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风过柳梢
秋意一天比一天浓重。校园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慢慢染上深浅不一的金黄，风一吹，成片的叶子打着旋飘落，铺满走廊外的地面。
和宋晚丹熟络之后，我的校园时光，好像被蒙上一层柔软的滤镜。课堂、课间、午休，普普通通的日常，只要身边坐着她，就变得格外不一样。
我们之间的相处，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不会过分亲昵，却早已脱离刚开学时那种客气的生疏。
课间的十分钟，成了我一天之中最期待的片段。
有的时候周围吵吵闹闹，前后桌围在一起嬉笑打闹，我们就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课桌一方小天地。她低头整理笔记，我写习题，不用刻意找话题，就算一言不发，也不会觉得尴尬。
偶尔写完作业，闲来无事，我们会小声闲聊。聊班里发生的趣事，聊哪个老师讲课风格很有趣，聊食堂哪一道菜味道不错。大多都是无关紧要的碎碎念。
我很享受这样的时刻。听她清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心底就会泛起淡淡的安稳。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老师不在教室，班里少了管束，嘈杂声此起彼伏。小声交谈的、传纸条的、偷偷翻看课外书的，乱糟糟的。
宋晚丹皱了皱眉，笔尖顿了顿，明显被周围的喧闹扰得有些静不下心。她没有出声抱怨，只是微微侧过身子，把窗户往下拉了大半，想要隔绝一部分外面的声响。
秋风顺着窗口涌进来，吹乱她肩头的几缕碎发。
我看在眼里，伸手拿起桌角的黑色橡皮筋，轻轻递过去。
“把头发扎起来吧，风太大。”
她愣了一瞬，抬眼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随即伸手接过皮筋，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她微微侧过身，背对着我大半，抬手拢起乌黑的长发。指尖穿过发丝，将散落的碎发收拢，简单束成高马尾。几缕不听话的发丝依旧贴在脖颈，被秋风拂得轻轻晃动。
我坐在一旁，目光下意识落在她的背影上，不敢看得太明目张胆，只能借着低头看书的间隙悄悄打量。心脏轻轻跳着，连呼吸都放轻。
不过是一个很普通的举动，可在我心里，却泛起层层涟漪。
扎好头发之后，她转回来坐正，整个人显得利落不少。阳光落在她的镜框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这样舒服多了。”她轻声说道。
我弯起嘴角，没有多说什么，重新低下头假装演算题目，纸上的公式，却看得模模糊糊。
自习过半，班里纪律越来越差，喧闹声一浪高过一浪。有同学打闹，书本啪嗒掉在地上，引得一整片哄笑。
宋晚丹作为学生会主席，本就有维持校园纪律的职责。她犹豫片刻，起身走到教室前方，轻轻敲了敲讲台边缘。
“大家安静一点，自习时间，尽量不要吵闹。”
她的声音不算洪亮，却自带一种沉静的力量。班里的喧闹一点点降下去，交头接耳的声音渐渐平息。
做完这些，她走回座位坐下。
坐下的时候，胳膊无意之间，重重靠在了我的胳膊上。
课桌的空间本就狭小，这一次，没有浅浅一碰就分开。我们的手臂紧紧挨在一起，隔着薄薄一层校服布料，我能够清晰感知到她身体传来的温度。
那一瞬，我浑身微微僵硬。
皮肤之下，心跳猛地加速，咚咚地撞着胸腔。我手握着笔，笔尖悬在练习本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我很想往旁边挪一点距离，拉开界限，可心底又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贪恋着这片刻的贴近。
我偷偷余光瞥向宋晚丹。
她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目光落在习题册上，继续演算，仿佛这场肢体相贴，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也是，于她而言，仅仅只是同桌之间无意的触碰而已。
只有我，在为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靠近，心绪翻涌。
我不断告诫自己放平心态，把注意力强行拽回书本，可整整好几分钟，脑子都是昏昏沉沉的。
放学铃声响起，打破了自习课的氛围。
同学们纷纷合上书，收拾书包，喧闹再次席卷整间教室。
我慢吞吞地整理书本，把课本、练习册一本本塞进书包。宋晚丹收拾东西的速度也不快。
“学校后面那片柳树，你去过吗？”她一边拉上书包拉链，忽然开口问我。
我抬眼，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只是路过过。”
学校后墙有一小片柳树林，秋天柳条褪去盛夏的翠绿，颜色变得深沉，长长的枝条垂落下来。平时很少有学生往那边去。
“今天天色还早，要不要绕过去走一走？”她看向窗外，晚霞漫上天际，“听说那里有许愿柳。”
许愿柳。
我心里咯噔一下。曾经听别的同学闲聊提起过，那棵老柳树，传说折断一截柳条，许下的心愿便有机会成真。
我心底瞬间冒出无数纷乱的念头，千千万万藏在心底的愿望，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关于她。
可我立刻压下那股冲动。
千万不能许愿。我不敢把心底的秘密交付给一棵柳树，更不敢让任何事物窥探我这份不能宣之于口的喜欢。
“好。”我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锁好教室门，我们两个人避开熙熙攘攘涌向校门的人群，朝着校园后方走去。
远离教学楼，喧闹声一点点被隔绝在身后。脚下是落满枯叶的小路，踩上去发出沙沙轻响。成片柳树静静伫立，长长的柳条随风悠悠飘荡。
黄昏的霞光把一切染成暖橘色。
风拂过，万千柳条摇曳，影子在地面来回晃动。
宋晚丹走到那棵最粗的老柳树跟前，停下脚步，抬着头望向漫天垂落的枝条。
“很多同学会来这里许愿。”她轻声说道。
我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距离不远不近。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夕阳柔和地勾勒她的眉眼，细框眼镜反射落日的光。
“那你，会想要许愿吗？”我小声问她。
她垂了垂眼，指尖轻轻碰了碰垂到面前的柳条，没有去折断。
“暂时没有什么特别想要实现的愿望。”
听完这句话，我说不清自己心底是什么滋味。
我有好多愿望，几乎全部都和眼前这个人有关。可我不能说，不能折下柳条，不能把心事摊开。
我只能安安静静站在这里，陪着她，吹着秋天的晚风。
晚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旋转着飘向远方。
我望着身侧的宋晚丹，心底的那一份暗恋，如同脚下疯长的野草，安静，却生生不息。
我很清楚，眼前这般平和美好的相处，已经是命运赠予我的馈赠。
我不该奢求更多。
天色慢慢暗下来，天边的橘红一点点褪去，染上浅灰。
“该回家了。”宋晚丹转头看向我。
“嗯。”
我们沿着小路，朝着校门的方向缓步离开。
身后，许愿柳的万千枝条，还在秋风之中，无声摇晃。
而我藏在心底的心愿，牢牢锁在我的心底，连柳树，都无从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