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妻
凌昭涟在院子里窝了两天,实在待不住了。
不是她不想老实,而是她发现,越是待在宗禅眼皮底下,她越是什么都做不了。
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像个被圈养的金丝雀,连院子的大门都有专人把守,她想迈出去一步都得掂量掂量。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宗禅一大早就出了门,据说是要去副本边缘处理什么事情,临走前只丢下一句“别乱跑”,便带着两个侍从离开了。
凌昭涟趴在窗台上,看着宗禅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心里的小算盘又开始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小红,她走了。”
「我看到了。」
“你说她什么时候回来?”
「无法判断。但按照前几次外出的规律,预计至少要到傍晚。」
凌昭涟的眼睛亮了起来。
傍晚。
那就是还有七八个小时。
足够她做很多事情了。
她换了一身衣裳,又从衣柜里翻出一条深色的披肩裹在身上,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显眼。
然后她趁着院门口的守卫换班的间隙,从后院那棵老槐树后面的狗洞里钻了出去。
是的,狗洞。
凌昭涟趴在地上,艰难地从那个狭小的洞口挤出去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凌昭涟的一世英名全毁了。
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拍拍身上的土,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院子外面是一片她没探索过的区域。
不同于上次那条通往废弃村落的路,这边的景色更加荒凉,树木稀疏,杂草丛生,地面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尘土,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朽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烂掉。
凌昭涟吸了吸鼻子,皱了皱眉。
“这什么味儿啊……”
「尸腐气味。浓度较低,来源可能在较远的地方。」
凌昭涟的脸色白了一下。
“你能不能不要用这么淡定的语气说出这么恐怖的话?”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凌昭涟深吸一口气,决定无视小红,继续往前走。
她选了一条看起来相对平坦的路,沿着蜿蜒的小径一路向前。
越走,周围的植被就越稀少,土地的颜色也越来越深,从灰白变成了灰褐,再到暗红。
大概走了二十多分钟,她来到了一片开阔地。
然后她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景象让她头皮发麻。
那是一片巨大的洼地,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散落着无数白骨。
有些是完整的骨架,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些已经碎裂成片,混杂在泥土中,几乎分辨不出原来的形状……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洼地。
在午后的阳光下,那些白骨反射出一种惨白的光泽,像是某种诡异的装饰品,被随意地丢弃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
凌昭涟的胃里一阵翻涌。
她捂住嘴,强行压下那股呕吐的欲望,声音都有些发抖:“小……小红,这是什么地方?”
「根据地形数据和环境特征分析,此处应为乱葬岗。」
“乱葬岗……”凌昭涟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感觉后背一阵阵发凉。
她知道这种地方。
在古代,那些无人认领的尸体,或者因瘟疫、战乱而死的人,往往会被随意丢弃在乱葬岗中,任由野兽啃食,风化腐烂。
而这片乱葬岗的规模……得死了多少人才能堆成这样?
凌昭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要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但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的余光瞥到了一个东西。
在那片白骨的中央,立着一块完整的墓碑。
在一片混乱和残破之中,那块墓碑显得格外突兀。
它完好无损,棱角分明,显然是被人精心打磨过的。
墓碑前的土地上没有杂草,甚至还放着几束已经干枯的花。
有人经常来这里。
凌昭涟的好奇心战胜了恐惧。
她小心翼翼地踩着白骨之间的空隙,一步一步地向那块墓碑走去。
每一步都伴随着脚下骨头断裂的咔嚓声,让她心惊肉跳。
走到墓碑前,她蹲下身,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迹。
碑文是用一种她看不懂的文字刻写的,笔画繁复,结构古朴。
“小红,帮我翻译一下。”
「正在进行文字识别……识别完成。碑文内容为:‘亡妻花铃儿之墓’。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吾妻长眠于此,愿来世生于太平盛世,得遇良人,再无苦痛。’”
凌昭涟愣住了。
花铃儿。
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一个女子的名字。
亡妻。
也就是说,这块墓碑的主人,是为他的妻子立的碑。
可是……
凌昭涟环顾四周,看着满地的白骨,又看了看这块干净整洁的墓碑,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违和感。
为什么要把墓碑立在乱葬岗里?
为什么周围的骨头都散落一地,唯独这块墓碑保存得如此完好?
又是谁,会经常来这里祭拜?
她蹲在墓碑前,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酸涩。
“愿来世生于太平盛世,得遇良人,再无苦痛。”
写下这句话的人,一定很爱他的妻子吧。
可是……既然那么爱,又怎么会让她的坟墓沦落在这样一个荒凉的地方?
凌昭涟想不明白。
她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她得在宗禅回来之前赶回去。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不远处走动。
凌昭涟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她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耳朵竖起来,仔细辨别那个声音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
沙沙,沙沙,沙沙。
像是踩在白骨碎片上的声音。
凌昭涟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恐怖片的画面。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这地方真的有鬼!我就说乱葬岗不能随便来!我为什么要好奇!我为什么要过来看那个墓碑!我是不是傻!】
她闭着眼睛,心里已经在给自己默哀了。
“凌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
凌昭涟猛地睁开眼,转过头去。
只见周悦站在不远处,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儿?”周悦问。
凌昭涟差点当场瘫倒在地。
“你……你怎么在这儿?!”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又惊又怒,“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我走路有声音啊,”周悦无辜地说,“是你太专注了没听见吧。”
凌昭涟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你来这儿干什么?”她问。
“我出来摘果子啊,”周悦扬了扬手里的篮子,“你呢?你怎么跑这么远来了?”
“我……我就是随便走走。”凌昭涟含糊地应付了一句,不想多解释。
周悦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她身后的那块墓碑上。
“凌姐,你看到那块碑了?”
“……嗯。”
“你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凌昭涟撒了个谎,“我又不认识这儿的字。”
周悦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但凌昭涟总觉得她的眼神有些古怪。
“天快黑了,我们回去吧,”周悦说,“不然圣女回来了,看到你不在院子里,怕是会不高兴。”
凌昭涟心头一紧,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往回走,一路上周悦又恢复了那副叽叽喳喳的模样,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但凌昭涟的心思全在那块墓碑上。
花铃儿。
亡妻。
乱葬岗里的孤坟。
她总觉得,这件事和宗禅有关系。
但又说不出是哪里有关。
——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凌昭涟刚跨进院门,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院子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连虫鸣声都消失了。
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昏暗的庭院,然后定格在凉亭中。
那里坐着一个人。
蓝色的长裙,乌黑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冷白光泽的侧脸。
宗禅。
她已经回来了。
凌昭涟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挤出一个笑容,快步走过去:“圣女姐姐,你回来啦?我还以为你要到很晚呢……”
宗禅没有回答。
她坐在石凳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凌昭涟走到她面前,这才看清了她的表情。
宗禅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依旧是那副淡然疏离的模样。
但她的眼神……
冷。
凌昭涟从来没有见过她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
即便是第一天见面时,宗禅看着她的目光也只是审视和好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圣女姐姐?”凌昭涟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小了,带着一丝试探和小心翼翼。
“去哪儿了?”宗禅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凌昭涟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我……我就出去走了走,”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在院子里待着太闷了,就出去透透气……”
“去哪儿了?”宗禅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变。
凌昭涟的嘴唇动了动,犹豫了一瞬,还是选择了撒谎:“就在附近转了转,没走多远。”
话音落下,周围陷入了一片死寂。
宗禅盯着她,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她的灵魂,把她所有的伪装都剥得一干二净。
凌昭涟感觉自己像是在被剥光了示众,每一个毛孔都在冒着冷汗。
然后,宗禅站了起来。
她比凌昭涟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月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道冷冽的轮廓。
“凌昭涟,”她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我再问你一遍,去哪儿了?”
凌昭涟的嘴唇在发抖。
她知道自己瞒不住了。
“……乱葬岗。”她低声说。
宗禅的眼睛微微眯起。
“乱葬岗。”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凌昭涟清楚地看到了她眼中的冷意又加深了几分。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宗禅问。
“知……知道。”
“知道还去?”
“我……我就是好奇……”凌昭涟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我看到那边有一条路,就顺着走了过去,然后就……”
“然后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凌昭涟的身体僵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宗禅那双冰冷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不该看的东西?
是指那块墓碑吗?
宗禅知道那块墓碑的存在?
还是说……那块墓碑是她的?
凌昭涟不敢往下想了。
“圣、圣女姐姐……”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也开始泛红,“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随便走走,没想到会走到那里去……”
她是真的害怕了。
不是装出来的。
因为她清楚地感觉到,宗禅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杀气,比那天她杀掉那三个玩家时还要浓烈。
宗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眼眶泛红,看着她嘴唇发抖,看着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如果是平时,她或许会觉得这副模样很有趣,甚至会心生怜惜。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触碰了不该触碰的东西。
宗禅缓缓抬起手,指尖抚上凌昭涟的脸颊。
她的手指很凉,像是冰,贴在凌昭涟温热的脸颊上,激起一阵战栗。
“凌昭涟,”她轻声说,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遗憾,“我给过你机会的。”
凌昭涟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她哽咽着说,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
她是真的在求饶。
不是为了演戏,不是为了博取同情,而是发自内心的恐惧。
因为她知道,宗禅真的会杀了她。
这个女人不是在吓唬她。
宗禅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那副惊恐万状的模样,指尖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动手。
不是因为心软。
而是因为她在那双含泪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那个人躺在乱葬岗里,浑身是血,用尽最后的力气对她说:“阿禅,我好疼……求求你,让我死吧……”
宗禅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冷意稍稍退去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收回手,转过身去,背对着凌昭涟。
“今晚不许吃饭。”
凌昭涟愣住了。
“回屋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院门一步。”
凌昭涟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她……不杀她了?
“还不走?”宗禅的声音冷了下来,“想让我改主意?”
凌昭涟猛地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砰地关上门,然后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她捂着脸,压抑着哭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小红……我以为我要死了……”
「……我也是。」
“她刚才真的想杀了我对不对?”
「……对。」
凌昭涟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更凶了。
而在院子的凉亭中,宗禅依然站在那里,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她的指尖还残留着凌昭涟脸颊的温度。
温热的,柔软的,又带着泪水的湿润。
她缓缓握紧拳头,将那点温度攥在手心里。
“花铃儿……”
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悲伤。
“可我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另一边,凌昭涟想:她还能逃得掉吗?
凌昭涟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双手。
她忽然想起了那块墓碑。
亡妻花铃儿之墓。
那个花铃儿,也曾是宗禅的“玩具”吗?
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