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铜镜里的披发“女鬼”
铜镜翻过来的那一瞬,宋拾壹的呼吸停了半拍。
镜面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
没有披头散发的白衣服人像,也没有她自己扎着低马尾的脸。
什么都没有,像一面还没打磨出来的毛坯镜,混沌一片,吞了所有光线。
她没再看第二眼。
拎起包,一把将铜镜塞进去,拉链“唰”地拉到头。
顺手从抽屉里摸出钥匙,蹲身拔掉插排上的电源开关——冰箱、冰柜、风扇同时发出细微的断电声。
然后她离开柜台关灯,卷帘门拉下来,锁死。
动作一气呵成,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街上正热闹,卖菜的在收摊,电动车铃铛响成一片。
隔壁王叔正在往三轮车上下东西,看见她愣了一下:“拾壹,这么早就关门了啊?”
宋拾壹把包带往肩上拢了拢,挤出个自然的笑:“有点事要办,晚了人家就下班了。”
王叔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街面上的人影被拉得老长。
他皱了皱眉,多提了一嘴:“要注意安全啊,特别是天黑,小姑娘家家的更要多注意。”
“哎。”她应得囫囵,脚步已经往街口走了。
出了街口,手机上约的车刚好到。
她拉开后座门坐进去,报了地址,车子驶出镇子,往市区方向开。
她靠着车窗,把手机屏幕点亮又按灭,按灭又点亮。
最后她打开那个页面——召亓鉴宝阁。
地址、电话、营业时间,最下面是一张团队合照,十几个人站在古色古香的门店前。
她放大照片,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直到停在第一排左边那个人身上。
这是七姐——宋亓。
宋拾壹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
七姐比她大六岁,离开孤儿院那年她刚上初中。
后来听说七姐学了文物鉴定,再后来听说她自己开了公司,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院长妈妈去世那年,宋拾壹十八岁。
火化下葬,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
院长妈妈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不要告诉姐姐哥哥们,不要影响她们。
她想都没想便答应了。
可后来姐姐哥哥们还是知道了。
隔了整整一年才知道。
二姐从外地赶回来,在院长妈妈的坟前站了一下午,然后买了当晚的车票走了。
七姐没回来。
九哥也没回来。
四哥给她打过一次电话,电话通了二十秒,他什么也没说,就挂了。
从那以后,没有人联系过她。
她也没有联系任何人。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宋拾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包里的铜镜隔着帆布,贴着她的腿,微微发凉。
她在脑海里打了很多遍腹稿:七姐,我是拾壹。我有东西想请你看看。七姐,好久不见。七姐……
哪一句都不对。
车子拐进市区,高楼渐渐多起来。
她抬眼便看见路边一个古色古香的招牌——召亓鉴宝。
字体是篆书,旁边挂着一串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车停了。
她付了钱,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四个字。玻璃门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有人影走动,隐约传出说话的声音。
她攥了攥包带,指尖发白。
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上的铜铃“叮”一声,清脆地响了一下。
前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一米八的个子,肩宽背厚,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线条。
他正低头整理什么东西,听见铜铃声响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是一个年轻女孩,手上动作顿了顿,语气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请问有什么需要?”
宋拾壹攥了攥包带:"我……找宋亓。"
男人手上动作没停,但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有预约吗?”
“没有。”她顿了一下,“要麻烦你通报一下,我叫宋拾壹。”
男人听见“拾壹”两个字,手里的东西放下来了。
他看着宋拾壹,像是确认似的上下打量了一遍。
然后那张原本稳重客气的脸上,浮起一个藏不住的笑。
“你是拾壹”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确认的喜意,“宋总说过,你来不用拦。”
宋拾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提过她?为什么会特例吩咐?是原谅她了吗?
男人已经从台后走出来,侧身朝里间楼梯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宋总在三楼,左边第一间是她的办公室,你直接上去就行。”
“谢谢。”
“不用。”他笑了笑,露出一点白牙。
宋拾壹缓了缓神,登上楼梯口,稳稳踩着木质台阶往上走。
男人已经回到前台后面,正在整理桌上的登记表,动作很轻,像怕弄出声音似的。
一楼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古玩,玉器、铜钱、老瓷器,整整齐齐地摆在玻璃柜里。
二楼楼梯转角处挂着一幅字,她并未细看。
三楼要安静得多,走廊铺着深色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
左边第一扇门是磨砂玻璃的,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
她站在门前,听见里面有翻纸页的声音。
抬手敲了三下。
“进。”
声音隔着玻璃门透出来,带着一点鼻音。
宋拾壹推开门。
宋亓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
她比宋拾壹记忆中瘦了一些,下颌线条更分明了,头发盘在脑后,还是那根木簪。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看过来——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文件从她手里落下来,平摊在桌面上。
“……拾壹。”
宋拾壹站在门口,包带被她攥得变了形:“七姐。”
宋亓摘了眼镜放在桌上,动作很慢。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站在门口的人。
五年了。
上一次见还是十七岁的小女孩,瘦瘦小小的,站在孤儿院门口送她离开,抿着嘴说“七姐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后来电话也没打几个,再后来宋妈妈走了,她从其她几个姊妹那听说,是小妹瞒着所有人,独自一个人送了宋妈妈的最后一程。
宋亓眼里溢出缕缕心疼,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宋拾壹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她低头看着宋拾壹,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扎着的低马尾,又落在她肩上那几缕漏扎的发丝上。
“瘦了,也高了。”宋亓说。
宋拾壹鼻子一酸,骤的低下头颅,慌乱地从包里把那面铜镜拿出来,递过去:“七姐,我有样东西,想请你帮我看看。”
宋亓看了一眼那面铜镜,没有立刻接。
她先转过身,从办公桌后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绒布垫子铺在桌面上,然后才接过铜镜,轻轻放在垫子上。
她弯下腰,用放大镜对着镜面看了看,又翻过来看背面的纹路和刻字。
镜面灰蒙蒙的,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符合粗制铜镜的规格。
宋拾壹屏住呼吸盯着她的表情——宋亓眉头都没皱一下,表情平静得像在端详一件普通的旧货。
“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