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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我不是来念书的

沈砚书也不催,只对底下学生们说:"继续念。下一位,李秉文领。"

后排一个高个子男生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前一位沉些:"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

念到"齿"字的时候,窗外的人忽然抬了抬帽檐。只抬了一线,沈砚书看见了一双眼睛。

很黑,很亮,像浸了雨水的石子,又像天井里那口老井的井水,深得看不见底。那双眼睛只露了一瞬,帽檐又压了下去。

沈砚书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认得那样的眼睛——三年前在北平,他在学生宿舍的煤油灯下见过同样的眼神。那是他最后一年在北大旁听,隔壁宿舍住着一个学法律的广东学生,每天夜里都在抄写一份油印小册子,抄到手指发白。

后来那个学生不见了,宿舍空了三个月,再后来,沈砚书就回了陵安。

"或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

雨声里忽然掺进了一声极轻的咳嗽,闷在袖口里的那种。窗外的人缩了缩肩膀,雨水已经从帽檐渗到了后颈,顺着脊背的弧度往下淌。他的布衫太薄了,湿透了就贴在身上,几乎能看见肋骨的轮廓。

沈砚书从讲台底下摸出一把油纸伞,走了出去。

教室里念书的声音没停,只是节奏乱了半拍。学生们用眼角余光追着先生的背影,看他走到廊下,把伞撑开,举到那人头顶。油纸伞面是旧的,印着半幅褪色的山水,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在地上聚成一小汪。

那人终于抬起头来。

帽檐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也不过十八九岁,下巴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疤,结了薄薄一层血痂。嘴唇是青白的,但眼睛亮得刺人。他看沈砚书的目光很直,不闪不避,像刀锋对着刀锋。

"沈先生。"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点湘西口音,"我在城外听说,陵安府只有这间学堂还在教《正气歌》。"

沈砚书把伞柄递过去:"先进来把衣裳烤干。"

那年轻人没接伞,只盯着沈砚书袖口里露出半截的铜镇纸。那枚镇纸磨得发亮,尾端的"沈"字在雨天里泛着温润的光。

"沈先生是浙江人?"他突然问

沈砚书的手微微一顿:"绍兴。"

年轻人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终于伸手接过了伞。他的手指细长,指节却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茧——是握笔的茧,但不是写字的握法。沈砚书认得,那是刻蜡纸的茧,油印机摇柄磨出来的。

"进来吧。"沈砚书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低下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灶房有姜汤。书,可以慢慢念。"

年轻人把伞往沈砚书那边偏了偏,自己半边肩膀又淋在了雨里。他笑了一下,嘴角的伤疤扯动,像一道小小的裂痕:"先生,我不是来念书的。"

教室里的《正气歌》正好念到最后一句:"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

三十几个嗓子合在一处,声浪从门缝里涌出来,撞在雨幕上,又弹回廊下。年轻人听见了,脚下顿了一顿。

沈砚书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那枚铜镇纸底下一行小字——是他父亲刻的,笔画极浅,要就着光才能看清:"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先喝碗姜汤。"沈砚书说,"喝完了,再说你的事。"

雨更大了。天井里的老槐树被浇得低下头去,枝叶间漏下的水帘把天地连成一片。两个人并肩站在廊下,一把伞撑着两副肩膀,往灶房的方向慢慢走过去。身后教室里,学生们已经坐下来抄书,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雨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