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妖雾漫谷，凶煞初生
雨过天晴，接连数日，陈塘关始终维持着极致安稳的光景。
天地通透澄澈，风雨尽数停歇，城内街巷烟火绵长温热，城郊山野灵气平稳流转，整片地界清宁无扰，四下寻不到半分阴浊异动。
此前频频现身试探的灰袍邪人，自此彻底销声匿迹。
往日零星的眼线窥探、暗处布设的小型阵基、随处残留的秽气痕迹，尽数骤然断绝，仿佛那数年不休的暗中纠缠，就此彻底落幕。
城中百姓安居度日，只当邪祟隐患早已肃清，彻底放下心防，朝夕劳作，乐享太平，无人察觉这份安宁之下，藏着何等凶险的暗流。
唯有哪吒与黑吒，始终未曾被这片虚假的平静麻痹心神。
连日毫无踪迹的安稳，太过规整，太过死寂，处处透着刻意反常。
清晨长街暖意融融，行人步履悠然，市井百态平和松弛，哪吒立在街巷之间，望着往来百姓安然的神态，眸光沉凝锐利，心底的警惕半点未曾松懈。
“太安稳了，安稳得刻意过头。”
他侧头看向身侧静立的黑吒，缓缓拆解眼前的局势。
“此人蛰伏数年，执念极深，心性隐忍又缜密，区区几次阵破遁逃，根本不可能让他就此收手，如今彻底沉寂，不是落败妥协，是主动收束所有动静，敛尽锋芒，刻意蛰伏蓄力。”
黑吒目视前方平整长街，眸底凝着一层不散的冷光，一语戳破对方的险恶算计。
“敛息藏形，断绝所有小动作，只为消磨我们的戒备，麻痹视听。”
“正是如此。”
哪吒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抹冷然。
“他故意清空所有破绽，让我们连日巡查无果，慢慢习惯这份无风无浪的安稳，不自觉放下提防，在我们视线不及的暗处，他筹谋已久的真正后手，早已悄然成型。”
深谙长线布局的邪祟，从不在意一时一地的输赢得失。
短暂示弱、主动退让、长久沉寂，从来都不是落败认输，而是最隐忍的蛰伏，只为积攒万全力量，酝酿一场颠覆整座城关的致命反扑。
接下来的数日，二人依旧恪守惯例，晨昏往返巡查。
踏遍城关街巷、近郊山野、幽谷岩穴，神识层层扫覆整片地界，始终捕捉不到半分阴秽气息，所有曾暗藏隐患的角落，都干净得异常，仿佛过往数年的暗中博弈，只是一场虚妄的错觉。
极致的平静之下，倾覆天地的风暴，早已蓄势待发。
数日之后的午后，长空万里无云，清风舒展温柔，天地间一派温润安宁。
就在这份极致平和之中，城郊最深处无人幽谷的方向，天际骤然掠过一缕厚重煞息。
这股气息沉凝厚重，凝练至极，隔着层层山林依旧凌厉可辨，和往日零散淡薄、转瞬即逝的残秽截然不同，它沉淀日久、聚煞成形，裹挟着压覆山野的滔天凶机，阴森凛冽。
哪吒前行的脚步骤然定格，眸光瞬间凛冽紧绷。
“是深山幽谷！这股煞气，绝非往日残秽可比。”
黑吒周身气场瞬间沉冷凝固，平日淡然的神色尽数褪去，覆上浓重肃杀。
“是完整成型的煞阵，大势已成。”
无需多余言语，二人瞬间动身。
两道身影凌空掠起，踏风破影，飞速冲破层层林木阻隔，朝着深山幽谷疾驰而去。身法迅捷无匹，转瞬横跨整片近郊，落至幽谷上空。
眼下所见的景象，让二人神色齐齐沉落。
整座幽深山谷，被浓稠漆黑的雾霭彻底笼罩，黑雾沉坠刺骨，死死压覆谷底，缓缓向外围蔓延扩张，直接截断了整片山林的灵气流通。
谷内煞气翻涌奔腾，凛冽威压铺天盖地，森冷凶意死死锁死四方，相比从前零星浅薄的阴秽气场，此刻的山谷，已然是凶险莫测的绝地。
山谷正中央的空旷平地，一座宏大规整的聚秽大阵稳稳扎根地底。
脉络纵横交错，排布精密严谨，远比此前所有被毁的微型阵法更加完整霸道、凶险百倍。
数年以来，散落山野的零星阴浊，地底沉积百年的陈旧阴气，林间积攒不散的污浊戾气，尽数被这座主阵吸纳汇聚。
那些年无数细碎的暗中铺垫，一次次看似徒劳的布阵试探，所有隐匿蛰伏的蓄势积累，尽数在今日落地成型，终成祸乱大势。
阵心雾霭滚滚翻涌不休，数头初生凶煞自黑雾中凝练成形。
它们形体愈发饱满完整，周身凶戾气焰节节攀升，在阵中躁动嘶吼，利爪挥舞，凶性暴涨，已然蓄势完毕，只待指令出世，屠戮四方。
凝视着这座盘踞山谷的巨型煞阵，哪吒瞬间贯通所有前因后果，彻底看穿了对方数年的全盘谋划。
“原来从头到尾，皆是障眼之局。”
他语声微凉，彻底理清了过往所有疑点。
“此前街巷残留的秽气，城西老巷的微型暗阵，雨天幽谷仓促未完成的纹路，所有细碎侵扰、零星布局，全部都是用来分散我们注意力的诱饵。”
对方步步设局，刻意制造零散破绽，牵着他们四处奔波清扫。
他们日复一日查漏补缺，疲于清理边角细碎隐患，始终自以为步步占优，稳稳压制邪祟。
却不知，这份被动周旋，本就是对方算计的核心。
借着他们四处奔走堵漏的空档，灰袍人藏身无人深谷，避开所有探查视线，潜心打磨这座决定全局的核心主阵。
数次落败遁逃，次次狼狈退让，全部都是刻意伪装的假象。
数年隐忍蛰伏，假意溃败示弱，只为消磨警惕、误导判断，稳稳拖住他们的脚步，为自己的终极布局争取万全时日。
黑吒眸光冷冽扫过大阵纵横交错的脉络，语气凝重刺骨。
“以细碎乱局混淆视听，用长久沉寂掩盖滔天大势，此人隐忍筹谋的心性，极为阴狠可怖。”
阵中躁动的初生凶煞察觉到上空生人气息，瞬间被浓郁煞气催动，凶性彻底爆发。
数头凶煞齐齐调转身形，张牙舞爪，带着刺骨阴冷与狂暴戾气直冲二人袭来。利爪撕裂空气，风声凛冽刺耳，滔天凶戾扑面而来，攻势迅猛霸道，悍不畏死。
哪吒神色沉静不改，抬手顷刻凝出灼灼真火。
澄澈赤红的火光浩荡铺开，蕴含纯正浩然正气，天生克制世间阴邪煞秽，烈焰层层翻卷，瞬间凝成坚固屏障，稳稳挡下所有凶煞的疯狂冲锋。
明火所过之处，周遭浑浊黑雾快速消融溃散。
逼近身前的凶煞畏惧正道真火的神威，攻势骤然凝滞，焦躁徘徊，再不敢贸然突进。
“凶煞繁多，缠斗消耗无益。”
哪吒快速权衡战局，语气沉稳利落，当即定下最优战术。
“你封锁山谷四方边界，隔绝煞气外泄，困住阵中所有凶煞，绝不许祸及凡间，我以真火焚秽清煞，稳步推进，直破阵眼核心。”
“好。”
黑吒应声即刻动身，身形刹那化作一道漆黑残影，穿梭在翻腾雾霭之间。
指尖凝起厚重沉暗的灵力劲气，道道力量精准落向山谷四方隘口、林木出入口，暗沉之力彼此交织重叠，瞬间织成一层细密坚固的密闭结界。
整座山谷被彻底封死，内外隔绝，阵中煞气与凶煞尽数被困谷中，再也无法向外扩散逃窜，彻底杜绝了伤及城关百姓的后患。
结界成型的刹那，哪吒掌心真火骤然暴涨数倍。
赤红火光层层叠叠、连绵蔓延，顺着雾霭流转脉络持续渗透，精准灼烧阵中躁动的凶煞与四散浊秽。
火光所及之处，阴邪戾气寸寸消融，狂暴涌动的煞气节节溃散。
原本嚣张暴戾的凶戾气焰，被正道真火瞬间压制大半，阵中躁动之势骤然受挫。
一人封界断后患，一人焚煞破阵心。
二人配合经年默契，攻守相辅，步步紧逼，距离山谷中央的阵眼核心愈来愈近。
就在战局稳稳掌控、即将攻破阵根的瞬间，浓雾最幽深的核心地带，一道修长人影缓缓踱步走出。
陈旧黯淡的灰袍垂落周身，衣袂随谷间阴风轻轻摆动。
此人神态从容阴诡，眉眼间尽是胸有成竹的笃定与狂妄，再无从前仓皇遁逃、狼狈避战的窘迫模样。
数年隐忍筹谋终成大势，手握完整煞阵，他的底气早已今非昔比。
“两位仙童日日奔波巡守，夜夜清扫残秽，当真是辛苦至极。”
灰袍人语调低沉阴冷，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嘲讽，字字透着得逞的阴狠。
“你们夜夜破我小阵，日日清我残秽，步步谨慎，自以为攥住全盘局势，将我压得无处立足，可笑你们终日执着于边角细碎，殊不知，我隐忍数年打磨的真正大局，早已稳稳扎根成型。”
哪吒眸光凛冽如霜，正气凛然，直视来人，字字铿锵震彻山谷。
“借山野地气私蓄凶煞，凭凡间苍生气运滋养浊秽，数年步步为营、暗中祸局，妄图以煞阵倾覆城关、屠戮百姓，你罪孽滔天，歹毒至极，今日必诛！”
灰袍人闻言，低低桀桀嗤笑，语气张狂肆意，目无正道。
“天地浊气轮回不息，阴阳相生本是天道常理！”
他抬眸直视二人，眼底翻涌着极致的偏执与疯狂，声线阴厉刺骨。
“凭什么正道独占世间清明，阴浊便该永世蛰伏消散？我不过顺势逆天，为浊邪争一线生机！”
“如今大阵既定，煞气根基稳固如山。你们来得再早，也无力回天，阻拦已晚！”
话音落地，灰袍人骤然抬手，十指翻飞结印。
繁复晦涩的阵诀飞速流转，指尖漆黑煞芒暴涨肆虐，道道浓郁暗力尽数灌入地底大阵之中。
嗡——
沉闷震响席卷整座山谷，大地剧烈震颤不休。
漫天黑雾轰然翻腾暴涨，冲天煞气破云而上，阵中所有凶煞瞬间得到磅礴力量加持。
一众凶煞双目赤红，凶性彻底疯魔，摒弃所有畏惧，嘶吼咆哮着，悍不畏死朝着二人疯狂冲杀而来。
阴风呼啸穿谷，煞气翻涌漫天，浓雾遮蔽四野天光。
隐忍数年的暗中布局尽数揭晓，压抑已久的正邪交锋彻底爆发。
笼罩陈塘关数年的暗流博弈，在这片深山幽谷之中，正式拉开终局决战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