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忆中的镜痕
暮色漫过孤儿院老旧的回廊。
这座由院长妈妈一人操持的孤儿院算不上破败,却也称不上完善。
当年善心满满的院长妈妈捡回一批又一批被世界遗弃的孩童,兜兜转转,最后活下来长大的寥寥无几。
十七岁的宋拾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脖颈侧面那一道悄然浮现的细痕。
痕迹很浅,像是一道被利刃轻轻划开的白印,不痛,却实实在在长在了她的皮肤上。
最近几日,它一日比一日清晰,毫无来由,也消之不去。
夜里,沉梦如期而至。
又是那个反复上演的噩梦。
昏暗肃穆的刑场,血腥气沉沉弥漫。
隔着一层朦胧的雾,她看不见女子完整的眉眼,只能望见那道立于刑场之上,挺直却孤寂的身影。
寒光起落。
利刃落下的瞬间,鲜血飞溅。
那颗头颅顺着冰冷的青石地面一路滚落,最终停在了宋拾壹的脚边。
距离近得触手可及。
梦里,那颗头颅重重砸落在青石地上,而她眼前骤然天旋地转,视线猛地离体飞了出去。
同一瞬,一股刺骨凉意骤然擦过宋拾壹自己的脖颈。
她倏然惊坐而起,后背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不止。
在头颅侧过来的那一刹那,宋拾壹恍惚间捕捉到了那张脸。
仅仅一瞬。
可惊醒的刹那,所有关于那张面容的记忆便如水一般尽数流走。
脑海空空荡荡,方才梦里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一点痕迹都没能留下。
唯有脖颈上那道细细的印痕,此刻正微微发烫,像是在无声提醒她,方才那场血淋淋的噩梦,从来都不是一场虚无的幻梦。
她下意识转头望向窗边。
一道转瞬即逝的黑影飞快从窗沿外掠过,快得几乎让她以为只是噩梦残留下来的错觉。
等她撑着身子凑到窗前向外看去,院中只剩下寂静的夜色,空无一人。
她全然不知,方才一闪而过的黑影并非幻觉。那人手中握着另一面古镜,正是连通两个世界的另一把钥匙。
而跨越千万光阴的两个隔绝世界,一段早已埋下多年的羁绊,正随着她脖颈上那道印痕,悄然苏醒。
时间回溯至数年前。
镇国府主卧,药气浓郁。
“宁懿,这枚铜镜你一定要保护好,哪怕是献出你的生命。”
老者半靠在床头,面色灰败,颧骨凸出,眼窝深陷。
他费力地抬起手,从枕下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握在掌心攥了许久,才递向床前。
九岁的沈宁懿跪在踏板上,双手接过铜镜,低头看了一眼。
镜面模糊,什么也照不出来。
老者盯着她的眼睛,气息断续,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沈宁懿将铜镜贴在胸口,抬头看着祖父,瞳仁漆黑,没有一丝孩童的懵懂:“我会保护好它的。”
老者见她接了,吊着的那口气像断了一般,整个人的脊背塌下去。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站在下位的子女们,目光一个接一个地扫过去,最后又落回沈宁懿脸上。
“他们……咳咳……”他喘了几口气,声音越来越低,“也得宁懿多费心了。”
沈宁懿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垂着手站在最前面,沉默不语。
叔父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姑母攥着手帕,眼眶泛红。妹妹弟弟们也低着头,又时不时的偏头。
她转回来,看着祖父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睛,声音轻而稳:“祖父放心。宁懿记住了。”
老者缓缓闭上眼,手指从被面上滑落,搭在床沿,不动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
姑母的抽泣声从后方传来,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不敢放开。
沈宁懿跪在原地,铜镜抵着胸口,冰凉一片。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面铜镜。
镜面依旧模糊,什么也没有。
但她能感觉到掌心传来的重量,沉甸甸的,像一个还未兑现的诺言。
此后,她每日晚上都会拿出来看看。
原本白茫茫、蒙尘晦暗的镜面,渐渐凝出了一道微弱的人影。
那是一个陌生的少女,总在固定的时辰沉眠,安安静静地睡在一方全然陌生的房间里。
沈宁懿看了整整一年。
她不知道对方是谁,姓甚名谁,身在何处,与自己有何渊源。
只当是铜镜藏着的异象,恪守祖父遗命,寸步不离地护着这面镜子。
岁月倏忽而过,稚子长成。
夜深露重,镇国府嫡女的寝阁静谧无声。
十六岁的沈宁懿端坐窗前,素白指尖缓缓抚过自己颈间。
一道纤细、淡粉的新痕,悄然浮现在白皙皮肉之上,温热微痒,诡异得毫无征兆。
多年平静的镜面异象,终究还是变了。
这些日子,铜镜里不再出现安稳熟睡的人影。
而是偶尔出现破碎的刑场、冰冷的利刃、猩红的血雾,还有那场反反复复、惊心动魄的斩首终局。
每一次幻象落幕,她颈间便多一道印记。
她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借着菱花镜看清脖颈侧旁几道蜿蜒的细痕。
明明不痛不痒,可那凭空长出的印记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即便是素来沉稳的她,心底也漫上一层寒意,终究还是生出了惧意。
她转身,将那枚牵动着异世羁绊的铜镜取下,轻轻放进梳妆台深处上锁的匣子里。
自此她不再夜夜翻看,定下规矩,每隔七日,只选阳气最盛的午时,才打开匣子查看一次铜镜的状态。
漫长的时日就在这样谨慎的观望之中缓缓流过。
直到二十一岁的一个午时,日光透过窗棂洒落案头。
沈宁懿打开木匣,取出铜镜。
蒙着薄雾的镜面之中,终于不再是“沉睡”不动的身影,也没有猩红的血雾。
那是一道模糊的人影,浮现在镜面深处。
沈宁懿的呼吸微微一顿。
尽管模糊,但是她认得。
那就是那个人,那个长久以来,一直“沉睡”在铜镜彼岸的人。
隔着无从窥探的时光壁垒,两个世界遥遥相望。
年少的宋拾壹被困在无解的噩梦与莫名浮现的伤痕里,对此一无所知。
而往后的五年,噩梦悄然退场,印痕却并未淡去,只是那段惊心动魄的痛楚慢慢地被她搁置在了记忆深处。
从始唯有沈宁懿,握着古镜,率先看见了宿命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