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自我毁灭
车子驶回刑侦大队停车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王一博推开车门,手里捏着那个装着钥匙的证物袋,朝办公楼走去。季晨跟在他身后,步伐沉稳的两人穿过走廊时,带起一阵风。
肖战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水,看样子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他的目光落在王一博手中的证物袋上,侧身让开了门。
王一博走进办公室,把证物袋放在桌上,又将手机里后山挖掘现场拍的照片调了出来,递给肖战看。
“钥匙扣上烧剩的字母,和城东村二十三号的门牌号对得上。那具骸骨,就是租客顾许。”
肖战低头看着照片里那把被烧得发黑的钥匙,目光在钥匙扣边缘那几个模糊的凸起字母上停了几秒。
“技术科正在对骸骨做初步鉴定,年龄性别和大致死亡时间应该今天晚些时候能出来,但案发现场的核心问题已经转移了,从一家四口的意外死亡,变成了一桩被刻意掩埋的凶杀案。”
王一博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抬头看着肖战,“师父,那件带血的白衬衫,是韩明慧故意放进韩明志衣柜里的。她在哥哥不知情的情况下,把物证转移到了哥哥的私人空间里。罗敏去送衣服的时候发现了那件衬衫,拍了照发给韩明志,韩明志收到照片之后,选择了沉默。”
王一博的声音顿了顿,“他沉默,是因为他知道那件衬衫是谁的。他知道妹妹杀了人,他在包庇她。”
闻言的肖战放下水杯,缓缓开口,“韩明慧把染血的白衬衫放进哥哥的衣柜里,那她为什么会留着那件衣服?”
“因为她需要一件能让哥哥无法脱身的物证。”王一博答得很稳,“如果事发,哥哥就是藏匿证据的共犯,他只能站在她那边。而且那间平房的租约是韩永福签的,韩永福也知道租客的存在,却同样选择了沉默。这样一来,罗敏就成了唯一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
肖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韩明志的沉默不是无意,而是刻意。他知道那件衬衫是韩明慧的,知道顾许是怎么死的,更知道自己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韩永福也知情。”
王一博把手机屏幕翻过来,调出另一张照片,“韩永福和韩明志都在保护韩明慧。烟灰缸里的烟头是韩永福抽的,但不是他平时的红梅,而是他帮韩明慧善后时留下的。他在那间平房里抽过烟,用的是不是自己惯常的烟,说明他当时的状态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肖战抬头,对上王一博的视线,“你把所有证据都串起来了。”
“还差一环。”
王一博迎着他的目光,“动机。韩明慧为什么要杀顾许,又为什么要在一个星期之后,毒死自己全家。”
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了,阳光从金黄变成橘红,又慢慢变成一种沉沉的暮色。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把轮廓勾勒得分明。
“师父,我想去见韩明慧。在她被送往殡仪馆之前,查一下她近半年的社交记录、通讯记录、银行流水。她所有的秘密都在手机里了。”
肖战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去吧!和季晨一起。”
王一博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的转向肖战。窗外的暮色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
“师父,案子破了之后,我陪你去吃那家你一直想去的面馆。”
肖战的目光与他对上的瞬间,嘴角不自觉的扬起,语气却很真实:“先把案子破了再说。”
王一博走出去的时候,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来,把他披着的那件黑色大衣后摆照出一层微微的光晕。
韩明慧的手机是技术科在案发现场的床头柜里找到的,当时被压在几本旧杂志下面,屏幕已经碎了,但数据还在。王一博赶到技术科的时候,程宇恒已经把手机里的数据导出来了,包括所有社交软件上的聊天记录和浏览历史。
王一博拿起那沓打印出来的记录,靠在技术科的工作台边上,一页页地翻过去。记录不多,但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韩明慧有一个秘密的微信号,头像是一朵白色的栀子花,好友列表里只有一个人,备注名是一个简单的“顾”字。聊天记录最早是半年前开始的,内容从最初的客气寒暄,慢慢变得亲昵暧昧,再到后来的争吵和纠缠。韩明慧和顾许之间,有过一段不为任何人所知的关系。但这段关系没有持续太久,顾许开始频繁地向她要钱,金额从几百到几千不等,语气也从最初的委婉变成了威胁。
“我告诉韩明慧,她知道他的身份是假的。如果她不继续给钱,他就把她的事情说出去。”
王一博翻到聊天记录的最后几页。最后一页的时间停在案发前一周左右,顾许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一段语音,文字转译显示的内容是:“你要是不给我钱,我就把那件事告诉村里所有人。你爸你哥都跑不掉。”
后面没有韩明慧的回复。再之后,这个账号就再也没有登录过。
王一博放下那沓记录,抬起头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幕。技术科的灯光很亮,把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但他还是觉得空气有些凉。
“她和顾许应该是在那间平房里发生了争执,失手杀了他。”他转身看向程宇恒,“程法医,韩明慧近半年的就医记录查得到吗?”
程宇恒点了点头:“我让人去调了。但韩明慧这个人很谨慎,她不需要去医院,她能自己买药。”
“安眠药。”
“对。”程宇恒靠在椅背上,“她只需要在药店买一瓶安眠药,不需要任何处方。然后在她房间的水杯里放一片,让自己看起来也是受害者之一。但实际上她根本就没有中毒。”
王一博低下头,重新看着手中那沓打印出来的记录,目光慢慢定住了。“她房间里的那杯水里确实有安眠药,但她只抿了一小口就吐掉了。煤气泄漏的时候,她根本就没有睡着,她是清醒的。”
王一博顿了顿,“清醒地看着自己的家人一个一个地失去意识。”
程宇恒没有说话,但在王一博拿起那沓记录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开口了。“顾许的尸体上有旧伤,左手食指骨折愈合后的痕迹,大约半年左右。韩明慧一个女生想杀死一个成年男性并不容易,除非顾许本身就处于受伤状态。”
王一博猛地转身,目光落在程宇恒平静的脸上。“你怎么不早说?”
“我才刚拿到初步的骨骼检测报告。”程宇恒从桌上抽出一张纸递给他,“顾许的颅骨后侧有一个凹陷性骨折的痕迹,不是致命伤,但足以让他短暂失去意识。”
王一博接过那张报告,目光在颅骨骨折的描述上停住,心电感应般地在脑海里拼凑着案发时的画面:顾许在争执中推搡韩明慧时不小心撞到桌角或墙棱,短暂昏迷,她慌乱中拿起手边的东西砸向他,等他彻底失去反抗能力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王一博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肖战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窗外的城市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像一整片倒置的星空。
“师父。”他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沓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和程宇恒给的骨骼检测报告,“韩明慧和顾许之间有过一段关系,后来顾许用这段关系威胁她,向她勒索钱财,持续了将近三个月。案发前一周,顾许最后一次向她勒索,她拒绝了,然后顾许就消失了。”
肖战转身接过那些记录翻了几页,目光在屏幕上那些对话上掠过,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翻阅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她的动机不是为了杀人灭口,而是被逼到了一个她无法承受的境地。那段关系是她人生里唯一一件属于自己的事。而顾许把那件事变成了威胁她的工具,所以她杀了他。”
王一博站在他旁边,“后来韩明志发现了她杀人的事,没有报警,而是帮着一起埋了尸体。韩永福也知情,也选择了沉默。他们用沉默把她犯下的罪行藏了起来,她也知道自己在被保护。但这份保护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她再也无法离开这个家。所有人都知道她杀过人,所有人都替她扛着这个秘密。”
所以她在自我毁灭。”
肖战翻到聊天记录的最后一页,目光在顾许发来的那条语音消息的文字转译上停了很久。
“她哥哥快要扛不住了。”
肖战合上那沓记录,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被城市灯火映成暖橙色的夜空,“韩明志已经开始动摇,他给岳母打了电话,可能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韩明慧感觉到了,因为如果韩明志说出去了,她就要进监狱,而这个家就会彻底分崩离析。与其让这个秘密被一件一件地挖出来,不如让它以一场意外的形式,永远地埋进土里。”
“那她策划了这场灭门案,把自己也算进去。她要让所有知情的人都闭嘴,包括她自己。”
肖战没有回复。只看着窗外那片被灯火照亮的夜空,夜风把窗台上一片干枯的落叶吹了起来,在玻璃上无声地碰了一下,又落回原处。像一声没有响起的叹息。
“师父,证据链已经完整了。明天一早,我去城东村,做最后的现场指认和结案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