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早会上的破鞋
紫竹峰的清早,是被冷风刮醒的。
还带着一股子厨房烧火剩下的呛味儿,辣眼睛。
陆平安没坐那破藤椅,也没摆师尊的谱。他就蹲在厨房门口的石阶上,姿势跟当年在村口蹲墙根晒太阳的老头一模一样。
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
碗里是萧珞用帝火温的粥。
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硬得硌牙。
他喝了一口,没咽,先皱了皱眉。
这味儿,跟他小时候在农村家里喝的一个德行。
面前跪着六个。
看着唬人,其实寒酸得想让人骂娘。
晏昭那把剑,鞘破得跟麻花似的,线头都崩出来了,持剑的手倒是稳。
厉烙赤着上身,十八道锁链旧伤黑红发亮,那股子魔煞窟的血腥气混着汗臭,风一吹,直往鼻子里钻。
苏九那三条大尾巴无意识地扫着地面,扫起一层灰,光着脚丫子踩在冰凉的石板上。
萧珞那身粗布衣裳,袖口烧出了窟窿,冻得发青的手指攥得发白。
陆川缩在角落,眼神还在熟练地找逃跑路线,脚尖蹭着地上的泥。
韩苟蹲最后,脚上是一双快散架的草鞋,几根干枯草茎捆着,看着一脚就能踹散架。
这哪是什么帝级转世?
这分明就是一帮刚从泥里刨出来的难民,跪在门口等开饭。
陆平安又喝了一口粥,没看那些所谓的剑意、魔元。
他目光往下,盯住了脚。
晏昭脚上的破靴子,鞋帮裂开,发黄的棉絮露在外面,泥巴干在鞋帮上,硬得像石头。
厉烙赤脚,脚底板厚得跟老树皮似的,裂开的口子里还嵌着魔煞窟的黑泥。
苏九光着脚。
萧珞那双粗布鞋,鞋面烧破了,大脚趾头都快露出来了。
陆川的鞋倒是完整,可鞋底快磨穿了,脚趾头在泥地里若隐若现。
韩苟那双草鞋,脚趾头都快跑出来了。
这一瞬间,陆平安突然想起了初二那年。
那时候他也这样,看着别人脚上的耐克、福神。
再低头看看自己脚上这双,在集上花五十块钱买的、带着歪扭钩子的假鞋。
他也想融入。
也想挺直腰杆站在操场上。
可那双鞋像是有千斤重,压得他头都抬不起来。
“莫欺少年穷。”
这句他当年在书里看到、在心里默念过无数次的话,此刻突然冒了出来。
可现实是,少年是真穷,穷到连被欺负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把头低下,假装那钩子没绣歪。
现在呢?
现在这六个所谓的大帝转世,跪在他面前。
他们脚上的鞋,比他当年那双假耐克还要破,还要寒酸。
【宿主,你这早会开得……挺像丐帮分舵聚义的。】系统在脑子里贱兮兮地蹦跶。
陆平安没理会。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粘着几粒没煮烂的米。他抬起头,看着跪在最前面的晏昭,声音有些沙哑,像砂纸磨过桌面:
“昭儿。”
晏昭身体一颤,抬头,眼神冷冽:“师尊。”
“把你脚上的靴子,脱了。”
晏昭愣了一下,没动。
陆平安没重复,目光转向厉烙:“烙儿,你也脱。”
厉烙二话不说,直接把脚抬起来。那双沾满黑泥的大脚丫子就杵在陆平安眼前,散发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味道。
陆平安没躲。
他目光扫过这一双双破鞋、赤脚、草鞋。
心里那股憋了十几年的火,突然就散了,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你们六个,以前是帝,是皇,是祖宗。”
陆平安把空碗往石阶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响声。
“现在呢?鞋都穿不上一双整的。”
他顿了顿,没看他们,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这双从王管事箱子里翻出来的旧布鞋,鞋帮上还沾着昨天踩的泥。
“我小时候,穿过一双带钩子的假鞋,五十块钱,集上买的。”
“我以为穿上它,就能跟那些穿名牌的一样了。”
“结果是个笑话。”
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
“现在看着你们这鞋,我倒觉得,那双假鞋挺耐穿的。”
苏九的尾巴不动了,轻轻搭在冰凉的石板上。
萧珞低垂的眼睫颤了颤,看着自己露出的脚趾。
陆川缩了缩脖子,把快要磨穿的鞋底往泥里踩了踩。
韩苟下意识地系紧了草鞋上那根干枯的草绳。
谁也没说话。
紫竹峰的早会,没有浩荡天威,没有大道之音。
只有六双破鞋,和一个穿着旧布鞋的废物峰主。
“我若要有,天不可无。我若要无,天不可有。”
这句属于剑修的狂言,此刻在晏昭心里炸开,却被他死死压在那双破靴子里。
陆平安摆了摆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行了,鞋都穿回去吧。”
“以后紫竹峰的规矩。”
“鞋可以破,脚不能软。”
“谁再敢为了双鞋觉得低人一等,老子就把他那双脚剁了喂狗。”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没看那六个徒弟,径直往屋里走。
“今天谁也不许修炼。”
“都给我去后山,把那几块荒地刨了。”
“没鞋穿,那就自己挣。”
【叮!徒弟集体忠诚度波动中……】
系统的提示音在他脑海里响起,陆平安没理会。
他只是觉得,这紫竹峰,虽然破,虽然穷,虽然连双像样的鞋都凑不齐——
但比他初二那个下午,要顺眼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