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09 农夫山泉,有点甜

09 农夫山泉,有点甜

下午大课间,肖战溜进何老办公室,办公桌上一只白色烤瓷茶缸正冒着白气,茶叶在里面打着旋儿。他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才道:

"何老师,我爸妈临时去外地出差了,暂时签不了字,我能不能先办理住校,后续再补家长签字?”

何老端着茶缸吹了吹,茶叶浮到一边。他透过老花镜看了一眼肖战,沉吟几秒:

“可以是可以,但住校安全最重要。你回头让你家长抽空给我打个电话,确认一下情况,我这边就给你登记。”

肖战点头应下,转身出去。

回到教室的时候,下午的阳光已经从窗户斜进来,把课桌桌面烤得微烫。

他整个人又跟没骨头似的趴了上去,下巴搁在胳膊上,盯着桌面上磨花了的漆面发呆。

艾初把手机怼到他眼皮底下,屏幕上一张花花绿绿的抽奖海报:

“战战战战!快帮我朋友圈点个赞!就这条游戏装备抽奖的,差一个赞就能参与了!”

肖战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从兜里掏手机解锁。

"我真的很纳闷,"他机械地划着屏幕:

“到底是什么支撑你日复一日转发抽奖,还次次都坚信自己能中奖?是热爱?是好运?还是盲目自信啊?”

梁家宝头也没回,幽幽飘来一句:

“是穷。”

艾初瞬间垮了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耷拉着脑袋哀嚎:

“别提了!我成绩门门渣,我家老头子管得严,半分零花钱都不给我,我不抽奖薅羊毛,拿什么添置东西啊!”

他余光瞥见肖战胳膊底下压着的纸角,伸手抽了出来,展开看了一遍。

"你要住校?巧了嘛这不是。"

他眼睛一亮,喊了一嗓子前面:

"宁可信,你是不是也住校?正好你俩凑一块儿呗,相互有个照应,省得你一个人大半夜想家了哭鼻子。"

肖战还在想那通家长电话的事,没有想那么多,随口应了声"好"。

预备铃从头顶的喇叭里淌出来,肖战正把申请表往课桌洞里塞。

王一博晃晃悠悠走进来,校服外套搭在一边肩膀上没穿,白色T恤又闯进肖战的视线。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些没头没尾的乱想,喝同一杯子的水叫间接接吻,那穿同一件衣服,算不算……肌肤之亲了?

语文老师五十二岁据说更年期来得凶猛,上课从不肯笑,学生们私底下叫她"灭绝"。

但她耳朵尖得很,这个外号是怎么传进她耳朵里的没人知道,反正之后灭绝更加放肆折磨他们。

铃声刚落,灭绝踩着高跟皮鞋"嗒嗒"地进了教室。她目光在班里扫了一圈,精准地落在艾初正猫着腰,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动,不知道在嚼什么。

一个粉笔头"咻"地飞过去,正中艾初脑门。

"背《逍遥游》。"灭绝面无表情。

艾初仓皇咽下嘴里的卤鹌鹑蛋,差点噎着。他清了清嗓子站起来,张口就来: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一锅炖不下。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大,需要两个烧烤架。

一个秘制,一个微辣,再来两瓶雪花,我们一起勇闯天涯。"

班里静了一秒,随即爆出一阵掀翻屋顶的哄笑。有人笑得拍桌子,有人趴在桌上肩膀直抖。

灭绝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了下来,嗓门直接拔高了三度:

"滚出去!"

艾初二话没说,手往裤兜里一揣,兜里塞的卤鹌鹑蛋和鸡爪子鼓鼓囊囊地撑出两个包。

他朝全班做了个"同志们我先撤了"的口型,点头哈腰地小跑出门,灭绝的教鞭在空中虚虚抽了一下,没够着他。

灭绝师太压着怒火,语重心长地反复告诫众人:

“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你们现在正是读书的黄金年纪,不珍惜时光埋头苦读,将来踏入社会,就只能被动谋生,被生活挑选。

只有现在拼尽全力读书,未来才有底气、有资本去选择自己想要的工作和生活!”

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下课铃适时地响了。灭绝看了一眼后排,王一博枕着胳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连姿势都没换过。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留下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叹息,抱起教案走了。

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凳子腿刮地面的声音、翻书声、聊天的笑声混在一起。

肖战磨蹭了好一会儿,手指头在桌面上抠了抠,终于侧过身去,伸手扯了扯王一博的袖子。

他的声音很小,带着点软塌塌的央求:

"王本山。"

王一博的眉心动了动,没睁眼。

肖战又扯了一下,凑近了一点:"帮我打个电话给何老,行不行?"

他咬了咬下嘴唇,睫毛垂下去,双手合十:"拜托了,拜托了。"

王一博这才慢悠悠坐直,转了转脖子,骨节发出咔嗒声。他偏过头看肖战,嘴角挑了一下,笑得有点邪:

"没诚意。"

那边艾初被灭绝拎去了办公室训话,肖战隔着座位喊道:

"宁可信,何老一般什么时候换座位?"

宁可信回头,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王一博,那位的脸色可不好看。

干巴巴地摇了摇:"不……不知道。"

王一博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肖战的凳子腿,从兜里掏出一张红色钞票,两根手指夹着,递到肖战面前。

肖战看他拿钱,觉得他侮辱他,伸手把那票子拍回桌面上:

"富贵不能淫。"

前桌梁家宝正拧矿泉水瓶盖,手一抖,"咔嚓"一声,瓶身被捏瘪了一块,水滋出来淌了一桌子。

"……脾气真大。"王一博把钞票重新推了回去,习惯性地碰了碰肖战的下巴尖,一触即收。

他觑着肖战的脸色,能看出来这小同桌最近心情不怎么样,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换了句:

"帮我买一周的矿泉水,只要农夫山泉。"

肖战捏着钞票,心里暗自腹诽:大佬不是一直喝AD钙奶,怎么现在换口味了?

“因为便宜吗?”

王一博已经拿着手机站起来了,往教室外面走,头也没回地丢了一句:

"因为有点甜。"

梁家宝擦着桌上的水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瓶同款农夫山泉,自我安慰地灌了一口,啧了一声凡人是喝不出大佬的甜味的。

没人知道王一博私下找了何老沟通,只用了短短一节课的时间,就摆平了所有手续。

第三节课下课,何老亲自带着肖战前往宿舍楼办理入住。

宿舍楼在操场斜对面,墙面刷着浅黄色的涂料,阳台上晾着各色床单和球鞋,风一吹呼啦啦地翻。

四人间是标准的上下铺格局,但男生这边人数凑不齐整,宁可信和一个别班的男生被单独分进了VIP双人间。

其实就是四人间空了两张床,多余的床铺堆了些行李箱和杂物。

宁可信提前跟宿管阿姨打了招呼,死活要把肖战塞进他们屋。何老看了看名单,大笔一挥批了。

肖战领了床褥,把东西抱回宿舍的时候,宁可信已经把靠窗的上铺收拾出来了。

"你睡我上铺,有事敲床板,我随叫随到。"宁可信拍了拍上铺的床沿,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肖战没有行李衣物。他心里盘算妥当,打算放学后去超市添置几套换洗衣物。

一桩悬在心头的大事尘埃落定,肖战浑身都松快下来。

最后一节数学课,他状态极好,全程坐得笔直,认认真真跟着老师的思路听讲、演算,连晦涩的知识点都听得通透透彻,破天荒地完全听懂了整节课的内容。

放学铃声响起,宁可信第一时间走到肖战课桌前:

“战战,回宿舍吗?一起走。”

肖战把笔帽扣上,站起来收拾书包:

"我得出去买点东西,你先回吧。"

教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个值日打扫卫生的同学。

宁可信站在原地,目光若有似无扫了眼依旧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王一博,对着肖战笑着扬声调侃:

“宿舍十点半门禁,风里雨里,我在925等你回来。”

肖战没琢磨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背上书包下了楼。

肖战前脚刚走出没多远,王一博便斜背着黑色书包,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一路尾随,直到校门口的小吃店旁。

肖战停下来回头:"你跟着我做什么?"

王一博耸了耸肩,委屈道:"刘大宝,出了校门就不认识我了?过河拆桥?"

肖战没接话,扭过头拐进了旁边那个不大的商场。一楼是超市,二楼卖衣服和杂货,扶梯吱吱呀呀地转着。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超市大门,恰好被骑着小电驴路过的灭绝看了个正着。

夕阳温柔,晚风轻软,看着两个少年的背影,语文老师嘛,总是感性的。

超市里冷气开得很足,肖战打了个哆嗦,推了辆购物车往服装区走。

一排排T恤挂在架子上,颜色花里胡哨。他快速挑了三件纯色,又拿了两条深色运动短裤。

又溜达到内衣区在角落里,货架上码着整整齐齐的盒装内裤。

肖战站在货架前挑尺寸,余光里有人凑过来,王一博也站在旁边,正拿了一盒举着看。

"你……"肖战耳根子一热,话没说完。

王一博把盒子翻了个面看尺码,平淡道:

"我的内裤不够穿了,顺道买几盒。"

肖战耳朵尖红透了,他的身上还穿着从王一博那儿借来的那条。

短暂的慌乱过后,主动开口:“你买,我请客。”

王一博挑了一下眉眼,步步追问:“请客?给我买内裤?

所以你是不打算还了是吧?"

肖战的脸烫得快烧起来了,这个对话往哪个方向拐都不对劲。他赶紧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两盒丢进自己的购物车,想快速终结这个话题。

王一博慢悠悠跟在后面,顺手把自己挑的那一盒也丢进了肖战的车里。

肖战张了张嘴,想起刚才说了请客,也就没吭声,推着车又去零食区拿了些面包和牛奶。

结账的时候肖战忙着把东西往袋子里装,等装完才发现钱是王一博付的。

他抬头要说什么,王一博已经收了手机往外走了,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两人出了超市大门,晚风迎面扑过来,带着路边烧烤摊的孜然味。

东西有些多,肖战正要往公交站方向走,忽然看见两米外停着一辆白色轿车,车门开着,一个女人靠在车旁。

肖琳琳一身新款小香风套装,裙摆到膝盖,脖颈上系了条丝巾,妆容精致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她看见肖战从超市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半秒,随即落在他身后的王一博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嘴角往下压了压。

她开口,声音平平的:"这就是你不回家、非要住校的理由?我怎么不知道我儿子是同性恋?"

肖战脸上的血色退得很快。王一博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背脊挺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也没退,也没走。

肖琳琳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那眼神里的厌恶像看什么脏东西。

肖战把手里的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冲王一博偏了偏头:

"钱我回去转你。"

王一博深深看了肖战一眼,只淡淡应了一声“嗯”,便离开了。

等王一博走远了,肖琳琳一把拽住肖战的手腕把他扯进旁边的巷子。巷子里堆着几个垃圾桶,蚊蝇嗡嗡地转,下水道的酸味往上涌。

肖琳琳扬手,一巴掌扇在肖战脸上。

"啪"的一声,巷口过路的人扭头看了一眼,又快步走开了。

"你夜不归宿,是不是跟刚才那个男孩子在一起?"

这次的巴掌比上次重得多,上次好歹还有个铺垫,这次连个预兆都没有。

肖战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耳朵里嗡嗡响了几秒。手里的购物袋掉在地上,里面一瓶牛奶滚出来,在地上转了个圈才停住。

他沉默了一会儿,弯腰去捡。手指碰到牛奶瓶的时候,有些抖。

"肖战,这几年你爸怎么教育你的?你居然……"肖琳琳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他:

"你怎么会这么变态?"

"肖琳琳。"肖战直起身来,手还攥着那瓶牛奶。他抬起头的瞬间,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有掉泪。

声音哑哑的:"我爸爸是没出息,可他和奶奶给了我全部的爱。你呢?"

他盯着肖琳琳的脸,看着她精致的妆容在傍晚的光线里绷出一条裂痕。

"你有什么资格怪他们没有教育好我?我喜欢男生又怎么样?

比起你在我未满百天,就抛夫弃子,迫不及待跟着别人远走高飞,我这点喜好,又算得上什么过错?”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垃圾桶旁边的野猫被惊得窜上了墙头。

肖战吸了一下鼻子,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我被人拿方便面调料包砸在头上,作业本上被粘口香糖,被堵在厕所里揪着头发下跪……

你又在哪里?

所有人都骂我是没妈要的孩子,骂我妈是个……"他把后面那两个刺耳的字吞了回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去看肖琳琳白得毫无血色的脸。

"肖琳琳,你以前从没管过我,以后也没必要。"

他说完这句话,把牛奶瓶塞回购物袋里,提着袋子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肩膀擦过她的胳膊时,肖琳琳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崴了一下,但她没出声。

肖战走出巷口的时候,他抬手擦了一下眼角,没有回头。

小巷深处,墙根之下。

王一博斜倚着墙壁,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他听得出来,肖战的情绪里,少有矫情的委屈,更多的是积攒多年,无处宣泄的滔天愤怒。

这个少年看似温顺乖巧,实则心底筑起了厚厚的高墙。

他从不轻易寄托感情,不敢抱有期待,所以从未拥有,也从不会承受失去的失望与痛苦。

入校至今,他的朋友寥寥无几,最初身边唯有一个宁可信,且大多时候,都是宁可信主动靠近、主动维系关系。

他习惯性疏离人群,克制情绪,从不轻易投入真心,大抵就是怕用情至深之后,终究难逃失去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