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
教室里的静谧被窗外掠过的秋风揉得柔软,阳光斜斜切过桌面,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极近。
傅晨舟微微俯身的姿态没有动,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乔楚的耳廓,温柔却带着不容退让的坚定。他眼底盛着浅浅的笑意,没有逼迫,没有试探,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眼底紧绷的少年,等着他卸下层层防备。
乔楚垂着眼,长睫浓密,遮住了眼底翻涌的万千情绪。掌心被指甲掐出浅浅的印子,方才筑起的心理防线,在傅晨舟这句温柔的剖白里,寸寸松动、摇摇欲坠。
他这辈子习惯了单打独斗。
在冰冷压抑的乔家,在无休止的算计与权衡里,他早就学会了藏起锋芒、收敛情绪,凡事只靠自己。他习惯性推开所有人,拒绝所有善意与牵绊,以为只要孤身一人,就没有软肋,就不会被任何人拿捏、被任何情绪拖累。
可傅晨舟不一样。
这个人看穿了他所有的伪装,看透了他懒散学渣表象下的隐忍与筹谋,清楚他所有的顾虑与不安,却从没有半分窥探的恶意,只默默站在他身后,心甘情愿接住他所有的疲惫与狼狈。
良久,乔楚才松开攥紧的掌心,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与妥协:“随便你。”
依旧是别扭的语气,没有软下姿态,却彻底放弃了推开他的念头。
傅晨舟眼底的笑意瞬间漾开,澄澈的眼眸亮得温柔,像是盛住了整个秋日最暖的光。他直起身,没有再步步紧逼,只是将那张手写的作息表往乔楚手边推了推,字迹工整的纸页上,每一处标注都细致入微,连重点班老师偏爱出题的题型、随堂抽查的习惯都一一备注清楚。
“你抽空看看就好,不用刻意记。”傅晨舟轻声道,“真遇到情况,我会提醒你。”
乔楚盯着那张密密麻麻的纸,心口闷暖暖的,酸涩与暖意交织在一起,缠得人呼吸微滞。他没再开口推辞,默默抬手,将纸张折好,小心翼翼塞进了课本夹层里。
这个动作落在傅晨舟眼里,是无声的接纳。
午后的课格外沉闷,任课老师的声音平缓悠长,大半同学都昏昏欲睡。平行班的松弛氛围,是乔楚最后两天的安稳光景。他单手撑着下颌,看似漫不经心地望着黑板,思绪却早已飘远。
转入重点班,意味着他再也不能肆意上课走神、随意摸鱼摆烂。
那里汇聚着全校最顶尖的优等生,每个人都在拼尽全力冲刺升学,分毫不敢松懈。所有人的目光、老师的期待、成绩的排名,都会成为束缚他的枷锁。他必须在每次考试里精准控分,把自己的实力死死卡在中等偏上的位置,不能太高引人瞩目,也不能太低惹人怀疑。
稍有一丝纰漏,数年的伪装就会全盘崩塌。
一旦被乔父和林淑发现他刻意藏拙、手握顶尖实力却故意混迹平行班,等待他的,只会是更严密的管控、更深的桎梏。届时他不再是无所事事、可供随意忽视的废物,只会变成乔家可以精心培养、肆意利用的棋子。
这是一场赌上未来的蛰伏,凶险万分。
可唯一的私心,唯一的慰藉,是傅晨舟。
一想到往后朝夕同堂、抬头就能看见的人,乔楚紧绷的心弦,就会不自觉松弛一瞬。
身旁的傅晨舟似乎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悄悄侧过头。少年侧脸清冷,眉眼微垂,眼底藏着淡淡的思虑,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唯独周身紧绷的弧度,柔和了几分。
傅晨舟拿出一张空白的便利贴,低头快速写下一行字,轻轻推到乔楚桌前。
【别担心,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事。】
字迹清隽温柔,带着独属于他的安稳。
乔楚垂眸看着那行字,耳尖又是一阵微热。他指尖摩挲着薄薄的纸页,犹豫片刻,提笔回了两个字,字迹潦草别扭,藏着少年不肯外露的温柔。
【知道了。】
短短两字,胜过千言万语。
下课铃声响起,瞬间打破课堂的沉寂。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晨亿凑过来,扒着乔楚的课桌唉声叹气,一脸生无可恋。
“真不敢相信,两天后你就去重点班了。”晨亿垮着一张脸,“以后我上课睡觉没人帮我望风,考试没人给我划水垫底,我也太惨了。”
乔楚抬眼瞥他,语气淡淡:“好好学习,别总想着摸鱼。”
“道理我都懂,可是没你在,读书也太无聊了。”晨亿嘟囔着,忽然眼睛一转,又乐呵呵道,“不过没事!你和傅神一个班,傅神这么靠谱,肯定能罩着你!重点班再卷,有傅神陪着你,也不怕!”
这话直白又坦荡,毫无避讳。
乔楚睫毛轻颤,没应声,心底却悄然默许。
傅晨舟坐在一旁,闻言微微抬眼,看向乔楚的目光温柔绵长,带着浅浅的笑意,无声应下了晨亿的话。
正喧闹间,教室门口忽然站了一道挺拔的身影。
沈望单手插兜,一身干净的校服,眉眼凌厉张扬,目光精准无误地穿过人群,直直落在乔楚身上。
周遭的喧闹莫名安静了几分。
所有人都隐约知道,沈家这位少爷,性子强势矜傲,素来不好接近,却偏偏时常来找平行班的乔楚。
沈望抬脚走进教室,径直走到乔楚桌前,目光扫过一旁神色温和的傅晨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深意,随即落回乔楚身上,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听说,你要转重点班?”
乔楚抬眸,神色冷淡:“嗯。”
“倒是难得。”沈望勾了勾唇角,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我还以为,你会一辈子躲在平行班摆烂到底。”
他的话语意隐晦,像是隐约看穿了乔楚刻意蛰伏的伪装,字字都带着试探。
乔楚眼底不起波澜,依旧是那副懒散无所谓的模样:“换个环境而已。”
沈望低头,微微俯身,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乔楚,别白费功夫藏拙。你的本事,从来都藏不住。与其憋屈蛰伏,不如跟我走,我给你比重点班、比乔家更好的出路。”
温热的气息擦过耳畔,带着十足的蛊惑。
乔楚眉心微蹙,下意识往后撤了半分,拉开距离,语气冷硬疏离:“不用。”
他从不会寄希望于旁人,更不会踏入沈望布下的任何局。沈望的示好从来带着目的,那份看似优厚的邀约背后,全是未知的算计与捆绑。
沈望看着他极致防备的模样,不怒反笑,直起身淡淡道:“不急着拒绝,你还有时间考虑。重点班水很深,乔家也不会轻易放过你,撑不住的时候,随时可以找我。”
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沉默伫立的傅晨舟,没再多留,转身径直离开。
直到沈望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教室里方才恢复喧闹。
空气里无形的紧绷感,却迟迟没有散去。
傅晨舟的目光轻轻落在乔楚微蹙的眉峰上,声音温和却带着笃定:“他找你,从来没安过好心。”
乔楚垂眸,淡淡应声:“我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沈望的邀约是陷阱,是另一种形式的捆绑。比起沈望的步步算计,乔家的桎梏,重点班的高压,反倒成了最可控的前路。
只是接连的试探与压力,让他愈发清楚,往后的日子,只会步步艰难,再无安稳。
傍晚放学,暮色沉沉,晚风裹挟着深秋的寒意。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校道上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一路沉默走到公交站台,来往车流穿梭,晚风微凉。
“后天转班,我陪你去教务处办手续。”傅晨舟忽然开口,打破沉默。
乔楚侧头看他,少年眉目温柔,眼底满是细致的妥帖。他心头微动,习惯性想拒绝,话到嘴边,却换成了淡淡的一句:“随便。”
傅晨舟看着他别扭温顺的模样,轻笑一声:“乔楚,不用总跟我见外。”
晚风拂起少年额前的碎发,乔楚望着傅晨舟温柔的眉眼,心底那点惶恐与不安,悄然被暖意填满。
他知道,前路迷雾密布,重点班的伪装、乔家的审视、沈望的觊觎,无一不是难关。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漫长的蛰伏已然开启,这场藏于喧嚣、隐于锋芒的奔赴,他终于可以,与他并肩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