势抬手,语气冷冽又真切:“再跑,腿给你打折。”这句话骤然刺穿我的思绪,熟悉得让我心底发冷。是《窒息》里的台词。段亦然第一次对程尚施以禁锢时,便是这般字字狠戾:第一次跑,打断你的腿;第二次跑,砸断你的盆骨。第三次,我希望没有第三次。一字一句,如出一辙。我清晰感知到,陆尹从不是随口玩笑,她的话语里,藏着实打实的偏执与掌控。

这几日班里风气纷乱,几拨女生拉帮结派,暗自勾心斗角、争执撕扯,琐碎的矛盾层层叠加,最终闹到了陆尹面前。开学伊始,她便直言,最厌烦学生无端的是非纠葛,最惧麻烦,最嫌这些无谓闹剧脏了心神。这群人的肆意胡闹,平白给她徒增烦忧,我看着也心生厌弃。

今日午休风波刚过,我便安分守己地待在班里,不敢踏出半步。我无力替她分担纷扰,便只能谨小慎微,尽量不给她增添一丝麻烦。

中午午休熄灯,十一月的深秋冬日,雾霭沉沉,天光昏暗寒凉,裹挟着刺骨的冷风。我静坐座位,频频抬眼望向讲台的方向,总想窥探陆尹的神色,暗自揣测她的心情是否平复。室内光线太过暗沉,我看不清她的眉眼,却清晰看见她一步步朝我的方向走来。我慌忙低下头,不敢直视她的目光,心底泛起细碎的慌乱。“你是不是等着我走,就又想偷跑出去玩?”她的声音猝不及防落在耳畔,清晰又笃定。我抬眸怔了一瞬,而后坦然,淡淡吐出一个字:“是。”

她大概没料到我会这般干脆坦诚,语气骤然染上几分缱绻的暧昧,带着警告般:“再敢趁着我不在偷偷跑,我就真的打断你的腿。”我怔怔地凝望着她,心头纷乱翻涌,鬼使神差地开口:“老师,你是不是有暴力倾向。”本是一句无心的玩笑,她却笑意浅浅,坦然应声:“对,我有暴力倾向,只对你有。”短短一句话,瞬间点燃心底所有隐秘的情愫。少女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不是羞涩,是一种被牢牢禁锢、被专属偏宠的酸涩悸动,密密麻麻缠绕住心脏。我慌忙垂首,假装翻阅桌上的《琵琶行》。感我此言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诗句反复落在眼底,整个午休,我安分静坐,再也没有动过半分出逃的念头。

下午生物课,满心纷乱的我实在撑不住浓重的困意,主动和老师报备,说是犯困走到教室后方罚站。身躯伫立,思绪却早已飘远,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着陆尹的每一句狠话、每一次触碰、每一场逾矩的拉扯。我无比清晰地知晓,她从来不是无心之举,她是假话真说,步步为营。夜里归家,我翻出从前在曼谷带回的塔罗牌。我本从不迷信宿命,可今日满心皆是解不开的疑惑,终究抵不过心底的好奇,想一问究竟。三张牌面,全数正位——尽数是肯定的答案。

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轰然碎裂。从前我一遍遍告诉自己,是我心思敏感、胡思乱想,为人师表,必然恪守分寸、端守本心,绝不会有半分逾矩情愫。可无数个细节、无数次偏执的掌控、无数场暧昧的拉扯,我的直觉早已告诉我,一切早已越界,全然不对。躺在床上,阖上双眼,心底翻涌出最真实的独白。我的爱,我的错,我心甘情愿。我深知陆尹绝非温顺良善之人,深知踏近她的世界,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可即便知晓前路皆险、步步沉沦,我依旧心甘情愿,选择迎合她、靠近她、接纳这份失控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