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牌子
眉庄被禁足,降为答应。
可还没来得及唏嘘,新人又进场了。
不久前受她牵连被富察顺带着阴阳的安答应,如今也侍了寝。
才艺可真是好东西。
夏冬春因着练琴被翻了牌子,安陵容也因着那副好嗓子博得了皇上的青睐。
当时夏冬春也在场,连瞎子都看得出来,是甄嬛有意安排的。
眉庄刚倒,她就这么着急扶持新势力。
在后宫,结伴而行真那么重要吗?
甄嬛为了自身势力不惜主动让她人分宠,难道她对皇上也没有情意吗?
夏冬春脑子里有很多问号,她还想不明白。
侍寝之后,安陵容依旧是温顺乖巧的模样,只不过脚步更加轻盈,不再总是低垂着眼眸,周身散发着春风得意的气息。
这一切,夏冬春都看在眼里,只是安常在得势后,她并没有像富察那般去套近乎,好像以前挖苦人的不是她一样。
可人人心里都有杆秤。
安陵容旁边是皇上成箱的赏赐,她对着菱花镜端详自己的眉眼,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得意的弧度,轻声笑道:“从前我总以为,出身低微便是一辈子的桎梏,任凭怎么讨好旁人都抬不起头。如今才算明白,出身已然注定,可帝王的恩宠,便是最好的依仗。”
她抬手理了理身上崭新的藕色寝衣,料子都是内务府特意送来的上等丝绸,绝非从前粗糙布匹可比。
宝鹃顺着她的话道:“皇上宠爱小主,旁人自然再不敢看轻您。”
安陵容指尖敲击着榻沿,低声自语:“眉姐姐有家世傍身,莞姐姐有美貌才情,可论朝夕侍奉哄陛下舒心,我未必比不上她们。只要牢牢攥住陛下的心,迟早能挣脱低微的处境,不必再任由高位妃嫔随意拿捏。”
可她高兴得太早了,华妃很快就打了她的脸,这样得宠的嫔妃,她一下子能磋磨两位。
听闻华妃传莞贵人和安常在去给他们唱曲儿作兴,拿她们当伶人,而皇上就在那儿冷眼旁观,并没有阻止。
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欺人太甚,可没办法,年羹尧刚刚平定了西北,是大功臣,就连皇上也得给年氏三分薄面。
出了这档子事儿,夏冬春又庆幸自己学艺不精了,不然搞不好自己也会被叫去。冷静下来一想,自己没那么得宠,华妃也没有那么关注她,这样也挺好。
可夏冬春心底却愈发笃定:只要年家权势不倒,华妃一日身居高位,就算再厚的圣宠都护不住自己。只有彻底扳倒华妃,前世的阴影才能完全消散。可年氏一族的势力根深蒂固,扳倒又谈何容易。靠谁?她夏冬春吗?
夏冬春在寝殿里慢慢踱步,细细琢磨“势力”这个词。一人不成行,人多才有势。家族如此,后宫中也是如此。
她好像有些明白甄嬛的做法了。
反正君恩如流水,在这后宫中就不要想什么情情爱爱的了,可站谁的队,又借谁的势?华妃背景够硬,又得皇上欢心,她真能被扳倒吗?
夏冬春不自觉地来回走着,忽然被银月的声音绊住了脚步。
“小主,苏公公来了。”
“快请进来。”
“奴才给小主请安,奴才过来是通传一声,晚上皇上过来用膳,请小主先准备着。”
“有劳公公跑一趟,我定悉心准备。”
走之前,苏培盛低声道:“皇上近日心绪不佳,能来小主这儿,说明您是皇上的解语花,小主可要仔细着。”
突如其来的叮嘱让夏冬春有些懵,可她还是先应下了:“多谢公公提醒,银月,送送苏公公。”
屋子里就剩下她一个人,她回想着苏培盛的话出神——解语花?我吗?
不过苏培盛倒是告诉她一个重要信息,皇上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要怎么办呢?给他弹琴吗?可自己弹得并不好。怎么会心情不好呢?年大将军不是刚打了胜仗吗?难道是因为别的?这能问吗?后宫不得干政,问了自己也不懂啊?所以这事到底要怎么做……
夏冬春心绪如乱麻,她心想苏培盛还不如不告诉她,还让自己提前准备,准备什么?自己什么也不会。
算了,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夜色漫覆宫墙,黄铜宫灯晕开昏黄柔和的光晕。皇上坐在步辇上,手指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不多时,就到了夏冬春处。
夏冬春早早在门口候着,见了明黄色的袍角便屈膝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
皇上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声音听起来比平日低沉些:“起来吧,不必多礼。”
夏冬春抬头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皇上脸色不大好,眼下有些发青,眉间拧着一道褶子。虽然是跟她说话,可像是人在这儿,魂还在前头没过来。
夏冬春侧身让开路,引着皇上进了屋,伺候他坐下,又亲手倒了杯温茶递过去:“皇上先喝口茶润润喉,臣妾让小厨房备了几样清淡的菜,马上就好。”
晚膳摆上来,确实简单。一碟清炒的鲜笋,一小碗蒸蛋羹,一盅冬瓜排骨汤,还有一碟凉拌鸡丝。皇上看了桌上的菜,眉头似乎舒展了些,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笋,嚼了嚼,点了点头:
“菜虽简单,倒是爽口。”
得到了肯定,夏冬春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一点:“皇上喜欢就好。”
皇上一口一口吃着,比平时慢了许多,但吃了不少,苏培盛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皇上近些天不爱进食,可把他给愁死了。
撤了膳,皇上靠在榻上,微眯着眼。
“皇上,”她小声开口,带着点小心翼翼,“臣妾在家的时候,一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额娘就做些甜的给我吃,说吃点甜的心情就好了。”
皇上微微睁开眼看她。
“臣妾愚笨,不懂什么国家大事,也帮不上什么忙。”夏冬春低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只是臣妾看着陛下这般疲态,心里实在心疼。”
说着,夏冬春示意银月端上来了一盘桂花奶糕。
屋里点着桂花蜜香,甜甜的味道在空气里慢慢散开,烛火晃了晃,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了一小片淡淡的影子。
皇上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夏冬春抬头看他,见他吃了,眼睛微微亮起来。
门口站着的苏培盛眼睛瞪得滴溜圆。
他伺候皇上十几年了,皇上不喜甜食这件事他是最清楚的。平日里御膳房但凡上了一道带甜味的菜,皇上连筷子都不带碰的。可今儿个眼前这一幕——皇上自己一口一口地把整块糕都吃完了,夏冬春连忙奉上茶水。
苏培盛看了夏冬春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了不得”。
皇上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整个人靠着椅背,面色比方才松快了不少。
鼻尖萦绕的桂花蜜香和唇齿间的桂花糕香让他整个人感觉非常放松,皇上看着夏冬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这儿的甜食倒是比御膳房的好吃。”
夏冬春被他夸得不好意思:“那皇上多多来吃。”
两人就这么聊着,没有国家大事,只有天时四季,一日三餐,还有夏冬春那半吊子的琴技。
“琴练得怎么样了?”
“回皇上,练是还在练,只是还不甚流畅,难登大雅之堂。”
“练琴为的是陶冶心性,取悦自己,何须登大雅之堂?喜欢就练,若不喜欢,就不练了。”
“不,臣妾想练,臣妾要练!”
“哦?为何?”皇上饶有兴致的看着夏冬春。
“多亏了这琴,我才能与皇上相识相知,我要练!”
这番话逗得皇上哈哈大笑,皇上伸手将身侧憨直的女子揽至身侧,指尖轻轻摩挲她的发鬓:“来你这里朕总感觉自己就像外头的平间百姓一样,心中的杂事都暂时忘却了。”
夏冬春骤然被搂住,大眼睛滴溜溜慌乱转着,脑子依旧不甚机敏,只懵懂察觉皇上情绪柔和,却分不清这份温存从何而来,只得乖乖伏在一旁。
见此情形,苏培盛躬身往后轻退几步,悄悄挥手示意殿内太监宫人尽数撤出养心殿,留二人独处,心底已然掂量清楚,这位夏小主,在皇上心里已然有了不一样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