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有欲渐显
国庆落幕,附中迎来入校后的第一场大考。于我而言不过是照常发挥。这整整一个月,我推拒掉所有集体活动,几乎切断全部人际往来,比旁人多出大把空余时间,尽数交付给书本与反复的思忖琢磨,成绩自然水涨船高。出成绩那日,北方已然入秋,秋风漫过面颊,携着一层浅浅的凉意。教室里气氛压抑,陆尹正为班级整体惨淡的成绩怒火中烧。她拿起成绩单,缓缓念起排名,语调听来却分外平冷。“第一名,高毓,总分689,年级第十四。
第二名,乔音暖……”她的声音在此处微微一顿,“总分677.5,年级第十七。”我也骤然一怔。早料想结果不会太差,却未曾料到会抵达这般位次,如同误闯地窖。余下的名字,陆尹匆匆飞快带过。我心绪翻涌,抬眼望向窗外,兀自出神。“第一名和第二名,可以自主挑选座位。”陆尹抛出这份特权。偏偏,我就卡在第二名。念头在心底盘旋,她的声音便落了过来:“音暖,你想坐哪里?”我茫然抬眼望她,伸手指向自己原本的座位,示意就留在原处便好。我向来无心追逐这些浮名,不争不抢,旁人看去大抵当真如一朵白莲花。可骨子里,我知晓自己并非良善。
下午自习课,陆尹并未到场。地理老师安排我们清点试卷,之后要分送至各个班级。这份差事正合我心意,刚好可以躲开枯燥的自习。送卷行至艺术班门口,一个留着短发的女生随我一同走出,要清点生物试卷。我们随口闲谈,话语格外投缘。她叫葛月,很多想法都与我契合。长久以来在本班孤身一人,心底积压着几分孤独,我便顺势同她熟络起来。索性连着两节自习课一并翘掉,倚在走廊里同她闲谈说笑。熟料偶然回头向教室内一瞥,陆尹不知何时已经归来,正站在班里交代研学活动的相关事宜。我万般无奈,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指尖轻轻叩响门板。“出去。”陆尹的声音如期而至。
出去便出去。我坐在门外的长凳上,望着窗外一派沉寂萧瑟。高跟鞋踏过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说吧,去哪了。”又是这样带着压迫感的逼问。我抬手指向洗手间,连自己都觉得这个谎言荒唐可笑。陆尹气极反笑:“洗手间?我已经去找过两遍。说实话。”“和别人聊天去了……”接踵而来的仍是层层追问,我不愿再多言说,索性缄默不语。见我不肯再多吐露,陆尹出声警告:“下次再逃课,我就上报学校。”
话语带着几分危言耸听,我心底并不以为然,却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另外,晚上微信告诉我,你想要进哪一个研学小组。”话音落下,我才随同她一同回到教室。我暗自疑惑,为什么非要通过微信来说。
课间时分,我跑到艺术班门口去找葛月闲聊,位置临近教师办公室。我们聊得酣畅投契,陆尹恰好从一旁路过,我看见她,扬起微笑打了声招呼,她只回以一抹无可奈何的笑意。上课铃骤然响起,我沉浸交谈之中全然没有听见。
“乔音暖,你听不见上课铃吗。”
陆尹的声响骤然响在耳侧,音量过高,震得耳膜隐隐作痛。我慌忙捂住耳朵,快步回到教室。傍晚回到家中,我对着手机屏幕,敲下两行消息:老师,我去三组。又补了一句:你别生气了,我以后不会逃课了。消息几乎是秒回,是一个带着几分傲娇的表情。我对着屏幕浅浅笑起来,心里暗想,有什么可傲娇的。研学活动我本不想参加,她却破例为我批下假期。我满心欢喜地把这件事分享给葛月,我和葛月的关系日渐亲密,而这一切,尽数落在陆尹的眼底。
周六第一节是语文课,下课之后,我照旧打算去找葛月闲谈。途经陆尹身旁,她那似笑非笑的目光牢牢锁在我的身上,像一条吐着信子蛰伏的蛇,叫人无处遁逃。我走不开,只能坐在椅子上望向她。陆尹向着我贴身压近,双臂撑在椅背两侧,将我完整圈在方寸之间。“你又要去哪里,又要去找艺术班那个女生?”说话间,一只手轻轻拽动我的校服拉链,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我的发丝。我后背紧紧抵着椅面,想要向后躲闪,身后却已是无路可退。“没……没有,我就坐一会儿。”我的辩解苍白无力,如同困在牢笼之中瑟瑟发抖的小猫。只是猫是出于恐惧,而我心底翻涌而起的,却是一种奇异的刺激感。“交朋友可以,但若是走得太近,你心里该清楚。我不会平白无故说这些,我自然看见了你们的所作所为。别反驳我。”说完,她收回双手,解除了笼罩在我身上的禁锢。我连忙应声答应,心脏却久久剧烈跳动。
方才,她就这样当众把我困在椅边,拨弄我的校服拉链与头发。陆尹简直疯了。大庭广众之下这般暧昧纠缠,我并非顽石,怎会毫无感知。还有,她难道一直在暗中留意我?我和葛月顶多偷偷买过几次外卖,是唯一出格的事,我向来警觉,却从未察觉有老师在附近窥探。陆尹究竟是在何处观望。我不敢继续深想下去。周末,葛月源源不断发来消息,我的回复却日渐敷衍。我不想再回话,她来班里寻我,我也刻意躲闪避而不见。自陆尹那次警告过后,我开始厌烦葛月的亲近,不愿再继续相处。可我不愿将缘由归到陆尹身上,只归咎于是葛月待人相处没有边界感。几番躲避无果,葛月屡次堵在班级门口找我,更是在微信向我表白。我不堪其扰,直接将她拉黑。她又注册小号发来讯息,说周一一定要来找我当面谈。这更让我心生反感。我把整件事讲给韩岑贝,韩岑贝劝我去找陆尹求助,我听从了这个建议。清晨,几番犹豫,我走向陆尹。
“老师,我能和你说件事吗。”我语气温顺。
陆尹听完,随我走到走廊。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尽数道出,诉说我只把对方当做朋友,并无别样心思,如今这件事已经扰乱我的生活。畏惧是伪装,卖惨才是本心。陆尹听罢,告诉我,课间她会多来我们班,如果葛月再来纠缠,便通知她去找葛月的班主任。同时叮嘱我,不要随意走出班级。这番话听上去,竟近乎软禁。我也只能照做。果不其然,葛月依旧不死心,再三前来寻我。陆尹也确实联系了对方的班主任。自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葛月。直到某天,韩岑贝同我说:“你知道吗,之前追你的那个女生转学了。听说她本来想转到你们班,陆尹没有同意,还向上级反映她骚扰你,她在学校待不下去,才只能走。”我骤然怔住。因为我,不,是陆尹,逼得她被迫转学吗。事情明明不该严重到这般地步,怎么就上升到骚扰的定论。心底浮起一丝浅浅愧意,可更多的,是对陆尹这个人的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