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二世·残躯
天牢里的夜,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头顶那扇巴掌大的气窗透不进一丝月光,只有墙壁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阴冷的穿堂风中摇摇欲坠。
疏砚泠没有再说话。他安静地悬在半空中,任由沉重的铁镣磨破手腕上的皮肉,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脚下积成了一小滩暗红。
他闭着眼,将呼吸放得极缓、极轻,仿佛一尊早已失去生机的泥塑。
他在等。
天道既然给了他“亡国余孽”的身份,又安排了午时凌迟的死局,就一定不会让他轻易死在牢里。
果然,在更鼓敲响第三遍的时候,牢房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停在栅栏外,没有惊动外面巡夜的守卫,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阿九。”
一个低沉、冷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的声音,在死寂的牢房中响起。
疏砚泠没有睁眼,也没有动。
来人似乎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牢门。
沉重的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人走到疏砚泠面前,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肉汤。
“吃了它。”萧景琰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命令,“本王不想明天在刑场上,看到一具饿死的尸体。”
疏砚泠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昏暗的光线下,萧景琰穿着一身玄色暗纹的锦袍,身形挺拔如松。他的眉眼依旧清冷俊美,只是眼底深处,似乎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与烦躁。
疏砚泠看着他,目光一寸寸扫过他的眉眼,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大皇子,”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怕我死得太早,没法替你引出北燕的残党?”
萧景琰的眼神微微一沉。
他确实有这个打算。北燕虽灭,但皇室传国玉玺下落不明,那些藏在暗处的余孽一日不除,他便一日睡不安稳。
“你倒是聪明。”萧景琰冷冷地看着他。
疏砚泠忽然笑了。他微微仰起头,看着萧景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眷恋。
“大皇子既然要我活着,”他轻声说,“那这碗汤,我喝。”
萧景琰皱了皱眉,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痛快。他端过碗,用勺子舀了一口,递到疏砚泠唇边。
疏砚泠就着他的手,将那口汤咽了下去。
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四肢百骸的阴冷。他抬起头,看着萧景琰,忽然开口:“大皇子,你的剑,还在响。”
萧景琰的手猛地一顿。
他下意识地按住腰间的佩剑。那把剑跟了他十年,饮过无数人的血,早已有了灵性。可最近这半个月,只要他一靠近天牢的方向,剑身就会发出极轻微的、只有他能听见的悲鸣。
“你懂什么?”他冷冷地收回手,将碗重重放在地上。
疏砚泠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垂下眼帘,看着地上那碗渐渐冷掉的肉汤,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他当然懂。
那把剑,是他上一世在九重天上,亲手为晏辞珩铸的“霜寒”。
哪怕转世轮回,哪怕换了躯壳,剑里的残魂,依旧认得他的气息。
“大皇子,”他轻声说,“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些东西,是杀不死的。”
萧景琰的目光猛地一沉。他死死盯着疏砚泠,仿佛要看穿他那层卑微的皮囊,看清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可疏砚泠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他的胡言乱语。
萧景琰站在原地,看了他许久。
最终,他转身离开。铁门再次被锁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牢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疏砚泠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漆黑的虚空,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阿珩……”他在心底轻声呢喃。
“这一世,你连自己的剑都护不住。”
“我又怎么舍得,让你亲手杀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深可见骨的伤口,缓缓闭上了眼睛。
距离午时行刑,还有两个时辰。
他要在这两个时辰里,把这具残躯,熬到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