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少爷与服务生

凌晨三点的便利店,冷白灯光照得人发慌。

自动门“叮咚”一声滑开,涌进来一股带着酒气的冷风。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说说笑笑地进来,其中一个被半搀半扶着,脚步虚浮,显然喝了不少。

王一博其实没想进来。他甚至不记得是谁提议来买什么鬼醒酒药的。他只觉得头痛,恶心,烦躁,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不爽。他被人按在便利店门口的杂志架旁,肩膀抵着冰冷的铁架,抬眼的瞬间,目光越过货架,落在了收银台后面。

那里站着一个男生。

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围裙,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偏长的眼睛。那人低着头,正往货架标签上盖章,动作不紧不慢,修长的手指被冷白的光衬得骨节分明。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下巴微收,唇线紧抿着,整个人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浑身上下都写着“别惹我”三个字。

王一博的酒意一下子涌上来,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冲动,他跌跌撞撞地走过去,双手撑在收银台上,整个人半趴着,抬头,醉眼蒙眬地看着那张脸。

“你叫什么?”他问,嗓子被酒烧得有些哑。

肖战连头都没抬,手里的章子继续在标签纸上敲出规律的声响:“关你什么事。”

王一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笑起来带着点孩子气的顽劣,眼睛眯成两条缝,像发现了一件极有意思的事。

“我记住你了。”他说。

肖战这才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去。那眼神冷淡得出奇,像在看一只半夜闯进店里撒酒疯的无主野狗。

“小少爷,醒酒药买好了,走吧。”朋友过来拽他,语气里带着小心和讨好。

王一博被拖走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肖战一眼,对方已经恢复了低头盖章的姿势,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自动门在身后合拢。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清醒了一瞬。

他想,这个人,挺有意思。

王一博是谁?王氏集团太子爷,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被众星捧月着长大。他脾气差是出了名的,在酒局上说翻脸就翻脸,在饭桌上不满意就直接走人。圈子里想讨好他的人数不胜数,男男女女,什么样的没有。可他从未对谁上过心。

偏偏在那么一个狼狈的凌晨,在逼仄的便利店里,被一个夜班店员甩了脸色。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频繁地出现在那家便利店的附近。白天去,晚上去,有几次甚至凌晨开车专门路过。他开始摸清肖战的排班规律——夜班,晚上十点到早上七点,每个月休息四天。他也知道了肖战不爱说话,对谁都很冷淡,尤其对王一博。

“欢迎光临。”每次王一博推门进去,肖战都会机械地说一声,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理货、擦台面、煮关东煮、给自动咖啡机补豆子,全程把他当空气。

王一博不在乎。他每次都买很多东西,矿泉水、口香糖、打火机、电池、关东煮、甚至卫生巾——有次他实在没东西可买了,拎着个购物篮在货架间转了三圈,最后肖战冷眼看着他,说:“不买就出去,别耽误我做卫生。”

“买,谁说不买。”王一博随手从货架上抓了一样东西丢进篮子,结果是一包五号电池。他家里根本没有需要五号电池的电器。

这种堪称荒唐的行为持续了一个多月。便利店里的其他店员都认识他了,一看见他进来就低着头憋笑。只有肖战,始终如一,冷着一张脸,不肯给他多一个眼神。

事情在圣诞前夜出现了转机。

那天夜里下起了雪,很小,像细盐一样往下撒。王一博没开车,穿着一件黑色羊绒大衣,双手插兜,推开便利店的门。店里没客人,只有肖战一个人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水汽氤氲,模糊了他半张脸。

“圣诞快乐。”王一博说。

肖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给个面子,今晚别赶我走。”王一博靠在一个货架旁,低声说,语气难得地不带着玩笑,“外面挺冷的。”

肖战的表情动了一下,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然后他放下茶杯,走到关东煮旁边,拿了个纸杯,夹了几样东西进去,又舀了一勺热汤,走回来,放在收银台上。

“十块。”他说。

王一博看了看纸杯里冒着热气的食物,又看了看肖战,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

他付了钱,端着那杯关东煮,靠在收银台对面,小口小口地吃着。肖战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但动作好像放慢了一些。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王一博没话找话。

“关你什么事。”肖战头也不抬。

“你能不能换一句?”

“不关你的事。”

王一博笑出了声。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带着几分无赖和纵容,声音在空旷的便利店里回荡,格外清晰。

“肖战,”他叫他的名字,语气很轻,“你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吗?”

肖战的手顿了一下。他终于抬起头,直视王一博的眼睛。那双冷淡的眼睛里,像结着一层薄冰,但冰层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王一博,”他也叫他的全名,声音平静而清晰,“你每天往这种地方跑,图什么?”

“图你。”王一博说得干脆。

肖战看了他几秒,目光像一把钝刀,慢慢划过他的脸。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整理收银台旁边的一次性筷子,声音淡淡的:“别在这儿发疯。买完东西就回去吧。”

“不回去。”王一博把空纸杯扔进垃圾桶,走到收银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前倾,凑近肖战,“除非你告诉我,为什么总躲着我。”

“我没躲你。”肖战说,“我只是觉得没必要。”

“没必要什么?”

“没必要跟一个闲得发慌的少爷浪费时间。”肖战的语气依然很淡,但“少爷”两个字咬得有些重,像刻意拉开距离。

王一博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他站直身子,看着肖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觉得我是在玩?”

“不然呢?”肖战抬起眼,与他对视,“你们这些人的世界,我进不去,也不想进去。你玩够了就会走,而我还要在这里上夜班,赚我该赚的钱。”

他说完,转身去给咖啡机补豆子,背对着王一博。背影清瘦而挺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倔强。

王一博没有走。他站在原地,看着肖战的背影,忽然说:“肖战,我不是在玩。”

肖战没回头。

“我承认我一开始是觉得有意思,”王一博继续道,“但现在不是了。我想认真。对你,我想认真。”

他的声音在凌晨四点的便利店里,清晰而诚恳,像外面的雪一样安静而绵密。

肖战终于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神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警惕和不确定。

“你连我是什么人都不知道。”他说。

“所以我在问。”王一博说,“你肯说吗?”

肖战沉默了片刻,走到收银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保温杯,倒了点热水进去,递给王一博。

“喝了,暖暖身子。”他说,没有回答王一博的问题,“外面雪大了,等小一点再走。”

王一博接过水杯,指尖触碰到杯壁上的温度,暖得他整颗心都跟着发颤。他抬眼看向肖战,那人已经转身去给货架补货了,深蓝色的围裙系在腰间,衬得腰身利落。

他知道,肖战没有答应他,但也没有拒绝他。这一杯热水,比之前所有的“关你什么事”加起来,都更让他在意。

从那晚之后,王一博不再频繁地出现在便利店。他来,是有规律地来——每周三和周日晚上,带着夜宵,坐在店里靠窗的位置,安静地待一两个小时。有时候会带本书来看,有时候会趴在桌上假寐。肖战偶尔会给他泡一杯茶,不说话,放在桌上就走。有时也会在他睡着时,把店里的暖气调高几度。

他们之间的氛围,渐渐从“烦人的顾客和冷淡的店员”变成了一种不可言说的暧昧。两个人都不说破,但空气里流转的东西,像冬日里煮着的关东煮汤底,咕噜咕噜冒着细密的气泡。

春节前的一个深夜,王一博照例来了。他那天心情不好,喝了些酒,脸颊泛红,眼睛却清醒得很。他推开便利店的门,冷风跟着灌进来,吹得收银台上的小票微微飘起。

肖战不在收银台。

王一博皱了下眉,往店里走了几步,看见肖战正蹲在仓库门口的货架旁,低头弄着什么。他走过去,才发现肖战的手被刀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正从指腹渗出来。

“怎么弄的?”王一博脸色微变,蹲下身,一把抓住肖战的手腕。

“拆包装时割的。”肖战语气平静,想抽回手,“小伤。”

“小什么伤,都流血了。”王一博不由分说地拉着他走到收银台前,从抽屉里找出创可贴。他的动作有些急,撕包装时手抖了几下,弄了好一会儿才撕开。

肖战看着近在咫尺的这个人,看着他皱着眉、满脸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怒气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王一博,”他说,声音里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其实挺傻的。”

王一博抬起眼,近距离看着肖战。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得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他第一次发现,肖战的眼睛不是纯黑的,里面有一点很深的褐色,像陈年琥珀,在冷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润。

“那你知不知道,”王一博的声音很轻,像怕打破了什么,“我这个人,认定的事,不会变。”

肖战没有说话,但手指在王一博的掌心里,轻轻地回握了一下。

那一握,轻得几乎感受不到,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两人之间所有的欲言又止。

王一博低下头,视线落在肖战受伤的手指上,然后,慢慢地,把那只手抬起来,送到唇边,极其轻柔地吻了吻指尖那道细小的伤口。

“别动。”他低声说,然后含住了那根手指。

肖战的呼吸乱了。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身侧的衣服。他想抽回手,但身体好像不听使唤了,只能任由那人温热的唇舌停留在自己的指尖上,带着一股近乎虔诚的温柔。

“王一博……”他的声音有些哑,“你疯了,这里是店里。”

“有监控吗?”王一博含糊地问,嘴唇还贴着他的手指。

“有。”

“那更好。”王一博终于松开他,抬起头,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滚烫的认真,“让所有人都看看,我是认真的。”

肖战的脸红了。他飞快地抽回手,转过身去,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冰水,打开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疯狂跳动的心脏。

“我要理货了。”他说,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帮你。”王一博说,然后真的挽起袖子,走到了货架旁。

肖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干活。两个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理着货,偶尔手臂擦过手臂,呼吸交错,像两个在深夜里彼此试探的动物,谁也不再提刚才的事,但空气里的暧昧浓稠得快要滴下来。

那晚之后,他们的关系悄然发生了变化。王一博再来的时候,肖战会给他留一杯热豆浆,放在收银台旁边的角落里,用一个白色的纸杯装着,不用他开口。王一博有时会带一些不值钱但新奇的小玩意儿,一颗水果糖、一枚从路边捡的漂亮石头、一张写着无聊笑话的便签纸。肖战嘴上嫌弃,却都收得好好的,放在收银台下面一个铁盒子里。

有一次,王一博凌晨四点还没走,趴在桌上睡着了。肖战拿了件自己放在店里的外套,轻轻盖在他身上。然后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熟睡的侧脸,伸手把他滑到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他没有让任何人看见这一幕。但监控录像忠实地记录了下来,成为后来王一博反复播放、时不时拿出来嘲笑他的“证据”。

“你不是不理我吗?怎么还偷摸我头发?”

“我那是在检查你有没有发烧。”肖战面不改色。

“检查完了呢?”

“结论是脑子有病,建议就医。”

“你才有病。”王一博笑着去抓他的手,十指扣住,不肯松开。

冬天快要过去的时候,肖战终于向王一博说起了自己。他说他是小县城出来的,家里条件不好,为了供妹妹读书,高中没念完就出来打工。白天在一家饭店后厨帮工,晚上在便利店值夜班,一天打两份工,已经三年了。

王一博听完,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问:“为什么不找我帮忙?”

“找你能帮什么?给我钱?还是给我安排工作?”肖战笑了一下,笑意里没有自怜,反而有种坦然的倔强,“我不想靠别人。更不想……让别人觉得,我跟你在一起,是图你什么。”

“可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王一博说。

“我在乎。”肖战抬眼看他,目光清亮而坚定,“我想有一天,我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你旁边,不欠你什么。你家里要是反对,我至少要让他们看到,我不是个只会依附你的人。”

王一博看着他,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他忽然觉得,以前那些围着他转的人,跟眼前这个人比起来,实在是太单薄了。肖战穷,倔,冷,不会说漂亮话。但他身上有一种让王一博心甘情愿停下来、收起身上的刺、认真对待的力量。

“肖战,”王一博说,“你什么时候能停下来,让我靠一会儿?”

肖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第一次笑得那么明显,眼睛微微弯起来,整张脸都柔和了:“大少爷还用靠别人?”

“靠你,”王一博认真地说,“只想靠你。”

肖战没有回答,但那天晚上,王一博离开时,肖战站在店门口送他,破天荒地,伸手帮他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围巾。

“路上小心。”他说。

王一博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握,又松开,大步走进雪后的夜色里。肖战站在便利店的灯光下,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街角,唇角带着一个极浅的、只有自己知道的笑。

春天来的时候,肖战辞去了饭店后厨的工作,在王一博的软磨硬泡下,接受了王一博给他找的一个物流公司的分拣员岗位——正规工作,五险一金,工资比原来高了不少。他再三强调:“这是我自己投简历面试进去的,你只是告诉我这个公司在招人。”

王一博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对,我只是随便提了一句,什么都没干。”

肖战哼了一声,没拆穿他。

他终于不再上夜班了。但王一博还是习惯深夜开车去那家便利店。肖战偶尔会陪他一起去,坐在靠窗的位置,吃着一杯关东煮,看外面街上渐次亮起又渐次熄灭的灯。

“你最开始,到底为什么会注意我?”肖战有一次问。

王一博想了想,说:“大概是你抬头那一眼,冷得像要把人冻死,但眼睛深处又有点别的什么,让人想看清楚。”

“那你现在看清楚了吗?”

王一博侧过头,在便利店的冷白灯光下,很轻很轻地亲了一下肖战的嘴角:“看清楚了。你这里面,装的是一团火。”

肖战笑了。他笑起来眉眼都漾着暖意,和最初那个冷冰冰的夜班店员判若两人。他没有躲开王一博的视线,而是主动伸出手,覆在王一博的手背上。

“那你要小心了,”他说,“这团火,烧起来可是不认人的。”

“烧就烧吧。”王一博反手扣住他的手,十指交缠,“我甘愿。”

两个人在便利店里相视而笑。外面夜色温柔,风里带着初春泥土的气息,吹得玻璃门轻轻晃动,发出细小的声响。货架上的东西安静地排列着,关东煮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煮着,一切平平常常,又恰到好处。

很久以后,有人问起王一博,为什么会和一个便利店店员在一起。

王一博笑了笑,说:“他给了我一杯热水。那个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就是他了。”

而肖战听到这句话时,只说了两个字:

“傻样。”

但他眼角眉梢的笑意,是怎么都藏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