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第四世·暗流
疏砚泠这一养,就养了整整半月。
头五天他连床都下不了,晏辞珩白天处理族务,傍晚便雷打不动地回偏房,端药、换敷料、替他擦身。
疏砚泠起初还撑着精神跟他说几句闲话,后来索性放开了,靠着枕头眯着眼看他在屋里走动,看他把蛊草分门别类晾在竹匾上,看他在药炉前蹲着用蒲扇慢慢煽火。
第六日起,他能扶着墙慢慢挪到窗边了。
晏辞珩便让人在窗下安了一张矮榻,铺了厚厚的软垫,好让他晒太阳。
南疆的日光虽然闷热,但清晨那阵短而清凉的时分极好,疏砚泠每次都挑那个时辰坐到榻上,闭着眼,听院墙外蛊虫渐次苏醒的簌簌声。
"你倒挺适应。"
晏辞珩有一日清晨推门进来,见他窝在榻上缩成一团,薄被裹到下巴尖,只露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和一双半阖的眼睛,不由放缓了脚步。
疏砚泠偏过头看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这里比九重天好。九重天上的风是冷的,黄泉的风是腥的,就这里的风……"他顿了顿,吸了吸鼻子,"是活的。"
晏辞珩在他身边坐下,顺手把他滑到肩头的薄被往上拉了拉。
他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陪他听了一会儿院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虫鸣。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天,疏砚泠的伤好了大半,蛊毒也清得七七八八。
他能自己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着晒太阳了,晏辞珩便也放心了些,出去的时辰渐渐拉长。
第十二日傍晚,晏辞珩回来得比平日晚了将近一个时辰。
疏砚泠坐在窗下煎药,听到院门响动时抬眼望去,就见晏辞珩步态如常地走进来,只是眼底那层淡淡的阴翳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怎么了?"他将药罐从炉上端下来,滤进碗里,头也不抬地问。
晏辞珩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须臾,开口的声音很平:"我父亲今天召我去了正厅。镇南侯府的人来了,想与我沐王府结姻亲。"
疏砚泠滤药的手微微一顿。
药汁顺着碗沿滑下来,滴在石桌上,洇开一小团深褐色的渍。他垂着眼,把碗擦干净,推了过去。
"哪家的小姐?"
"镇南侯的独女,姚月清。年方十八,精通蛊术,据说在南疆年轻一辈中排得上前三。"
晏辞珩没有碰那碗药,只是看着疏砚泠的侧脸,声音缓而平,"我拒了。"
疏砚泠终于抬起头来。
他看了晏辞珩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用什么理由拒的?"
"说我已有侍妾。"晏辞珩面不改色,"我父亲气得砸了一只茶盏。"
疏砚泠愣了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那笑意不重,却让半月来始终带几分苍白的脸颊浮起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你的侍妾在哪儿?我怎么没见到?"他故意左右张望。
晏辞珩看着他,眼底那层阴翳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一些。
他端起桌上那碗药,自己仰头喝了一口,苦得眉头微蹙:"药凉了。"
"你喝我的药做什么?"疏砚泠伸手去夺碗,被他躲开了。
"尝一口。"晏辞珩放下碗,舌尖在唇上过了一下,"原来这么苦。你喝了半月,也不说。"
疏砚泠看着他,没说话。
他伸手把碗从晏辞珩手中拿回来,就着他方才喝过的位置,把剩下的药汁仰头饮尽,然后放下碗,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习惯了就不苦。"
晏辞珩的目光在他沾了药汁的唇上停了一瞬,挪开了。
他站起身,去收晾在竹匾里的蛊草,动作利落,背对着疏砚泠,背影却绷得有些紧。
疏砚泠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在心里把"镇南侯府"这四个字过了几遍,脑海中闪过某些不太舒适的直觉。
第四世的天道一直没有露面。
白惊鸿那种"传话人"没出现,天罚没落下,连噬魂钉的影子都没有。
这不像天道的作风,倒像是换了某种更隐蔽的方式在布局。
姻亲。
一个精通蛊术、在南疆年轻一辈中排名前三的女子。
如果天道将镇南侯府的势力嵌进沐王府的内斗中,借婚约之名切断晏辞珩的行动自由,再用蛊术将他困在南疆这一亩三分地里……那这一世的"蓄力"计划,就会被一点点磨掉。
他太了解天道的套路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阿珩。"他开口。
晏辞珩转过头,手上还捏着一把干蛊草。
"镇南侯府那边,你拒了之后他们有没有说什么?"
晏辞珩摇了摇头:"表面上没说什么。但我父亲留了话,说再过五日就是南疆三族会盟的日子,镇南侯会亲赴沐王府。届时若我再拒绝,便是当着三族的面扫了镇南侯的面子。"
疏砚泠的手指在石桌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五日。
他看着晏辞珩站在半明半暗的暮色里,那张被夕阳勾出轮廓的侧脸带着十世轮回沉淀下来的、淡淡的沉静。
而他身后院墙外那片低垂的灰云,比半月前又压低了几分,像是某种无声的逼近。
"那五天之后,我陪你一起去。"
晏辞珩微微一顿:"你的身体——"
"能走能动。"疏砚泠站起来,走了两步给他看,姿态虽还有些虚浮,但确实不像半月前那般摇摇欲坠了。
他停在晏辞珩面前,抬手从他指尖把那把蛊草接过来,放回竹匾里。
"阿珩,这一世我们不主动打,但不意味着我们不防。"
暮色渐深,庭院里的蛊虫开始鸣叫。
晏辞珩站在他面前,垂着眼看他那双因为病弱而依旧瘦得骨节分明的手,片刻后伸出手,将他的手握住了。
"好。"他应了一声,没有再多的言语。
夜色彻底降下来的时候,疏砚泠坐在窗下,看着晏辞珩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过的那只手,指尖上还残留着对方掌心微微的汗意。
镇南侯府。
三族会盟。
他闭上眼,把这两个词在心底转了一圈。
五日的时间,不算长。
但对他来说,够用了。
他这半月虽然大多数时间窝在榻上养伤,但也不是真的闲着。
南疆的蛊术体系他大致摸清了脉络,沐王府的势力范围他也从晏辞珩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轮廓。
五日后,他要在三族会盟上做的只有一件事——
把天道埋在南疆的那枚暗棋,从棋盘上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