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被卖了
熹微站在那扇玻璃门前,看着“奴隶登记”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她想跑,但她跑不动。膝盖上的伤已经肿了起来,每走一步都像针扎一样疼。而且她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逃出去也不知道该往哪走。她甚至不确定,这扇门外面和这扇门里面,到底哪边更安全。
她深吸一口气,跟着白袍男子走了进去。
大厅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几排队伍蜿蜒排开,队伍里大多是衣衫破烂的人——有些和她一样是人类,有些则长着熹微不敢仔细看的五官。每个队伍尽头都有一张登记台,登记台后面坐着穿紫色长袍的人,正在低头快速书写着什么。
登记完的人被领向不同的房间,有人进去之后就没再出来,有人被从另一扇门带走了。而那些送“货物”来的人——像白袍男子一样——则从登记台旁边的窗口领了钱币,数了数,有的满意地揣进怀里离开,有的还在和登记员讨价还价。
熹微看着那些人手里的钱币,银色的、铜色的、摞在一起叮当响。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站在这里,正在经历一件她以前只在历史书里读到过的事——她被当做奴隶卖了。
她没有太多时间去消化这个念头。
白袍男子把她带到一条队伍后面,排了一会儿,终于轮到了他们。
登记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紫袍的人。那人长相普通,与寻常人类无异,唯独一双瞳孔是紫色的——不是她见过的薰衣草那种浅紫,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暗紫,像是某种矿石的颜色。熹微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了目光。
“什么名字?哪来的?会做什么?”紫袍人没有抬头,笔尖悬在册纸上,像是在等她回答。
熹微刚张嘴,白袍男子就抢着开口了:“大人,这个人是我在星城区街头捡到的,应该是从别处逃过来的,脑子受了伤,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她识字,会说通用语,相貌也端正——”
“我问她,没问你。”
紫袍人终于抬起头,看了白袍男子一眼。那一眼不带情绪,但白袍男子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
紫袍人转向熹微:“你叫什么?”
“熹微。”
“记得自己从哪里来的吗?”
“……不记得了。”
紫袍人看了她两秒,低头在册纸上写了几笔。
“识字?”
“嗯。”
“去那个房间,搜身。”
他指了指大厅左侧的一扇门,门上方挂着一块木牌,熹微认出上面的字:“健康检查”。
白袍男子殷勤地领着她走过去,推开门。熹微跨过门槛时回过头看了一眼——白袍男子站在登记台边,正在等他的赏钱。他看到熹微回头,冲她笑了一下,像是送了一个老朋友。
熹微收回了目光。
房间不大,中间有一道长布帘,把房间隔成了两个区域。帘子这边已经站了七八个女人,都低着头,衣衫比熹微好不到哪去。没有人说话,空气里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的咳嗽。
熹微站在队伍末尾,安静地等着。
布帘那边时不时传来几声压低的说话声,然后是脚步声——帘子掀开,一个女人走出来,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熹微注意到她们的表情大多是不安,但没有哭过的痕迹,她稍微松了口气。
轮到熹微的时候,布帘那边走出一个女人,穿紫袍,紫瞳,身形比一般女性高大一些,站在布帘边冲熹微做了个“进来”的手势。
熹微走进去,空间很小,一张窄床,一把椅子中央处有一个浅色圆台,边缘嵌着一圈黑色石头,上面放着一颗水晶,不知道干什么用的。
紫袍女人打量了她一遍,熹微虽然穿着像一个乞丐,头发也乱糟糟的,但相貌柔和而干净,五官线条很舒服,眉眼的弧度刚刚好,不是那种让人第一眼就会屏住呼吸的惊艳,是时间久了会更耐看的那种脸。
“把衣服脱了”
熹微的手顿了一下,但只顿了一瞬。她低下头,把身上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T恤和牛仔裤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尾。紫袍女人走过来,检查得很仔细——身上的伤、膝盖的伤口、肋骨有没有断裂、手脚是否灵活,口腔是否干净。她碰触熹微的伤口时动作不算温柔,但也不粗暴,像是在完成一道程序。
“肩膀上有几道擦伤,膝盖需要处理一下。身体健康,没什么问题。”紫袍女人在手里的册子上写了几笔,“去圆台那边站上去”她指了指房间中央的那处浅色的圆台
熹微走过去赤脚站上圆台。圆台毫无反应,水晶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没有灵力。”她像是在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放松还是失望的意味,“行了,下来把衣服穿上,然后出去”
熹微穿好衣服,从布帘后面走出去,被人领着穿过另一道门,走进一个较大的房间,和其他几个人类一起等着。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有人进来,带走了一个又一个人,最后只剩下她和一个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女孩。
又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这次进来的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短袍,衣料比登记处的人更讲究一些,腰间挂着一块暗色的令牌。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熹微身上,停了一下——不是那种盯着看的打量,是一种月魔族评估品相时惯用的、快速扫过五官轮廓之后又回到脸上的确认。
他偏过头,对身后的人说:“她识字?”登记处的管事点了点头:“识字,通用语也顺。查过身上没有灵力,不是猎魔团的人。”那人又看了熹微一眼,像是在心里过了什么账,片刻后说:“雅克府上正好缺一个整理书卷的。她这模样送到书房去,不算跌份。”他说完朝熹微抬了抬下巴:“跟我走。”
熹微站起来。她经过大厅时,余光扫到白袍男子还站在登记台旁边,正低头数着手里的银币,嘴角挂着心满意足的笑。他没有看到熹微出来,或者说,他看到了,但已经不在意了。
熹微没有停下脚步。
她被带出大厅,穿过一条窄巷,拐到一处开阔的街边。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车身不大,木质的车厢上镶着暗色的金属纹路,拉车的是一头她叫不出名字的兽——体型像马,但四肢更粗壮,皮毛是深灰色的,鼻子里喷出的气息在暮色里凝成白雾。
赶车的人坐在车辕上,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领路的人掀开车帘:“上去吧。”
熹微踩着车辕爬进车厢。里面不算宽敞,但也够她一个人坐着。车厢壁上铺着一层深色的绒布,坐垫不算软,但比她之前坐过的石板路要好太多了。
她坐定之后,车帘被放了下来。车厢里暗了下来,只有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暮色的光。
马车动了。车身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开始平稳地向前移动。轮子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一下,又一下。
熹微蜷在车厢的角落里,把膝盖抱在胸前。她的膝盖还在疼,但她现在终于可以不用再走路了。她的脸朝着车窗的方向,透过帘子的缝隙,看到外面那些陌生的建筑、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影,一盏一盏亮起来的灯,正从她身边缓缓向后退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那声音有些急促,又有些发颤,她试着深呼吸了几次,想把那口气咽下去。
然后她发现她咽不下去。
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涌上来,快得她没有时间去压住它。她的眼眶热了一下,紧接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抖着,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裤子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膝盖太疼了,也许是肚子太饿了,也许只是因为她在一个陌生的马车里、一个陌生的世界里,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没有人会来找她。
她哭了一会儿,很轻、很安静,像是怕被外面的人听到。
后来马车拐了一个弯,车身晃了一下,她抬起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把脸上的泪痕胡乱抹干了。
马车还在往前走。她也还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