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神陨
九重天阙之上,没有风,也没有云,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的苍白。
今日是万年一度的大祭。
晏辞珩跪在祭坛中央,身上那件象征着本源真神身份的流云广袖袍,此刻已被无形的威压碾出无数道裂痕。
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抬头,只是静静地承受着那股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的、冰冷刺骨的力量。
那不是天罚,而是“剥夺”。
“晏辞珩,尔之本源,当归于天地。”
一个没有起伏、没有情绪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又仿佛直接在他的神魂深处炸开。
神格,正在被抽离。
对于凡人而言,神格是遥不可及的传说,是至高无上的权柄。
但对于晏辞珩这样的本源真神来说,神格是他与这方天地沟通的唯一桥梁,是他存在于此世的“凭证”。
它并非外物,而是从他诞生之初便与神魂、血肉融为一体的本源之力。
此刻,这股力量正被一股更宏大、更无情的意志,一寸一寸地撕裂、抽走。
痛。
那不是皮肉之痛,而是灵魂被生生剜去一块的空洞与虚无。
他感觉自己正在变得“透明”,仿佛随时都会被这苍白的天穹吞噬,化为乌有。
随着神格的剥离,他周身流转的神光开始黯淡、溃散。
那些曾由他亲手点亮的星辰,在遥远的天际逐一熄灭;那些曾受他庇护的山川河流,似乎也感受到了神明的陨落,发出无声的哀鸣。
“不……”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终于从祭坛边缘传来。
疏砚泠疯了。
他浑身浴血,原本清冷出尘的白衣已被天罚的雷霆劈得焦黑破碎。
他死死地盯着祭坛中央那个越来越模糊的身影,双目赤红,眼底是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与疯狂。
他想冲上去,想用自己的神格去填补晏辞珩的空缺,想将那无形的天道撕成碎片。
可他动不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
天道降下了“神谕”,那是一道无形的枷锁,不仅锁住了他的四肢百骸,更锁住了他体内的每一丝神力。
这是天道的警告,也是天道的嘲弄。
“你口口声声为苍生!”疏砚泠的声音已经嘶哑,他仰起头,对着那片虚无的苍穹发出了最后的诘问。
“可苍生也只是你手下的棋子!你为了你那可笑的平衡,就要牺牲他吗!”
天道漠然。
那没有情绪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得让人绝望:“这是你们的宿命。”
宿命。
多么可笑的两个字。
他们生于天地之初,伴生于大道之间,自诩为世间最自由的存在。
可到头来,他们也不过是这方天地运转的燃料,是天道维持平衡的筹码。
祭坛上,晏辞珩的身体终于承受不住,向前栽倒。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冰冷石阶的瞬间,疏砚泠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量,挣脱了部分枷锁,扑过去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怀中的身体已经没有了温度。
晏辞珩的神格已被彻底剥离,而作为三魂七魄根基的命格,也在那股力量的拉扯下,寸寸碎裂。
他的神魂开始溃散,化作点点微光,从他七窍中溢出,飘向虚无。
“阿珩……阿珩!”疏砚泠的声音在颤抖,他徒劳地想要抓住那些光点,可它们却从他的指缝间穿过,消散在风中。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爱人的意识沉入无尽的黑暗,只留下一具冰冷、空洞的躯壳,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
神族们终于敢靠近了。
他们站在祭坛外围,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悲痛,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疏砚真神,节哀。”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神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这是天道的意志,我等……无力回天。”
“是啊,晏真神为大祭献身,乃是大义。”
“疏砚真神,切勿再逆天而行,否则,连这最后一具躯壳也保不住了。”
一句句“节哀”,一声声“大义”,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扎进疏砚泠的心里。
他们怕了。
怕天罚,怕被牵连,怕下一个被剥夺神格的就是自己。
所以,他们选择妥协,选择将爱人的牺牲粉饰为“大义”,选择用冰冷的理智来掩盖内心的怯懦。
无人共情他的悲痛。
疏砚泠没有理会他们。
他只是紧紧地抱着晏辞珩,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最后一丝气息。
他的眼泪滴落在爱人苍白的脸颊上,滚烫得灼人。
“宿命……”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笑。
如果这就是宿命,那他宁愿将这宿命,连同这高高在上的天道,一起拖入地狱。
就在他心灰意冷,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瞬间,一道微弱的灵光,忽然从他怀中晏辞珩的衣襟内飘出。
那是一卷古朴到极致的残卷,不知在晏辞珩身上藏了多久,此刻竟因神格的剥离而显露出来。
残卷上,只有一行用神血写就的字,在黯淡的光线中,散发着微弱却执拗的光芒:
“彼岸花开,黄泉路现。遗失命格,沉于幽冥。”
疏砚泠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那行字,仿佛要将它刻进自己的神魂里。
黄泉。
那是连神明都讳莫如深的禁地,是万物终结的归宿,是天道法则也无法完全触及的混沌深渊。
可现在,那里却成了他唯一的一线生机。
他缓缓抬起头,环顾四周。
那些还在劝他“节哀”的神族们,在他的目光扫过时,纷纷噤声,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那不是对神明的敬畏,而是对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凶兽的恐惧。
疏砚泠低下头,将脸埋在晏辞珩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他的气息永远留在自己的灵魂深处。
然后,他站起身,将那卷残卷紧紧攥在手心。
他没有再看那些神族一眼,也没有再看这片虚伪的苍穹一眼。
他只是抱着晏辞珩的躯壳,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了祭坛。
他的背影在苍白的天光下拉得很长,像一道即将劈开永夜的裂痕。
既然天道不给他活路,那他就自己去杀出一条路来。
哪怕前方是黄泉碧落,万劫不复。
他也要把他的爱人,从深渊里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