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当镜 夫人
肖战缓缓站起身。
他已经许久没有站起过了,两条腿像是被磨碎了骨头,疼痛从膝弯蔓延到腰脊。
他撑着桌沿,刚直起一半的身子便猛地一软,跌回了椅中。
暮水一步上前扶住他:“少爷,您要做什么,我替您做便是。”
肖战摇了摇头,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不听使唤的腿。
“以前还能走两步,如今连站起来都难了。”
暮水跪在他身侧,仰头看着他:“少爷,您好好养着,一定会好的。”
他知道肖战最近心绪反常,都与那个人有关。
其实大少爷刚到岭南时,还没有这么冷。
那时候他还会问一句长安的消息,会借着翻阅邸报的由头,一遍一遍地扫过那些从京城传来的只言片语。
可从小郡主书信到来那天起,他便不再问了。
信上说,她已随父还京,圣上赐婚,将她许配给了镇北侯府的嫡长子。
她在信的末尾写道:
“肖战,王家与江家正在议亲,有些人终究不是正缘,我拿得起放得下,你也该试试。,”
小郡主当年那般喜欢王一博,追在他身后跑遍了整个江南,却拿得起放得下。
唯独他家少爷,心还困在长乐巷街口。
暮水收回思绪,替肖战拢了拢膝上的薄毯,低声絮叨起来:
“少爷,江南那边,新府里青梅树结了果子,夫人摘了好些,酿了酒,就埋在树下,说等入冬了托人给您捎来……”
王一博站在门外,隔着那道半掩的门缝,听着暮水絮絮的语声。
他从来不知道,那个曾经冷言寡语,浑身带刺的暮水,也能这样絮絮叨叨地讲着这些琐碎的家常。
他明白,他是在用这些细碎的烟火气,把那个日渐沉寂的人,一点一点地拽回人间来。
王一博压下心口翻涌的痛意,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阿洛识趣地守在门外,不敢跟进来。
“暮水,”王一博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平和,“夜深了,扶你家大人去歇着吧。”
肖战抬起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钦差大人不也没睡?可是翠娘和阿洛侍奉不周,让大人睡不着觉?”
王一博皱了皱眉,“我们非要这样说话吗?我是奉旨巡视,不是来享乐的。我知道你我之间有旧怨,但请肖大人不要用此等言辞来羞辱本官。”
肖战没有接话,嘴角却浮起一丝冷笑。
暮水起身。
“钦差大人误会了,我家少爷并非针对您一人,岭南这许多年来,前后共来过两位钦差,第一位回去之后,参了我家少爷一本,说他倨傲无礼,不通人情,第二位更甚,直言他不堪重用,请圣上将岭南官员另行调派,我家少爷辩解无门,这一回是您来,他不过是照着钦差大臣的规制,一样一样地安排妥当,他何错之有?”
“暮水。”肖战止住他的话头。
暮水住了口,垂下头,退回了肖战身侧。
王一博方才确实动了气,可听完暮水说的话,那点怒气早已消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愧疚。
他一想到肖战这么多年受了多少不公,就觉得自己方才那句质问,简直是往人心口上捅。
“抱歉……我……”
“若觉得抱歉,还请钦差大人莫要辜负下官美意才好。”
王一博张了张嘴,喉间发涩,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回去之后,我会奏请圣上,钦差所到之处,过于铺张只会给地方造成困扰。此后一切从简,不必再如此,可好?”
肖战这才抬起眼:“那我替地方官员百姓,多谢大人体恤。”
“战战……”王一博看着他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再也忍不住,语气近乎哀求:“你不要同我这般生分,好不好?”
门外,阿洛手里的灯笼差点没拿稳。
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灯杆,心跳咚咚地,还真让翠姐姐说中了,钦差大人跟肖大人之间的交情,果真不一般。
怎能叫的如此亲密。
然而肖战却在听到那一声之后,彻底冷下了一张脸。
他收回目光,语气不带任何温度:“暮水,回府。”
“是。”暮水上前,握住轮椅的推手,调转了方向。
王一博转过身,看着那架轮椅缓缓朝门口移动,脱口而出:
“我向陛下陈情,调你离开这里,好不好?”
“王大人是不是忘了,我身上还背着什么罪孽?”
“够了。”王一博的声音发颤,“十年了,战战,十年了,够了。”
肖战终于回过头来,隔着昏黄的灯火,遥遥地望着他。
“不是你说的么,有些罪,一辈子也赎不清。”
王一博僵在原地。
肖战没有再看他,转回头,淡淡地说了一声:“走吧。”
暮水推动轮椅,缓缓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王一博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当夜,肖府的大门在子时过后忽然被敲开。
老郎中挎着药箱,被暮水领着,快步走进了内院。
消息传到后衙,王一博正坐在书案前,面前的卷宗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阿洛守夜,在外面睡得四仰八叉,早就没了陪寝的心思。
来报信的小厮话音未落,王一博已经跨出了门槛。
他带着钦差卫队连夜赶到肖府,却被门房拦了下来。
“放肆!”王一博沉声喝道,“本钦差也敢拦?我带着随行御医,耽误了给你们肖大人诊治,你可担待得起?”
门房被他喝得瑟缩了一下,咬了咬牙,侧身让开了路。
王一博一路疾行至肖战卧房门前,暮水正从屋里出来,迎面撞上王一博,下意识伸手拦了一下。
王一博没有时间跟他解释,侧身对着身后一招手:“刘御医,请。”
刘御医挎着药箱上前一步,暮水一听是御医,立刻让了开来。
屋里的郎中坐在床边诊脉,见进来的是御医,连忙起身退到一旁。
刘御医在床边圆凳坐下,伸出手指搭上肖战的手腕。
王一博站在几步之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过了片刻,刘御医收回手,站起身来,朝王一博躬了躬身。
“钦差大人,肖大人的身子……很不好,他体内有陈年寒气,应是早年受过重伤后,没有好生调养,肺脉心脉皆受损极深,此番高热,便是旧疾,若非他年轻底子尚存几分,恐怕……”
刘御医没有把话说完,但未尽之意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了那里。
“岭南此地湿热瘴疠,绝非养病之所,他是坤泽之身,若继续留在岭南,只怕撑不了几年。”
王一博的脸一点一点白透,不比病床上的人好多少。
他闭了闭眼,声音发涩:“刘太医可有什么办法?”
“好药吊着,用心调理,或许能养回来几分,但这腿……下官不是专攻骨症的,不敢妄言。只是观其形,怕是伤了多年,错过了最佳医治的时机。”
王一博送走了刘御医,慢慢走回房间。
暮水从内室走出来,看了他一眼,见王一博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积郁多年的怨气,莫名地消了几分。
“今日多谢钦差大人,您先回去吧,我家大人身上的里衣都汗湿了,侍女们要替他更衣了。”
王一博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转身又走出了房门。
但他没有离开,站在廊下,背靠着柱子,等里头动静停了,侍女端着水盆低眉顺眼地退出来,他又推开门走了进去。
顾不上暮水不善的目光,在床前坐了下来。
“我会把他带离这里的。”
暮水站在门边,闻言抬起头来。
“圣上不会允许的,前些年圣上对少爷都是试探,考校他的忠心与能力,后来少爷在岭南做出了实绩,他在这里一日,岭南便安定一日,圣上怎会轻易放走他。”
王一博望着床上那张沉睡的脸,目光描过他的眉眼。
“我知道,如果……加上我的乌纱帽呢?”
暮水怔住,眼眶慢慢红了。
肖战昏迷了三日才醒过来。
这三日里,高热反反复复,刘御医换了两回方子,暮水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
王一博也守着,他白日处理公务,晚间便到肖府来,坐在外间,隔着一道屏风,听着里面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只觉得从未有过的安心。
第三日傍晚,一场大雨毫无征兆地泼了下来,雨点砸在瓦檐上,哗啦啦地响成一片。
肖战就是在这一阵雨声中醒过来的。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他望着帐顶,目光空空的,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不知道今夕何夕。
王一博端着药碗推门进来,低头轻轻搅动着勺子,苦涩的气味熏得他皱起了眉头。
他绕过屏风,抬起头,忽然愣住。
床上的人正睁着眼睛,睫毛轻轻眨动着,王一博手一抖,碗里的药汁差点泼出来。
“战战……你醒了?”
肖战没应,目光仍落在窗子上,声音沙哑而轻飘:
“雨落青梅熟……江南的梅子,该摘了吧。”
王一博心尖猛地一酸。
肖战没有等他回答,慢慢地撑着床沿坐起身来。
王一博连忙放下药碗,伸手去扶他,拿过一只软枕垫在他腰后,他惊喜地发现,肖战没有推开他。
肖战靠在软榻上,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和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消瘦。
他的眉目本就是极清俊的,此刻病中带着几分慵懒和倦意,更有一种说不出的脆弱美感。
他伸出手,声音淡淡的:“给我吧。”
王一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药,连忙端起来递过去。
肖战接过来,仰头一口灌了下去,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王一博张了张嘴,都来不及阻止,赶紧把早就准备好的梅子递到他嘴边,又用袖子去替他擦嘴角溢出来的药汁,动作笨拙小心,哪里还有半分钦差大臣的稳重。
肖战微微张开嘴,含住了那颗梅子,慢慢地嚼着。
他没有说话,王一博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绵密的雨声。
门忽然被推开了。
暮水冷着脸大步走了进来,他看见肖战醒了,神情稍稍缓和了几分,但目光扫过王一博时,依然没有好脸色。
他面无表情地开口:“钦差大人,衙署有人来报,您夫人千里迢迢地找过来了,正等您回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