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差不多行了吧
傍晚的天光褪得很快,灰沉沉的暮色压在老巷墙头。
放学铃声早已落下,校园里的学生陆续散去。亓禾刻意拖到很晚才收拾好书包离开教室。自从上学期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传开,明目张胆的打架很少,可细碎的排挤无处不在。擦肩而过时压低的窃窃私语,旁人下意识避开的座位,作业本上偶尔冒出的涂鸦,没有实据,却如影随形。
他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承受那些目光,总是等到人走得差不多才离校。为避开校门口扎堆的人群,他选择这条老旧小巷抄近路。他心里清楚僻静意味着风险,却没有别的路可选。
窄巷夹在两栋旧楼之间,墙面斑驳,墙根长满青苔,大部分区域沉在阴影里。巷口还残留着放学的喧闹,往里走上几步,人声便被高墙隔开,只剩下零星脚步声与几声嗤笑。
亓禾脚步猛地顿住。
三道人影从巷内阴影走出,直接截断了退路。没等他转身,一只手狠狠推在他肩头。
亓禾被推得踉跄,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砖墙上。砖石的寒意透过薄薄校服渗进来,肩头传来一阵钝痛,又有人上前搡了一把他的胳膊。
没有凶狠的拳打脚踢,尽是带着戏谑的刁难。这群人不敢在学校放肆,便挑了这条无人的小巷发泄恶意。
亓禾脊背绷得笔直,下颌抿成冷硬的弧线。他没有求饶,也没有激烈反抗。过往几次经历告诉他,争辩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捉弄,只要等他们觉得没意思,发泄够了,自然就会离开。垂在身侧的手收紧,指尖掐进掌心。
昨夜刚下过雨,巷子里路面泥泞,坑洼积着浑水。
领头的黄毛上前,一把抢过亓禾肩上的书包。没等他抓住肩带,书包已经被倒扣在地。课本、练习册、水笔和草稿纸哗啦四散滚落,一落地就沾满黑乎乎的污泥。
亓禾指节攥得发白,又慢慢松开。这些都是学校统一发放的课本,他根本拿不出钱重新购置。
几个人翻找一通一无所获,满脸扫兴,直接把空书包砸向亓禾的胸口。帆布撞上来,砸得他胸腔一阵发闷。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踩过积水发出轻响,随即停住。
逆光之下看不清完整眉眼,落日余晖勾勒出挺拔的轮廓,大半张脸隐在阴影之中。
来人开口,嗓音是少年少见的沉冷,没有多余的语调起伏,平静得近乎漠然。
“我说,差不多行了。”
黄毛原本还打算出言嘲讽,转头看清来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操,他怎么来了。”
嚣张气焰瞬间收敛,换上一副谄媚的神态。
“序哥,我们就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小子,没干什么过分的。”
说着他伸手往口袋摸烟讨好,其余几人也跟着动作。
槐序没有上前,眉峰微蹙,目光扫过满地沾满泥污的书本,又落到靠墙的亓禾身上。他并非好心仗义,只是看不惯一群人仗着人多欺负落单的人。
槐序声调再冷几分,没有半分商量余地,重复道:
“我说,差不多行了。”
黄毛掏口袋的动作僵在半空。没人愿意招惹槐序,真闹起来吃亏的只会是他们。他咬着后槽牙,声音几乎从牙缝挤出来:
“行,当然行,序哥。”
他摆手示意同伙离开。一伙人心有不甘,路过亓禾身旁时,有人故意狠狠撞了下他的肩膀,才快步走远。
巷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风穿过墙缝的轻响。
槐序弯腰,捏住书本干净的上边,捡起几本递向亓禾。
亓禾冷眼看着他,肩骨被撞击的钝痛还在隐隐作祟。被外人撞见自己这般狼狈,难堪压过一切感激。他侧过脸,睫毛垂落。
他开口,嗓音清而偏薄,语调总压得很平,听不出太多情绪,淡漠底下藏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紧绷。
“别多管闲事。”
槐序轻啧一声。他本就不求道谢,也不惯着亓禾满身倔强。手腕一松,书本重新落回泥泞地面,又蒙上一层脏污。做完这些,他直接转身离开。
心底莫名浮起一阵烦躁。槐序伸手想去口袋摸烟,却摸了个空。眉头拧起,抬脚踹飞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擦过积水远远弹开,溅起细碎水花。很快,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四下彻底只剩亓禾一人。
一直硬撑的力道卸下,双腿微微发软。他缓缓蹲下身,潮湿的寒气顺着裤脚往上漫。满地的课本沾着污泥,部分纸页被水泡得发皱。
他打心底嫌弃这些脏污,可现实摆在眼前,他没有能力换新书。
亓禾压下心里的无力,捏着书页尚且干净的边角,一本一本捡起来。污泥黏在指腹,冰凉又腻人。他掏出兜里几张皱巴巴的纸巾,尽力擦拭封面上的污渍,纸巾很快全部变黑耗尽,依旧擦不去根深的泥印。
没有别的办法,他只能把书本胡乱塞回变形的书包。
单肩背起沉甸甸的书包,重量压迫着受伤的肩膀,隐痛一阵阵传来。亓禾埋着头,视线落在脚下泥泞路面,闷头朝着家的方向走。
天色彻底沉下来,街边路灯逐一点亮,将他单薄的影子反复拉长又缩短。小巷里发生的一幕幕沉甸甸压在心底,这份难堪,他只想尽快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