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从江神庙到废教堂,不过三里路。但我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某种未知的危险。
安庆的夜晚并不安静。码头上还有工人在卸货,吆喝声此起彼伏;街边的酒馆里传出猜拳行令的声音,夹杂着留声机咿咿呀呀的唱腔;偶尔有几辆黄包车从身边驶过,车夫打着哈欠,懒洋洋地问一句“先生坐车不”。
这一切都与往常无异。可我知道,在这看似寻常的夜色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陆蘅之走在我前面半步的距离,步伐稳定,呼吸均匀。她腰间鼓起一小块,应该是别了一把短枪。我没有问她枪从哪里来的——在这种世道,一个女人要想活下去,总得有自己的门路。
快到西门时,她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
“怎么了?”
“有人跟着我们。”她压低声音,没有回头,“从江神庙出来就跟上了。两个人,脚步很轻,练家子。”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想回头看,被她制止了。
“别回头。往前走,装作没发现。”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前面有个巷子,右拐,进去之后数三步,贴墙站。”
我按照她的指示,拐进那条漆黑的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头顶只能看见一线天空。我数了三步,贴着冰冷的墙壁站定。
片刻之后,巷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有人探头往里看。
就在那一瞬间,陆蘅之动了。
她的身影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一只手扣住那人的手腕向外一翻,另一只手肘狠狠撞向对方的胸口。只听一声闷哼,那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第二个跟踪者见状,拔腿就跑。陆蘅之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为什么不追?”我从巷子里走出来。
“追不上。”她蹲下身,翻了翻那个被打晕的人的衣领,“而且,留个活口回去报信,比打死他更有用。”
她在那个人的衣领内侧摸到了一样东西,用小刀割下来,递给我看。
那是一枚纽扣,铜质的,表面刻着一个图案——一只展翅的鹰,爪子下抓着一轮太阳。
“这是什么标记?”我问。
“日本陆军情报部门下属的一个外围组织。”陆蘅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他们叫自己‘朝阳会’。我父亲当年的笔记里提到过这个组织。”
她把纽扣收进口袋,站起身来:“走吧,他们既然派人跟踪,说明我们已经接近目标了。”
剩下的路,我们没有再遇到阻碍。
废教堂出现在视野中时,月亮正好被一片云遮住,天地间暗了下来。教堂的轮廓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狰狞,破损的尖顶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枯骨。
我们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绕到侧面,翻过一段倒塌的围墙,落在教堂后面的荒草地上。
后院里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车牌被泥巴糊住了,看不清楚。车身上溅满了泥点,显然是从远路开来的。
“他们有车。”陆蘅之低声说,“说明不止安庆本地的人,还有从外地来的。”
我们贴着墙根摸到侧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