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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觉

我换了座位,挪至靠窗第一排那一处角落。陆尹迟迟没有解决我与那名男同学之间的纠葛,我本就眼里容不下半分委屈,便打算用自己的方式撕开局面——发疯。我主动上前挑起争执,当着全班人的面同他争吵对峙,一字一句回击那些落在我身上的轻慢与冒犯。陆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得不上前制止,将我唤出教室,令我在走廊反省。我并未将这番惩戒放在心上,静静立在廊下,望着来往穿梭的人影。陆尹训斥完那名男生之后,示意我过去。

我缓步走近,刻意同她隔开一段距离。她一边规劝我,当众爆发冲突,只会留给旁人不堪的印象,一边抬手,挑起我的下巴。“你很漂亮,音暖。即便你当众和他争执,不给我留半分情面,我依旧觉得你很漂亮。”话音落下,我怔怔地凝望着她。我心里清清楚楚,方才的闹剧已经折损了她作为老师的体面,旁人难免会揣测她管束无力。按照常理,她本该声色俱厉地斥责我,可她却用这样一种异乎寻常的方式对待我。我望着她,周身竖起的满身尖刺,一点点敛了回去。

坐在这里,人显的更加冷、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这也愈发牵动陆尹的目光,让她更加关注我,她发觉,这个乔音暖怎么总是独来独往的。午休时分,以往陆尹从不会踏足教室,我也向来不在班内。距离上课只剩十分钟,我才姗姗归来,方才一直在外通电话。厌学的沉郁死死缠绕着我,我始终无法融进这所校园的生活。一步步走近教室,视线渐渐清晰——陆尹竟然在这里。心底掠过一丝倒霉的念头。我本想装作无事发生,悄然回到座位,却被她出声叫住。“乔音暖,你怎么才回来,现在几点,我要求几点回来?”我下意识反问:“你怎么回来了。”陆尹被我这句话气得失笑:“我怎么不能回来?你以为你往日中午常常不在教室,我便一无所知吗。”长久的厌学早已把我的神经绷到极致,此刻又被她为晚归一事诘问,情绪再也难以自持,一层水光迅速漫上眼眶,说话的嗓音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陆尹见我情绪溃决,便草草结束问话,没有继续深究。

一节课过后,体育课我没有前去。心头淤积着沉甸甸的烦闷,实在无处安放,便打算去办公室请假回家。推开办公室的门,她正伏在桌前小憩,听见动静便抬起身来。我同她说身体不适,演技拙劣得一览无余,她无意戳破,大约也知晓中午的对话让我心绪难平,便应下我的请求,说稍后会将假条送到班上。我坐在座位静静等候,她走到我身旁,态度骤然柔和下来,温声同我闲谈。

某日,我借母亲的手机传输文件,无意间瞥见陆尹与母亲的聊天记录。她规劝母亲,可以考虑带我去看一看心理医生。她说我性情太过孤僻,缄默寡言,不向任何人敞开自己,对周遭所有人竖起厚厚的屏障。周身萦绕着远胜于同龄人的清冷,对校园满是抗拒。母亲来征询我的想法,我只是淡淡一笑。陆老师,倒是真的格外留心我。我心底悄然盘算,不妨借这件事当作借口,用来请假。

彼时临近运动会,我打心底抵触集体活动,喧嚣聒噪,于我而言毫无意义。我一心想要避开,可母亲执意不肯替我请假,觉得难以启齿,叫我自己去找陆尹沟通。下午有数学课,正好借着心理这件事由头,去找陆尹申领假条。我迟迟等不到陆尹,便低头和韩岑贝闲聊。猝不及防之间,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我的肩头。我本就极易受惊,身子猛地一颤,脱口而出:“吓死我了。”“怎么总是一惊一乍的。”陆尹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没有思索,脱口回道:“因为你很吓人。”

话音未落,陆尹的手扣住我的后颈,稍稍施加力道,我径直跪坐在地。“疼、疼、疼。”我低声痛呼。走廊往来的学生纷纷投来窥探的目光,看着跪落在地的我,与立在一旁似笑非笑的陆尹。“赶紧起来。”我心底暗自慨叹她行事如此,可嘴角那抹笑意,却迟迟消散不去。我连忙起身,跟在她身后。“老师,我能和你商量一件事吗。”我的语气带着几分怯意。“那要看我心情好坏,我才会考虑要不要答应。”陆尹含笑作答。“那……那你现在心情好吗?”我犹豫着发问。“算不上太好,毕竟你刚刚说我吓人。”她带着几分戏谑。我望着她,只觉这人实在有趣。“不吓人,不吓人,我是开玩笑的。老师只要你肯应允,我什么都愿意做。”我随口许下虚浮的诺言。“我又能让你做些什么呢。”她笑意浅浅,“说吧,是什么事。”我望着陆尹将要书写假条的侧影,微微垂首,缓缓吐出字句:“运动会,我可以不来吗。”“不行,所有人都必须到场,不允许请假,你也不许故意把自己弄出病来。”一句话,直接封死我所有退路。天时地利皆不在我这边,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这件事暂且搁置,我匆匆收拾好东西便离开了。

回到家中,我凝望着窗外夜色,拿起手机给陆尹编辑长长的文字,极尽示弱卖惨,试图说服她准许我不去运动会。四个小时缓缓流逝,天色彻底沉落,数学课早已结束,消息石沉大海。我坐在西餐厅内,指尖捻着餐叉,食不知味。难道她动怒了吗,我暗自思忖。就在这时,手机弹出她发来的消息,简简单单四个字:见面聊聊。仅仅这四个字。我握着手机,餐叉险些从指间滑落。这个人,太擅长拿捏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