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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反胃

林染秋不安地睁开眼,不等他打量周围的环境,双膝猛然传出剧烈的疼痛,直直传达脑海,痛得无法忍受,像是被人硬生生再次用木棍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未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就又痛昏了过去。

一双粗糙温暖的双手面着某处双膝附近的穴位上,逐渐用力下压。

“给他敷上细石!”

“他昏迷了,情况危急!”

“不妙,他又开始呕血了,快止血!拿纱布来!”

“细石多敷点,他的髌骨伤得太重了,拖得太久了,不能留下病根。”

“地黄也要多抹点!”

“药熬好了没?!”

“怎么呕了这么多血……”

耳边时隐时现地传出各种呻吟声和撕心裂肺的哭声,林染秋慢慢恢复了意识,失神地看着屋顶军绿色的帐篷。

耳边不断有人关切地问着自己有没有事,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林染秋却不肯说话。

林染秋攥紧被子,不甘心自己努力了这么久,不甘心自己淋雨跑了一夜,却被顾醉如此轻而易举地抓住找到,自己的腿还再次被打断,怕是今生都无望再站起来了……

“这位伤者,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自己叫什么名字?林染秋转动眼珠,看向面前的大夫,这位大夫头发花白,面色和蔼,带着些许疲累,全然不是顾醉带来的那位府医。

“你,你是——”

林染秋嘶哑开口,疑惑地看着大夫,开始认真打量帐篷,这里收纳了许多受伤严重的难民,横七竖八地躺在地面上,林染秋就是其中一员。

帐篷里有两三名大夫在不远处忙碌奔波,救治他人,一个个都面生的很,一个都没有见过。

“我这是在哪儿?”

头发花白的沈君然闻言严肃地抚了抚须,伸手掀了掀他的眼皮,沉声道:“这里是玉田,你倒在城门口,被人抬了进来。”

林染秋闻言一怔,他本想朝西而去,没想到一场地震让他彻底迷失了方向,来到了一座听都没听过的城镇。

难道他真的离开顾醉了吗?

他瞬间想到了什么,连忙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只见双腿被架在空中架得老高,用粗布悬吊,两条腿都被缠上了厚厚一层白色的东西,坚硬无比,看起来像是石膏。

“那我的腿——”

“你的腿没事,是打断后重新接上了。”沈君然说道。

“你的腿不像是这次地震被砸断的,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打断的,断了很久,导致骨头错位了,想要站起来就必须给你打断重新接上。”

“而且我把了你的脉象,你似乎生了不少的病啊,像是中过毒,或许不止一次,你的肝不是很好,肾也有损伤,还有沉脉,小伙子,你——”

沈君然微一沉吟,再度替他把脉,良久才接着道:“你有严重的反胃,怕是随时会危及生命。”

反胃?他这几个月隔三差五就大吐胃痛,食不下咽,反胃是正常的,林染秋默默点着头,却忽然面色一僵。

什么样的反胃会危及生命?

他沉吟许久,猛然想起反胃是中医术语,在西医临床医学被称为胃癌。

胃癌……他患了胃癌吗……

也是,他那样不要命地喝酒,又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反复折腾,怎能不得胃癌……

林染秋蹙紧眉头,确认般问道:“大夫,我的反胃真这么严重了?会危及生命?我还能活多久?”

“你现在最主要的是安心养病,不要想太多,保持好心情,还是有希望的。”沈君然宽慰地说道:“你的腿才接上,疼是正常的,这一个月你只能躺着不可下地,好好休息吧。”

“大夫莫走!”林染秋抓着他的衣袖,淡然地问道:“你如此遮遮掩掩,不肯实话实说,只会让我胡思乱想,于养病毫无益处。”

“养病?我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养病?大夫不如实话实说,我也能全力配合大夫,我是个病人,我也有权知道我的身体

状况。”

“若是好好保养,你还能活个十年。”沈君然的一番话像是给林染秋下了最后预告。

十年……竟然只有十年了……

良久,林染秋接受了这个事实,冷静地松开衣袖,沉声道:“我知道了大夫,我会好好配合,好好活着。”

“也多谢大夫治我的腿,真的万分感谢。”

沈君然和气地笑笑,转身朝着其他病患走去。

林染秋暗暗思索着,只剩十年了吗?那就是说明现在最有可能的是胃癌早期,若是努力配合大夫治疗喝药,不要胡思乱想,说不定还能治好,或许一切都来得及。

一连三日,林染秋躺在冰凉硌人的地面上,无比配合大夫,该吃药就吃药,该针灸就针灸,没有任何怨言,全程咬牙强忍着疼痛。

最困难的时候都过去了,这点儿伤痛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只是他痛得夜不能寐,无法睡觉,有点儿风吹草动都会惊醒,生怕是顾醉找到了他。

直到五日过后,双膝伤口没那么痛了,林染秋也终于确认自己脱离了顾醉的掌控,紧绷多日的神经得以慢慢松懈,可以彻底放松心神,勉强睡会了。

再过了一周后,林染秋的双膝传来温热的感觉,久违的膝跳反应让他热泪盈眶,内心蠢蠢欲动,迫不及待想站起来。

帐篷里的伤患不断地来了又走,林染秋算是伤得厉害的,和其他几位病重的人待的时间最久,慢慢和帐篷里的大夫熟络起来。

又过了漫长时日,久到林染秋数不清自己躺了多少个无眠的日日夜夜。

在大夫的全力指导下,林染秋终于被允许下地尝试走路。他先是躺在担架被抬到一张软床上,再从软床起身扶着床头栏杆慢慢下地。

刚一接触地面,刺骨的疼痛像是漏风的棉袄,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膝盖,痛得他几乎咬碎了牙关。

他完全不会走路,如同一个婴儿开始蹒跚学步,艰难地挪动第一步。

像是踩到了软沙感受不到坚硬的地面,像是一群章鱼触手把他双脚的知觉吞噬,林染秋几次尝试迈步,左脚缠右脚差点把自己绊死。

好在一旁有沈君然扶着,不至于真的摔倒。

“好了,今日就到这里吧,可以了,急不来。”沈君然把他的双腿放回软床上。

“能走一步,进步已经是很大了,多谢大夫。”林染秋笑意盈盈,干净纯粹的笑容迸发,发自内心的高兴。

能再度站起来,他真的吃了很多苦,喝了很多药,受了数不清的疼痛。

沈君然闻言点点头,说道:“能下地走路说明骨头恢复的不错,从今日起可以多按摩按摩双膝,把筋脉疏通,你的腿长久不动,稍微有些萎缩了,要多下地走动走动才行。”

“一定听大夫的。”林染秋明亮地笑着。

日月如流,骐骥过隙。

林染秋慢慢可以脱离众人的搀扶,自己拄着拐杖在帐篷附近溜达复健,那破旧不堪的轮椅被林染秋慢慢抛弃,让给一个失去左腿的人使用。

那把精致的蓝田暖玉玉笛,也被遗忘在轮椅后架蒙灰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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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石,古代石膏的称呼,在唐朝就已有用石膏治病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