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折翼入笼
第三章 折翼入笼
晨光熹微,却透不进相府这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充作“闺阁”的偏房。空气里弥漫着陈腐木料与廉价熏香混合的怪异气味,一袭刺目的正红嫁衣被随意扔在铺了层薄薄锦缎的硬榻上,如同祭品。
肖战坐在冰冷的床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嫁衣上粗糙的金线刺绣。这身行头,不过是昨夜一个管事婆子匆匆扔进来的,尺寸都不甚合身,宽大的袖口和过长的衣摆无不昭示着仓促与敷衍。没有梳头嬷嬷,没有添妆祝福,甚至连一面像样的铜镜都没有。门外把守的两个粗使婆子偶尔传来压低的交谈和嗤笑,像针一样扎在耳膜上。
陆婆婆……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涩和忧虑。昨日被关进柴房前,他只远远瞥见婆婆苍白的脸和浑浊却充满担忧的眼睛。肖成杰的承诺是拴在他脖颈上最沉重的枷锁——只要他乖乖嫁了,婆婆就能在相府“安享晚年”。多么讽刺的恩赐。他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这点微不足道的痛楚,是他此刻唯一能掌控的真实。
“时辰到了!赶紧换上!别磨磨蹭蹭惹晦气!”门外婆子粗嘎的嗓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肖战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他褪下自己洗得发白的旧衣,一层层套上那繁复累赘的嫁衣。衣料粗糙磨砺着皮肤,金线刮过颈项,带来一阵不适。他对着墙角一盆浑浊的清水,勉强整理了一下鬓角散落的发丝,铜盆里映出的面容,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苍白脆弱得如同易碎的琉璃。唇上被强行点上的胭脂,像一抹不合时宜的、凄艳的血痕。
没有花轿,没有仪仗。一顶灰扑扑、毫不起眼的小轿停在相府最偏僻的角门。这是端王故意给相府的难堪。肖战在婆子们不耐烦的催促和鄙夷的目光中,沉默地弯腰钻了进去。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和那些扎人的视线,只余下轿身摇晃时吱呀作响的声音,以及轿夫沉闷的脚步声。他被当作一件见不得光的货物,悄无声息地运往另一个未知的牢笼——端王府。
轿子并未行多久便停下。帘子被粗暴地掀开,刺眼的光线让肖战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侧妃请下轿。”一个穿着王府管事服饰的中年男人站在轿前,语气平板,眼神却锐利地上下扫视着他,带着审视和评估,并无半分恭敬。他身后站着两个面无表情、身材健硕的仆妇。
这里并非端王府气派的正门,而是一道仅供仆役和杂物进出的窄小偏门。门楣低矮,青石台阶上还沾着些泥泞。肖战心中了然,这已是预料之中的羞辱。他扶住轿框,稳住身形,尽量挺直脊背,一步步踏上台阶。那身不合体的宽大嫁衣拖曳在并不干净的地面上,更添几分狼狈。
偏门内是一个小小的、略显荒凉的庭院。出乎意料的是,这里并非空无一人。庭院四周的回廊下,影影绰绰地站了不少人。有穿着体面的管事、管家娘子,也有粗布衣衫的仆役、小厮,甚至还有几个探头探脑、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侍女。他们如同观看稀奇的猴戏,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踏入庭院的肖战身上。没有喧哗,只有一片死寂,但这寂静比任何嘈杂的议论更令人窒息。无数道视线,充满了好奇、探究、鄙夷、幸灾乐祸,像无数根无形的针,密密地刺向他。
肖战感到脸颊瞬间滚烫,血液似乎都涌到了头顶,耳中嗡嗡作响。他强迫自己垂下眼睫,盯着脚下青砖的缝隙,双手在宽大的袖中死死交握,指甲再次陷入皮肉,用那点尖锐的痛感维持着摇摇欲坠的镇定。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仿佛踩在烧红的烙铁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一个沉稳而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回廊深处传来。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上。庭院内所有的目光瞬间从肖战身上移开,带着敬畏垂向地面。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肖战的心跳骤然失序。他僵硬地抬起头。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回廊的尽头,踏着不疾不徐的步子,朝他走来。来人穿着一身玄色暗金云纹的锦袍,玉带束腰,衬得肩宽腿长,气势凛然。他的面容极其英俊,鼻梁高挺,唇线冷硬,只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同寒潭,目光锐利如鹰隼,此刻正毫无温度地、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厌恶,直直地刺向他。
这便是端王,王一博。未来的囚笼之主。
王一博在距离肖战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脚步。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眸子,居高临下地、一寸寸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被迫塞给他的“侧妃”。目光扫过那身廉价刺目的红,扫过那张即使苍白也难掩绝色的脸,最终定格在肖战那双因为紧张和屈辱而微微泛红、却强自镇定地迎视着他的眼眸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庭院里落针可闻,只有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声响。
忽然,王一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意非但没有丝毫暖意,反而更添森然。他向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血腥气和冷铁的味道。
肖战下意识地想后退,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下一秒,一只戴着墨玉扳指、骨节分明却异常有力的手伸了过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攫住了肖战的下颚!冰冷的触感激得肖战浑身一颤。
“呵。”王一博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指尖用力,迫使他不得不仰起脸,完全暴露在冰冷的视线和周围无数目光的凌迟之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庭院,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和毫不留情的刻薄:
“丞相府果然好大的‘诚意’。”他刻意停顿,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肖战的脸,就你?也配穿着这身红,走本王的门楣?”
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刺骨的冰冷和难堪到极点的羞辱。身体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巨大的愤怒和悲凉。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腥甜,才勉强抑制住喉咙里几乎要冲出的悲鸣。
王一博满意地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和眼中剧烈翻涌的痛苦与屈辱。他猛地松开手,力道之大让肖战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下颚处留下几道清晰的红痕。
“来人。”王一博不再看肖战,仿佛他只是一件碍眼的垃圾,冷声吩咐道,“把他这身碍眼的东西扒了。从今日起,本王不想在府中任何地方再看见这身红。”
两个刚才领肖战进来的健壮仆妇立刻应声上前,脸上带着一丝麻木的凶悍。
“不…我自己来……”肖战的声音艰涩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无法忍受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剥去衣衫。
然而仆妇根本不理睬他微弱的抗议,粗糙的手已经毫不客气地抓住了他嫁衣的领口,用力一扯!脆弱的衣料发出“嗤啦”一声裂帛之音!
“住手!”肖战惊怒交加,本能地抬手格挡,试图护住自己。
“侧妃娘娘,王爷有令,奴婢们只是奉命行事!”其中一个仆妇板着脸说道,手上的动作却更加粗暴。另一个则直接绕到他身后,去解那繁复的束带。
拉扯,推搡。宽大的嫁衣在粗暴的动作下很快被剥离,露出里面单薄的白色中衣。深秋的寒风瞬间穿透薄薄的衣料,激得肖战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如同被剥去了所有防御,赤身裸体般暴露在寒风中,暴露在那些或冷漠、或鄙夷、或隐含兴奋的目光之下。他死死地低着头,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他瞬间涌上泪意的眼睛和屈辱到极致的神情。身体在寒风中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几乎将他淹没的羞耻感。
那身被撕破的、象征着他屈辱出身的正红嫁衣,如同两块破布,被仆妇随手扔在冰冷的青石地上。
王一博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掌控一切的漠然。他像是欣赏完了一场无聊的闹剧,淡淡开口,声音里不含一丝情绪,却比寒风更刺骨:
“带下去。西院马厩旁边,不是还有间空着的杂物房么?收拾出来,以后就是‘侧妃’的居所了。”他刻意加重了“侧妃”二字,充满了无尽的讽刺。“记住,本王不想在除了那间屋子以外的地方,再看到他的脸。”
“是,王爷。”管事躬身领命。
两个仆妇立刻像押解犯人一样,一左一右,毫不客气地架住了只穿着单薄中衣、失魂落魄的肖战。他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没有任何反抗,任由她们拖着,踉跄地离开这片让他尊严尽失的庭院,穿过一道道或明或暗、充斥着各种复杂目光的回廊和门洞,朝着王府最偏僻、最肮脏的角落走去。
越往西走,空气中那股牲畜特有的、混合着草料发酵与粪便的浓烈气味就越发刺鼻。最终,她们在一排低矮简陋、明显是下人居住的土坯房尽头停下。那里孤零零地立着一间更为破败的小屋,紧挨着高大的马厩。木门歪斜,门板上的裂缝清晰可见,糊窗的纸早已发黄破烂,在寒风中瑟瑟抖动。
仆妇之一掏出钥匙,费劲地捅开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哐当”一声推开木门。一股浓重的霉味、灰尘味和隐约的马粪味混合着扑面而来,呛得肖战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屋内昏暗,只有屋顶几处破洞漏下几缕惨淡的天光。借着这微光,能看到地面凹凸不平,角落堆满了不知名的破烂杂物,蛛网在房梁上肆意连接。靠墙有一张光秃秃的木板床,上面只铺了一层薄薄的、看不出颜色的稻草。整个房间阴冷、潮湿、肮脏得令人窒息。
“侧妃娘娘,地方到了,您请吧!”仆妇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将肖战用力往里一推。
肖战猝不及防,被门槛绊了一下,狼狈地扑倒在地,手掌和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布满尘土的地面上,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
“砰!”身后的木门被重重关上,接着是落锁的声音。黑暗彻底吞噬了本就微弱的光线,也将他彻底隔绝在这个冰冷肮脏的囚笼里。
他伏在冰冷肮脏的地上,身体因为疼痛和寒冷而微微颤抖。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和死寂,只有隔壁马厩里偶尔传来的马匹响鼻和踢踏声,提醒着他身处何地。脸颊贴着地面,粗糙的沙砾磨着皮肤。方才在庭院里强行压抑的屈辱、愤怒、无助、以及对陆婆婆揪心的担忧,此刻如同汹涌的潮水,再也无法遏制地冲垮了堤防。
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地面冰冷的尘土。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将所有的呜咽和悲鸣都堵在喉咙深处,身体蜷缩成一团,在无边的黑暗和恶臭中,无声地承受着这命运给予他的第一场彻骨的凌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刻,也许是漫长的一个时辰。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和开锁的声音。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先前那个一脸精明的管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册子,并未进来,只是站在门口投下一片阴影。他身后跟着一个低眉顺眼、捧着几件灰扑扑旧衣的小厮。
管事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扫过蜷缩在地上的肖战,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刻板语调开口:
“王爷有令,赐侧妃常服两套。”小厮闻言,立刻将手中那两套明显是下人穿的、洗得发白甚至带着补丁的粗布衣服放在门内肮脏的地面上。
管事接着扬了扬手中那叠厚厚的册子,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另,王爷命侧妃熟读并谨记此《男妃规训》。此乃府中规矩,亦为侧妃本分所在。”
说罢,他手臂一扬,竟是将那厚厚一叠册子直接朝着肖战的方向用力掷了过来!
册子在空中散开,哗啦啦作响,如同纷乱的雪片,劈头盖脸地砸在肖战头上、身上,最后散落在他周围冰冷肮脏的地面上。有几本甚至砸到了他刚才磕破的手掌和膝盖的伤口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王爷特意吩咐,”管事的语气加重,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训诫意味,“侧妃需每日谨记身份,恪守本分。第一条:每日卯时初刻,必至王爷寝殿外廊下,静候王爷起身。须跪姿端正,双手奉上王爷当日所着腰带、佩玉,并亲手为王爷系好。”
跪候?亲手系腰带?卯时初刻,天还未亮,正是最寒冷刺骨的时候……
肖战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沾着灰尘,狼狈不堪,但那双在昏暗中抬起的眼睛,却不再是方才的脆弱绝望,而是蒙上了一层深重的屈辱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他看向门口管事那张冷漠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一个字也没有说。
管事对他的沉默毫不在意,继续冷冰冰地传达:“侧妃所需饮食日用,自会有人按时送至门外。无事不得擅离此院,更不得于府中随意走动,违者重责。望侧妃好自为之,莫要自误。”说完,不再看肖战一眼,转身对小厮道,“锁门。”
“咔哒”一声,沉重的铁锁再次落下,隔绝了门外最后一丝光线,也隔绝了肖战与外界的所有联系。黑暗和令人作呕的霉味、马粪味重新将他紧紧包裹。
肖战静静地坐在冰冷的地上,过了许久,才缓缓伸出手。指尖在黑暗中摸索着,触碰到那些散落在尘土中的册子。纸张粗糙冰冷。他摸索着,将散落的册子一本本捡拾起来,动作缓慢而滞涩,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指尖不可避免地沾染了地上的污秽,也碰到了自己伤口渗出的、已经有些粘稠的血迹。
他将那厚厚一摞冰冷的《男妃规训》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千斤重担。黑暗中,他缓缓地闭上眼,一滴滚烫的泪,无声地滑过沾满尘土的脸颊,最终滴落在怀中那象征着无尽屈辱的册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随着这滴泪,彻底碎裂了,只余下一片冰冷的死寂和为了陆婆婆不得不撑下去的、沉重的疲惫。
寒夜渐深,破屋的缝隙里钻入的冷风如同刀子。肖战蜷缩在那张只铺着薄薄一层发霉稻草的硬板床上,身上盖着那两件散发着淡淡霉味、单薄得可怜的旧衣,根本无法抵御深秋的寒气。他冷得牙齿都在打颤,身体紧紧缩成一团,意识在冰冷的折磨和身体的极度疲惫中浮浮沉沉。
朦胧间,他仿佛回到了相府那个虽然简陋但至少干净温暖的小屋。婆婆粗糙却温暖的手正轻轻抚摸他的额头,哼着不成调的、模糊的摇篮曲,空气中似乎还有她偷偷藏起来留给他的、带着焦糊味的板鸭香气……画面陡然碎裂,变成了肖君恩那双充满淫邪欲望的浑浊眼睛,变成了肖成杰那令人作呕的觊觎目光,最后定格在今日庭院里,王一博那双冰冷、厌恶、如同看着一件肮脏垃圾的深眸……
“不……”一声压抑的、带着泣音的惊喘从喉咙里溢出。肖战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额头上全是冷汗,瞬间被寒风吹得冰凉。眼前只有无边无际的、令人绝望的黑暗,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霉味、马粪味。
他剧烈地喘息着,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冰冷的现实如同潮水般涌回,将他彻底淹没。没有婆婆,没有温暖,只有这令人窒息的囚笼和那个视他如草芥的端王。
他摸索着,将身上那两件旧衣裹得更紧,却依旧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四肢百骸,深入骨髓。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再次尝到血腥味,才勉强抑制住身体本能的颤抖和喉咙里想要放声痛哭的冲动。
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隔壁马厩里马匹偶尔的响鼻和踢踏声,以及寒风穿过破屋缝隙发出的呜咽,如同鬼魅的低语,陪伴着他度过这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第一个寒夜。身体的疼痛,心灵的屈辱,对未来的恐惧,对婆婆的担忧……种种情绪交织啃噬,让他睁着眼,在冰冷与黑暗中,清醒地熬到了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死灰色的微光。
卯时初刻。
天光未明,黎明前最黑暗也最寒冷的时刻。
端王王一博所居的“凌云殿”外,回廊之下。深秋的寒风裹挟着浓重的晨露湿气,刀子般刮过。廊下悬挂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昏黄晃动、如同鬼影般的光晕。
肖战早已跪在那里。
他只穿着昨日管事扔给他的那身单薄破旧的灰色粗布下人衣服,根本无法抵御这刺骨的寒意。寒风无孔不入地钻进他单薄的衣衫,带走身上仅存的热量。他按照那《规训》中所言,跪得笔直,双手平举过肩,稳稳地托着一个紫檀木托盘。托盘里,一条玄色金纹、镶嵌着墨玉的华贵腰带,和一枚雕工繁复、触手温润的白玉蟠龙佩,静静地躺在锦缎之上。冰凉的玉质透过托盘传递到指尖,很快,他的手指就冻得通红僵硬,几乎失去知觉。
膝盖跪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寒气透过薄薄的裤料直钻骨髓。昨日磕碰的伤处更是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提醒着他昨日的狼狈。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盖了所有的情绪。脸色是病态的苍白,嘴唇被冻得微微发紫,只有鼻尖一点被冻得通红。身体因为寒冷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小团白气,瞬间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内毫无动静。
寒风越来越猛烈,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打在肖战的脸上、身上。他托着托盘的手臂早已麻木酸胀,如同灌了铅。膝盖的刺痛在冰冷的麻木中反而显得更加清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很快又被寒风吹干,留下刺骨的凉意。身体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牙齿紧紧咬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咯咯声,才勉强没有让上下牙关因为剧烈的颤抖而磕碰出声响。
他在心里默数着时间,用尽全身的力气维持着那看似恭敬卑微、实则如同酷刑的跪姿。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支撑:婆婆……为了婆婆……
不知过了多久,紧闭的殿门终于“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暖黄的光线和一股混合着名贵熏香与暖炉热气的暖流涌了出来,与廊下的刺骨寒冷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个穿着体面、面容严肃的内侍走了出来。他先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跪在寒风中的肖战,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仿佛在看一根柱子。然后才微微躬身,对着殿内恭敬道:“王爷,卯时二刻了。”
殿内传来几声轻微的响动,片刻后,一身玄色常服的王一博缓步走了出来。他显然刚起身不久,墨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非但不显凌乱,反而更添几分慵懒的贵气。他面容依旧冷峻,深邃的眼眸在晨光熹微中更显锐利。
他的目光,如同带着实质的冰棱,精准地落在了跪在廊下的肖战身上。
肖战在他出现的那一刻,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随即强迫自己将头垂得更低,双手将托盘稳稳地向上托举了几分,做出最卑微恭顺的姿态。手臂的麻木和膝盖的剧痛让他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变得异常艰难。
王一博没有立刻走向他,而是站在殿门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看到了肖战冻得惨白的脸,看到了他微微发紫的嘴唇,看到了他因为寒冷和长时间托举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看到了他僵硬通红的手指紧紧扣着托盘的边缘。
一丝极淡、极冷的满意,掠过王一博的眼底。很好,看来这“规训”的开头,效果不错。
他这才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走到肖战面前。玄色的锦袍下摆停在了肖战低垂的视线里,那精致的云纹仿佛都带着冰冷的嘲讽。
“东西。”王一博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冰冷地响起,如同玉石相击。
肖战立刻将托盘又向上举了举,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颤抖:“王…王爷,您的腰带和玉佩。”
王一博没有接,目光落在他冻得通红的、微微颤抖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恶劣、带着残忍兴味的弧度。
他慢条斯理地伸出手,却不是去拿腰带或玉佩,而是用修长有力的手指,带着一种刻意的缓慢和侮辱性的轻佻,挑起了肖战的下巴!
冰冷的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肖战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却被那手指的力道死死钳住,被迫抬起了脸。
那张沾着晨露寒气、苍白脆弱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完全暴露在王一博冰冷的视线下。因为寒冷和屈辱,那双漂亮的瑞凤眼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眼尾泛着脆弱的红晕,如同被风雨摧折的桃花。唇瓣被咬得失去了血色,微微颤抖着。下巴处传来的冰冷力道和对方眼神中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玩味,让肖战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屈辱感瞬间淹没了寒冷带来的麻木。
王一博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如同在欣赏一件精致的玩物,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味。他指腹带着薄茧,在那光滑冰冷的皮肤上,如同毒蛇爬行般,缓慢而刻意地摩挲了一下,感受着指下瞬间绷紧的肌理和那细微的战栗。
“这张脸……”王一博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玩味,却又冰冷刺骨,“倒真是生得一副好皮相。难怪能让你那好父亲,以为凭此就能羞辱于本王。”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几乎要掐进肖战的下颚骨里,迫使他的头仰得更高,承受着这赤裸裸的羞辱和审视。肖战被迫与他对视,在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眼眸里,他看到了自己此刻狼狈不堪、如同俎上鱼肉般的倒影。巨大的屈辱感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理智,身体因为愤怒和羞耻而颤抖得更加厉害,托着托盘的手臂摇摇欲坠。
王一博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那抹残忍的兴味更浓。他欣赏着这被迫展示的脆弱和屈辱,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心准备的表演。过了几息,他才仿佛失去了兴趣,猛地松开手。
肖战猝不及防,下巴处传来一阵被捏过的酸痛,身体也因为对方突然撤去的力道而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托盘上的玉佩差点滑落,他慌忙稳住。
王一博不再看他,仿佛刚才的举动不过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他冷淡地伸出手,终于拿起了托盘上的腰带,随意地搭在臂弯。然后拿起那枚触手温润的白玉蟠龙佩,在掌心掂了掂。
“系上。”他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肖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和喉咙口的腥甜。他放下托盘,冰凉僵硬的手指因为寒冷和紧张而有些不听使唤。他跪行上前一步,靠近王一博。属于对方的、混合着清冽松香与侵略性极强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强大的压迫感,让肖战呼吸一窒。
他颤抖着伸出手,去接王一博臂弯里的腰带。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对方手臂上温热结实的肌肉,那触感让他如同被烫到般猛地一缩。他努力控制着颤抖的手指,拿起腰带,绕到王一博身后。
这个动作让他不得不更近地贴近对方宽阔的后背,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体散发出的热力,与他自身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更显得他如同一个可悲的乞儿。他屏住呼吸,试图将腰带的两端在王一博身前合拢。然而,手指僵硬麻木,加上高度的紧张,那看似简单的玉扣竟几次都未能准确扣上。每一次失误,都让他心头的恐慌和屈辱增加一分。
王一博垂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身前那双冻得通红、笨拙颤抖的手在自己腰腹间徒劳地动作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之人那细微的、压抑的颤抖和紊乱的呼吸。一种掌控的愉悦和施虐的快感,在他冰冷的眼底缓缓流淌。
终于,在肖战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咔哒”一声轻响,玉扣终于扣上了。他如释重负,却又在瞬间被更深的疲惫和屈辱淹没。
“玉佩。”王一博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冰冷。
肖战拿起托盘上的蟠龙佩,手指依旧颤抖得厉害。他需要将这玉佩系在腰带上特定的位置。他不得不再次靠近,几乎是半跪在王一博身前,低着头,专注地试图将那玉佩的丝绦穿过腰带上精巧的玉环。他的额头几乎要碰到王一博的腰带下方,这个姿势卑微到了尘埃里。
王一博低头,视线落在肖战乌黑的发顶,以及那一段因为低头而露出的、脆弱白皙的后颈。那线条优美得如同天鹅,在昏暗的晨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却因主人的卑微而显得格外诱人摧毁。他眸色微暗,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肖战终于系好了玉佩,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他迅速收回手,重新跪回原来的位置,垂着头,等待着下一步的指令。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一片,又被寒风一吹,冰冷刺骨。
王一博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动作优雅而从容。然后,他像是终于想起了脚下还跪着一个人,目光再次落到肖战身上。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审视或玩味,而是变成了一种纯粹的、如同看垃圾般的冰冷厌恶。
“笨手笨脚,毫无用处。”他冷冷地吐出八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肖战的心里。“滚回你的地方去。明日若再如此蠢笨,便不必来了。”说完,他不再施舍给肖战半分目光,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转身拂袖,径直走进了温暖明亮的殿内。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的光线与温度,也隔绝了肖战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
“砰”的关门声,如同最后的审判。
肖战依旧保持着跪姿,身体却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剧烈地晃了晃,几乎要瘫软下去。他猛地用手撑住冰冷的地面,才勉强没有倒下。喉咙里涌上一股强烈的腥甜,被他死死咽了回去。冻僵的手指触碰到地面,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寒颤,也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丝。
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直起早已麻木僵硬的腰背,用尽全身力气,才缓缓地从冰冷刺骨的青石地面上站了起来。膝盖处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如同无数钢针在扎,让他眼前阵阵发黑,险些再次跌倒。他扶着旁边冰冷的廊柱,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撕裂般的疼痛和寒风的凛冽。
他慢慢地弯下腰,动作迟缓得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用那双几乎失去知觉、颤抖不止的手,去捡拾地上那个冰冷的紫檀木托盘。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托盘的边缘时——
“哗啦!”
一股带着浓烈骚臭味的、冰凉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廊柱上方泼洒而下,精准地浇在了他的头上、脸上、身上!
是马尿!
刺鼻的腥臊恶臭瞬间将他包围!温热的液体顺着发丝、脸颊、脖颈,流淌进单薄的衣领里,带来一阵令人作呕的粘腻触感!脸上被液体溅到的地方,如同被无数细小的针同时刺中,火辣辣地疼!
肖战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恶臭冲击得懵了一瞬,整个人僵在原地。
“噗嗤…哈哈…”头顶上方,廊柱连接的屋顶阴影处,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充满恶意的嗤笑。显然是负责洒扫马厩的小厮,得了某种授意或纯粹是看他好欺辱,才做出如此下作的行径。
恶臭熏天,屈辱如同最肮脏的泥沼,瞬间将他淹没至顶。
肖战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灭顶的愤怒和绝望!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向那笑声传来的屋顶阴影处,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戾气!那目光太过骇人,屋顶上的嗤笑声戛然而止,似乎被吓住了。
然而,那冰冷和戾气只持续了一瞬。肖战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的火焰如同被冰水浇熄,瞬间黯淡下去,只剩下死水般的绝望和疲惫。紧握的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无声地滴落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混入那滩散发着恶臭的马尿之中。
他缓缓地、缓缓地弯下腰,不再看任何人,不再理会那恶臭和粘腻。他用那双沾着自己鲜血和污秽的手,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捡起了那个同样被淋湿、散发着恶臭的紫檀木托盘。然后,他抱着托盘,拖着那条如同灌了铅、剧痛刺骨的腿,一步一步,踉跄着,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朝着西院马厩旁那间散发着恶臭的破屋走去。
每走一步,膝盖都传来钻心的疼痛,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带着血腥与污秽的、屈辱的脚印。寒风卷起他湿透的、散发着恶臭的衣衫和发丝,他单薄的身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蹒跚前行,最终被那间破败小屋的黑暗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