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第四世·觅人
疏砚泠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殿外的雪停了,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带着一种虚假的、暖融融的温和。
他撑起身,右肩的骨头已经接好了,裂开的经脉也被人仔细修补过,掌心残留着某种熟悉至极的、属于晏辞珩的神力气息。
他猛地抬头。
龙床边空荡荡的。
那件玄色侍卫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侧,衣领上沾着一滴已经干涸的金色血迹。
"阿珩……"
疏砚泠赤足踩在地上,推开殿门,迎着刺目的天光看向庭中的积雪。
雪地上只有他昨夜跪倒时留下的印痕,以及一串赤足踩出的、延伸向虚空却又骤然消失的脚印。
那脚印停在了殿门三丈之外。
疏砚泠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那最后一枚脚印的边缘。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传来,他闭上眼,循着那脚印中残余的气息追踪上去——
第四世,已经开启了。
而且,这一世的轮回通道与之前完全不同。晏辞珩强行在三世未满时提前入局,触发了某种逆流机制,导致第四世的大门在他进入之后就彻底闭合了。
以疏砚泠此刻残存的本源魂力,若强行撕裂通道追进去,代价极可能是直接魂飞魄散。
可他连一息的犹豫都没有。
他走回奉天殿,从案上拿起那卷早已燃成灰烬的上古残卷留下的唯一一张残页——当初晏辞珩从他怀中掉落的那卷东西,在黄泉时化作了漫天符文,却有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残页不知何时飘进了他的袖中。他展开那残页,上面只剩三个字:
"第四世,南疆。"
疏砚泠将残页合拢,咬破指尖,在掌心画下一个繁复至极的血阵。
然后他闭上眼,将最后一点本源残魂全部灌注了进去。
"天道,"他低声说,"你要我魂飞魄散?"
"可以。"
"但不是现在。"
掌心的血阵爆发出刺目的金光,将他整个人吞没。奉天殿内,那盏冷透的茶盏被气浪掀翻在地,碎成了齑粉。
金光散去时,龙椅上已经空无一人。
——南疆,沐王府。
晏辞珩睁开眼的时候,入目的是层层叠叠的绛紫色纱幔,以及从窗外透进来的、带着湿热草木气息的日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袭玄金丝绣的锦袍,腰间挂着象征着王府嫡子身份的螭龙玉佩。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这一世他叫"沐辞",是南疆沐王府的嫡长子,自幼修习蛊术与剑法,在族中地位极高。
而他的目标,是南疆十万大山深处、一个叫"阿九"的奴隶。
天道给他安排的命格里,阿九是沐王府从奴隶市场上买回来的罪奴,被他随手扔在了后山药庐里做一些洒扫研磨的杂活。
按照原本的轨迹,他这个高高在上的世子永远都不会注意到一个低贱奴隶的存在,直至某日阿九意外闯入他的视野,被他以扰了清净为由,下令乱棍打死。
但此刻,晏辞珩脑海中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在疯狂撞击这个命格。
他记得疏砚泠浑身浴血跪在台阶上的模样,记得他说"我好累"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脆弱,记得自己赤足踏入轮回时说出的那句话——"换我去找你"。
他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大步走出内室。
守在门外的侍女吓了一跳,慌忙跪了一地。
"世子……"
"阿九在哪里?"晏辞珩的声音冷冽如冰。
侍女们面面相觑,半晌才有一个胆子大些的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说:"回世子,那个罪奴……昨夜在药庐里不知为何疯了,打翻了蛊王坛,被总管罚了三十鞭,扔进了后山瘴林里……现在恐怕已经……"
晏辞珩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一个字都没有再多问,抓起屏风上的佩剑就冲了出去。
身后的侍女们惊呼着追了几步,却被他周身骤然爆发的寒气逼得连连后退。
后山瘴林。
这里是南疆最凶险的地界之一,林中长满了有毒的蛊草,瘴气终年不散,寻常人进去半日便会七窍流血而死。晏辞珩持剑劈开挡路的藤蔓,循着空气中那一丝极淡的、属于疏砚泠魂力的气息,一路向深处追去。
越往深处走,林中的瘴气越浓,脚下的泥土也越来越湿软,像是踩在某种活物的皮肤上。他听到前方传来低沉的兽吼,夹杂着一声极轻的、压抑到极点的人声。
晏辞珩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疾步向前,劈开最后一丛挡路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林间空地上,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正背靠着树干,右手握着一块尖锐的石头,与一头体型庞大的蛊蟒对峙。那人的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鞭伤,衣料被瘴气腐蚀得破烂不堪,脸色白得像纸,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晏辞珩在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阿九……"
那人闻声转过头来,目光在晏辞珩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世子……好巧。"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石头脱力坠落,整个人顺着树干滑了下去。
蛊蟒察觉到猎物的虚弱,张开血盆大口猛扑过来。晏辞珩一步踏出,长剑横斩,寒光闪过,那蛊蟒的头颅应声飞起,腥臭的墨绿色血液喷溅了一地。
他没有看那具无头蛇尸,只是蹲下身,将那个浑身浴血的人轻轻抱进怀里。
"砚泠……"他的声音在发抖,"砚泠,你醒醒,你看看我。"
怀里的人微微动了动,勉力睁开眼,目光涣散地聚在他脸上。
"阿珩……"他的声音虚得像一缕烟,"你找到了……"
晏辞珩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他冰凉的额头上,感觉到了那具肉体中微弱到近乎消失的魂力波动。疏砚泠在强行撕裂第四世轮回通道时,最后的残魂几乎全部耗尽了。此刻的他,比第一世的"阿奴"还要脆弱,随时都会彻底消散。
"撑住。"晏辞珩将掌心覆在他后心,把自己的神力一点一点渡进去,"这一世轮到我守着你。你给我撑住,不许死。"
疏砚泠看着他,嘴角那抹笑意越来越淡。他的目光在晏辞珩脸上逡巡,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告别。
"阿珩……"他的嘴唇翕动,吐出几个极轻的字,"这一世……我走不动了……"
晏辞珩的眼泪砸在他脸上。
"那就我背你走。"
他将疏砚泠背起来,一步一步走出瘴林。蛊蟒的血在身后蔓延,毒虫在两侧嘶鸣,可他的脚步稳得像一座山。
走出瘴林的那一刻,他仰起头,看向南疆那片潮湿灰暗的天穹。
"天道,"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从前世延续而来的、属于晏辞珩的韧,"第四世,我来跟你下。"
天穹之上,云层无声翻滚。
而晏辞珩背着那个已经昏过去的人,一步一步走回了沐王府。
这一世,他要做的很简单——
让疏砚泠活着。
活到十世轮回的终点,活到他攒够力量、将天道为他设下的所有牢笼,一并砸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