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枫涧（3）
涧底黑雾翻涌如沸，无数赤红枫叶在妖气中绞成一道巨大的漩涡。漩涡下方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潭水漆黑如墨，水面上漂浮着厚厚一层腐烂的枫叶，偶尔有气泡从潭底翻上来，破裂时发出细微的呜咽声——那是被吞噬的残魂在水底哀嚎。
一棵通体漆黑的枫树从潭边斜斜长出，树干上裂开一张布满獠牙的巨口，每一次开合都喷出腥甜的黑雾，根系如无数条毒蛇般扎入潭水中，与整座寒潭连成一体。
裴惊阙立在潭边一块孤石之上，玄色衣袍被妖风灌得猎猎作响，手中长剑已出鞘，剑身上流转着冷冽的青芒。
他侧身避开横扫而来的枫树枝干，目光扫过漆黑的潭面，沉声道："本体是这棵树，但魂芯不在树干里。"
"在水下。"沈青山双手结印重重拍向地面，一道土黄色灵光顺着石缝疾窜而入，探入潭底。片刻后他脸色一变，“潭底有东西在吸我的灵力，很深……至少三丈以下。”
枫妖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窥探它的藏魂之处，树干巨口骤然张大，无数枫叶化作锋利的刃片暴雨般倾泻而下。
裴惊阙足尖一点，身形凌空而起，长剑出鞘，一道半月形青色剑气横斩而出，将漫天枫叶劈成两半。但更多的枫叶从黑雾中涌出，密不透风地围拢上来。
“师姐！”裴惊阙余光瞥见涧口奔来的那道白影，声音沉稳，“魂芯沉在潭底，你的灵剑能引魂，想办法把它从水里逼出来。我和沈师兄缠住本体，给你争取时间。”
褚漓月足不沾地，踏着横斜的枝干几个起落便冲入战圈。她奔到潭边，低头看向漆黑的水面，手中长剑一颤，剑刃嗡鸣，一抹清冷的银光自剑尖蔓延开来——那是她灵剑独有的引魂之力。
她将剑尖探入水中。
冰冷刺骨的触感顺着剑身传来，紧接着是一股巨大的吸力，仿佛潭底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拽她的剑。
褚漓月灵力源源不断地灌入剑身，清冷的银光在水中扩散开来，照亮了潭底三丈处的景象。
一团拳头大小、通体赤红、表面布满血丝的光核正悬浮在潭底淤泥之上，光核外缠绕着无数黑色根须，将它层层包裹。
光核中心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人脸，正是被吞噬的村人魂魄。
"找到了！"褚漓月猛地抬头，"潭底三丈，被根须裹着，我的引魂力能碰到它，但拉不上来，根须在跟我抢！"
"沈师兄，断它水下根须！"裴惊阙一剑逼退噬魂枫妖扫来的枝干，朗声下令。
"好！"沈青山双手结印，土黄色灵光骤然变色，化作无数根尖利的石锥，顺着潭底泥层暴射而出，齐齐扎向缠绕魂芯的黑色根须。根须被石锥刺穿，剧烈扭动，黑色汁液在水中弥漫开来，潭水变得更加浑浊。
枫妖暴怒，整个树干疯狂扭曲，扎入水中的根系全部抽出水面，如无数条暴怒的黑蛇朝褚漓月抽来。裴惊阙身形一闪，拦在褚漓月身前，长剑连斩，青色剑气将抽来的根须一根根斩断。但根须断了又长，无穷无尽。
"师姐，就是现在！"
褚漓月不再犹豫。她双手握剑，将全部灵力灌注剑身，剑尖直指潭底魂芯的方向，口中念动引魂剑诀。清冷的银光在水中暴涨，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那团赤红的魂芯。
水下根须疯狂反扑，褚漓月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腕因用力而微微发抖，但她寸步不让。
"给我——出来！"
一声清喝，长剑猛地向上一提。
潭水轰然炸开，一道数丈高的水柱冲天而起。那团赤红的魂芯被银光牵引着，裹挟着漫天水花，从深潭中被硬生生拽了出来！
魂芯离开水面的刹那，发出一声尖锐到几乎撕裂耳膜的嘶鸣，表面的血丝剧烈跳动，中心的人脸扭曲得更加狰狞。
"魂芯现了！"沈青山大吼，双手猛地一扯，土黄色灵光瞬间收紧，将枫妖本体的根系死死钉在潭边石缝中。
枫妖彻底疯狂，无数枝干和根须如毒蛇般朝着半空中的魂芯卷来，想要将它重新拖回水里。
裴惊阙落地，与褚漓月并肩而立。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斩它本体断其根，你毁魂芯释放魂，同时动手。"
褚漓月点头，重新握剑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两道剑光一青一银，在水雾弥漫的涧底同时亮起。
两道剑光同时落下。
裴惊阙那一剑自上而下，青芒如匹练横空，精准劈在枫妖主干与根系衔接之处。剑锋入木三分，黑色汁液喷涌而出，枫妖发出一声震得涧壁落石的尖啸，主干剧烈震颤，却没有断它的根，还扎在潭水里，只要魂芯不灭，本体就杀不死。
褚漓月的剑刺向半空中悬浮的赤红魂芯:“引魂剑诀第一式，照骨画魂！”
剑尖触及魂芯的刹那，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剑身直窜心口，那是无数被吞噬的残魂在疯狂挣扎。魂芯表面的血丝暴涨，竟化作一张狰狞的人脸，张口朝她的剑身咬来。
"它在吞我的灵力！"褚漓月低喝一声，手腕翻转，剑刃在魂芯内绞动，引魂之力催到极致。
魂芯剧烈膨胀，表面的血丝一根根崩断，中心那些扭曲的人脸开始向外剥离——那是被囚禁的魂魄在重获自由。
但每剥离一张人脸，魂芯就收缩一分，剩下的血丝就缠得更紧，仿佛要与灵剑同归于尽。
“引魂剑诀第二式，碧落引殇！”
枫妖感知到魂芯正在崩解，彻底陷入疯狂。
它放弃了对本体的防御，所有枝干、根须、漫天枫叶全部化作黑色利刃，铺天盖地朝褚漓月一人绞杀而去，它要先杀了毁它魂芯的人。
"小心！"沈青山暴喝，双手猛地往地上一拍。一道厚实的土墙从褚漓月身前拔地而起，黑色利刃撞在土墙上，碎石飞溅，土墙瞬间被削去大半。沈青山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却死死撑着没有松手。
裴惊阙目光一冷。
他不再去斩本体，而是身形一闪，挡在褚漓月身侧。长剑横在胸前，青芒暴涨，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青色光幕之中。黑色利刃撞上光幕，发出密集的金铁交鸣之声，裴惊阙脚下的石面被震得寸寸龟裂。
"师姐，快！"他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压抑的急促，"我撑不了多久。"
褚漓月闭了闭眼。
她松开左手，右手单手持剑，将全身最后一丝灵力也灌入剑身。灵剑上的银光骤然变得刺目，她猛地睁眼，一字一顿地念出引魂剑诀的最后一句：
“引魂剑诀最后一式，魂归天地，散！”
长剑猛然向上一挑。
魂芯从中心裂开，一道刺目的红光冲天而起，将整个涧底照得透亮。无数半透明的人影从红光中飘飞而出，他们面容茫然，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纷纷朝涧口方向飘去，那是被枫妖吞噬的村人魂魄，终于重获自由。
魂芯碎裂的瞬间，枫妖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尖啸。
它的主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碎裂，扎在潭水中的根系一根根断开，漂浮在水面上。漫天枫叶失去了妖气支撑，如枯蝶般纷纷坠落，铺满了潭面和石路。
黑雾散尽，涧底终于透进了久违的天光。
裴惊阙收剑，青色光幕散去。他踉跄了半步，扶住旁边的石壁，玄色衣袍上多了几道划破的口子，却没有伤到筋骨。
沈青山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咧嘴笑了："成了……总算成了。"
褚漓月站在原地，手中长剑垂落，剑尖还在微微震颤。她脸色苍白，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却直直望着那些飘向涧口的魂魄，直到最后一道影子消失在天光里，才缓缓松了口气。
潭水恢复了清澈，水面上漂浮的枫叶静静不动，倒映着三人疲惫的身影。
涧口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被拦下的后生们已经醒了，老伯带着村民正往涧底赶来。
褚漓月整理了一下衣袍，将剑归鞘："走吧，村民还在等我们。"
其余二人点头，将剑收回鞘中，跟上她的脚步。
沈青山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嘟囔了一句"下次能不能别让我一个人扛墙"，也快步跟了上去。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涧口的天光里，落枫涧恢复了寂静，只有潭水轻轻拍着石岸，像是在低声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