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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回溯 闲话

那天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悄悄变了。

说不上是哪一刻开始的,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肖大少爷往治事斋跑得更勤了。

从前还只是中午拎着食盒来找王一博吃饭,如今连课间休息都要绕过来晃一圈,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在廊下跟王一博站一会儿,铃声一响就往回跑。

他待王一博好,好得明目张胆,什么好东西都往他怀里塞。

同窗们私下里传开了,说肖战送给王一博那支笔,是城东文翰斋的,一支便要三两银子,抵得上寻常人家半个月的口粮。

更别说那些砚台,镇纸……件件都不是治事斋的学生用得起的物件。

日子久了,闲话也多了。

晌午时分,肖战跟暮水一起拎着食盒往治事斋后院走,转过回廊,便听见几个声音从月洞门方向飘了过来。

“你们说……那肖大少爷到底是什么来头?天天往咱们治事斋跑,对王一博好成那样,又是送笔又是送砚台的,我瞧着那方砚台少说也得五两银子,说送就送了。”

“何止砚台,你没看见王一博最近用的那卷《孟子》吗?是崇文阁的刻本,外面书铺子根本买不到,我上次去问价,掌柜的说那是官刻本,专供给经义斋廪生的,咱们治事斋的学生摸都摸不着。”

“啧,要我说,王一博也不知走了什么运,怎么就入了肖大少爷的眼了呢?咱们跟他同窗这么久,也没见肖大少爷多看咱们一眼啊。”

“你可别眼红,人家肖大少爷是什么身份?能让咱们蹭了这么多天的饭,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他家跟知府衙门有来往,还有人说他家在京城有亲戚,总之不是咱们这些人高攀得起的。”

“那王一博岂不是攀上高枝了?”

“谁说不是呢?”

肖战站在月洞门后,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看见王一博和季让就坐在不远处的石桌旁,那些人说话的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王一博不可能听不见。

可王一博只是低着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那些话与他无关似的。

肖战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难过。

这一个月来,他确实送了不少东西,不管人家用不用得上,只管一股脑地塞给他。

王一博若是不收,他就瘪着嘴,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王一博每次都拗不过他,每次都迁就着收下。

他当时只觉得高兴,可他怎么就忘了呢?他送的那些东西,件件都不是治事斋的学生用得起的。

他这样大张旗鼓地对一个人好,落在旁人眼里,怎么能不惹来闲话。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接过暮水手里的食盒,低声道:

“阿水,你去问一下治事斋有多少学子,然后去文翰斋买一些纸笔,每人送一份。”

暮水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肖战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后院。

他脸上挂着笑,走到廊下,朝几位学子拱了拱手,朗声道:

“诸位正好都在,我方才让人去文翰斋订了一批纸笔,同窗这么久,也没送过大家什么,纸笔都是常用的,还望诸位不要嫌弃。”

众人怔了一下,受宠若惊,纷纷起身道谢:

“肖大少爷太客气了!”

“多谢大少爷!”

“大少爷破费了……”

肖战笑着摆了摆手,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手腕便被人轻轻握住,带着他往旁边走了几步,远离了人群。

“你这是干什么?”王一博压低声音问他,眉头微微蹙着。

肖战被他握住手腕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僵住了。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王一博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他的手比自己大了不少,温热有力。

让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只觉得那只手握着的地方,像被烫了一下。

“肖战?”王一博见他没反应,又叫了一声。

“啊?”肖战猛地回过神来,眼神飘忽,“你……你说什么?”

王一博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意识到自己失礼,飞快地松开了手,耳根悄悄地红了一瞬。

这人腕骨怎么这么细,仿佛一掐就要断了。

他别过脸去,轻咳了一声,见暮水不在,便弯腰打开石桌上的食盒,将里面的碟子端出来,又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替肖战布菜。

“我娘做了荷叶鸡,带了你的份,要尝尝吗?”

肖战点了点头,接过来咬了一口,弯起眼睛:“好吃!”

王一博又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肖战,下次不要做这些了。”

肖战动作顿了一下,放下筷子,垂下眼:“我刚才听见他们说的话了。”

王一博没有说话。

“我就是想堵住他们的嘴,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很好,不是因为别的,我不能让他们那么说你!”

“他们都没什么坏心,我刚来治事斋的时候,他们对我都很友善,很多人帮过我。我娘说过,人心就是这样……可以在你不如他们的时候对你施以援手,可一旦你过得比他们好了,他们也会生出嫉妒。这是人性,我不怪他们。”

肖战听着,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不怪他们,我也不怪他们,可是他们惹你难过了,我就见不得。”

王一博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肖战声音比方才又小了几分:“我也怕……你会因为这些,就不理我了。”

王一博抬起头,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软了一瞬。

他放轻了声音:“不会,不是你的错,只是你做这些,确实让我觉得没有用处,以后不要做了。”

肖战撇了撇嘴,闷闷地应了一声:“哦。”

“吃吧。”

肖战重新拿起筷子。

治事斋里的闲话确实消停了不少,肖战那批纸笔送得及时又大方,拿人手短,众人也不好再说什么酸话。

大家对王一博的态度也恢复了往常,只是多了些人旁敲侧击地打听肖战的身份,都被王一博三言两语搪塞了过去。

下了学,王一博沿着长乐巷往家走。

初夏的傍晚,微风徐徐,吹得路边的柳枝轻轻摇摆。

街上都是熟悉的面孔,卖豆腐的陈爷爷正在收摊,巷口几个蹲在地上玩石子的孩童抬头喊了一声“一博哥哥”,赵婶坐在门口择菜,笑着跟他打招呼。

王一博一一应着,脚步轻快,拐过巷口时,沉下了脸。

孙五站在墙根下,正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石子。

他看见王一博,表情复杂地张了张嘴,像是赶着完成任务似的,飞快说了一句:

“你就说看见我了!”

说完也不等王一博反应,转身就跑,一溜烟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王一博站在原地,挑了挑眉,没放在心上,继续往家走去。

与此同时,总督府门口,沈昱从肖战的马车上跳下来,满脸愤然的摔上了车门。

“哼,谁稀罕去啊!”

马车里的人没有应声,沈昱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驶远,气得不轻。

过几日便是江南各大学院举办的诗会,是各学子展露头角,结交权贵的好时机。

他听说今年的诗会平阳王府的小世子也会出席,心心念念想去,求了肖战好几回,让他带自己一同前往。

可肖战却说自己手里只有两张请柬,一张已经给了王一博。

沈昱当时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朝着肖战发了脾气。

“你给他干什么?他一个治事斋的学生,去那种地方能做什么?他懂什么叫诗会吗?他去了只会给你丢人!”

肖战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都冷了几分:“阿昱,他是我请去的客人,你不要这样说。”

沈昱被他的语气刺得心头一梗,他认识肖战这么多年,肖战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可自从那个王一博出现之后,一切都变了,肖战一次又一次对他冷脸,都是为了那个治事斋的穷小子。

他越想越气,下了马车便直奔孙五常混的那条巷子。

孙五正蹲在墙根下啃烧饼,看见他来,下意识就想跑。

“你给我站住!”

沈昱几步冲上去,劈头盖脸地骂道,“你就是个废物!让你收拾个人都收拾不了,你还能干什么?”

孙五被他骂得缩了缩脖子,一脸无奈地摊手:“祖宗,真打不过啊!那小子看着瘦,下手黑得很,您另请高明吧,这活儿我真接不了了。”

“滚!”

沈昱气得眼睛都红了,孙五看着他,叹了口气,贱兮兮地凑了上来。

“你别生气啊!我跟你说,像他这样的我见多了,骨头硬着呢,但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嘛,你找我们这些粗人动手,还不如找两个小娘子去使使绊子,保管比什么都管用。”

沈昱眼睛一亮,怒火褪去,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你在醉花楼有没有认识的人?给我找一个。”

孙五咧嘴笑了起来:“哟,沈公子开窍了?没问题,包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