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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东宫

破晓的雾色沉落在连绵深山,晨寒浸骨,将整座简陋的山间木屋裹得一片湿凉。

屋内烛火将尽,残焰摇摇欲坠,昏黄微光温柔落满案前少年单薄的肩头。

肖战静坐于木案之前,脊背清挺却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羸弱。他生得极白,是常年体虚畏寒、少经日晒的冷瓷白,肌理细腻得近乎透明,轻轻一动,便能看见皮肉下浅淡蜿蜒的青色血管。

这是一副极具欺骗性的容貌。

是世人绝无想象的、极致艳丽的男相美人骨。

眉眼线条全然偏柔,眼尾轻垂,睫羽浓密纤长,鸦羽般铺落,覆住一双清透干净的瞳仁。不笑时温顺安静,唇色偏浅偏淡,下颌线条柔润无锋,整张脸没有半分男子的凌厉锐气,反倒自带一种与生俱来、摇摇欲坠的破碎感。

像月光凝雪,像薄冰承露,美得干净、温顺、无害,甚至脆弱得仿佛风一吹便会折碎。

可无人知晓,这张惊世绝伦、易碎温柔的脸,是十四年来第一次真正展露于人前。

自他降生那日起,身为蛊族大巫的父亲,便以本命精血为引,为他与刚出生的弟弟沈屿双双种下伴生易容蛊。

蛊虫入血,随血脉共生,从襁褓之年便开始悄无声息篡改外在皮肉形貌。不损骨相,不折命格,只层层掩去天生绝色,将两个孩子的容貌压得平庸寻常,混在部族万千孩童之间,平凡得转瞬即忘。

这是大巫倾尽半生修为换来的守护。

他深知树大招风,绝色易引祸端,乱世之中,太过出挑的容貌、太过特殊的命格,只会成为杀身之祸。于是一双儿子,自小顶着蛊虫幻化的普通面容,安然在南疆圣地长大。

世人见的,是平平无奇的两个部族稚子。

无人得见,哥哥天生绝色易碎,弟弟本貌清朗端方。

易容蛊一生只认施蛊人为主。

四年前,南疆战火燎原,奉旨出征的太子王一博,率军踏平蛊族圣地。火海滔天,兵刃穿身,大巫殒命的刹那,寄生在两个孩子血脉中、存活了十余年的伴生蛊,随主人性命一同尽数枯萎消亡。

蛊虫消融的那三日三夜,是兄弟二人毕生难忘的脱胎换骨之痛。

血脉灼烧,皮肉翻涌,旧的假面一点点剥离、溃散,真正属于他们的骨相容貌,冲破十余年蛊术桎梏,缓缓现世。

也是从那一日起,世间再无蛊族那两个普通无名的孩童。

只剩如今——

一身易碎绝色、体弱多病、温柔隐忍的肖战。

一身清朗端正、体魄强健、执拗纯粹的肖屿。

肖战自幼体虚先天不足,心肺本就孱弱,经脉偏虚,父亲从未让他触碰半点武学。他此生注定不能舞刀弄枪,不能沙场护己,只能寄身医术、研尽蛊道,以智谋自保。

可弟弟肖屿与他全然不同。

自小被父亲刻意放养习武,日日扎桩练体,筋骨强健,体魄结实,是最健康挺拔的少年模样。性子随哥哥温润温和,待人干净有礼,心性纯粹澄澈,不谙阴暗诡谲,只是比哥哥多了一份少年人死认死理的执拗。

他不懂朝堂险恶,不懂人心伪装,不懂血海深仇需要步步隐忍。

他只懂——哥哥身体不好,哥哥受了太多苦,他要护着肖战,一辈子护着。

木门被轻轻推开,晨风携着凉雾涌入屋内。

肖屿一身素色短打劲装,身形挺拔利落,少年肩背宽阔紧实,是常年习武养出的端正骨架。眉眼干净清朗,气质纯粹温润,无半分戾气阴翳,只是眼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担忧。

他脚步轻缓,怕惊扰了静坐的兄长,走到案边,声音轻轻的,带着少年独有的执拗不安:

“哥,真的要你一个人去京城吗?”

肖战缓缓抬眸。

那双极美极软的眼,盛着山间晨雾般的清浅温柔,明明心底压着四年焚天血海,看向弟弟时,却只剩全然的纵容与柔软。

他身子弱,稍微久坐便气血虚浮,指尖纤细微凉,轻轻抚了抚少年硬朗的肩线。

“阿屿,听话。”

声音清润温柔,像流水淌过青石,克制又安稳。

“你性子纯,执拗直白,不懂遮掩。你习武身手再好,心性太干净,入了东宫那座吃人牢笼,藏不住半点情绪。”

四年隐忍,肖战看得太透彻。

弟弟是他拼尽一切要护住的干净余地。

他自小体弱,不能持枪、不能杀敌、不能护身,于是父亲将所有体魄康健、所有武力护佑,全都给了沈屿。让他长成挺拔强健的少年,让他保有纯粹温和的性子,不让仇恨磨掉他的本心。

所有黑暗、所有算计、所有伪装、所有蚀骨恨意、所有刀尖舔血的隐忍,全部由肖战一人背负。

“王一博当年入南疆,见的是蛊虫伪装的两张普通孩童脸。”肖战垂眸,长睫簌簌轻颤,破碎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转瞬又被温柔覆盖,“如今蛊死貌现,我这张脸于他而言,全然陌生。是父亲留给我们,最稳妥的保命底牌。”

十四年伪装,一朝尽褪。

如今的他,是温润柔弱、绝美易碎的布衣医者萧湛。

是任何人见了都会放下戒备、心生怜惜的干净少年。

绝非当年那个火海逃亡、身负血仇的蛊族少主。

肖屿喉结轻滚,干净的眼底泛红,执拗地抿紧唇:

“我可以藏好的,哥。我能习武护身,我比你强壮,我可以陪你,我能护你。”

他年纪小,不懂什么步步为营,不懂什么隐忍布局。

他只知道,哥哥身体差、身子弱、容易累、畏寒旧伤多,要独自去仇人身侧受苦,他舍不得。

肖战微微摇头,眼底是历经生死沉淀下来的冷静决绝,温柔却不容置喙。

“正因为你能护我,你才要留在山上。”

“阿屿,你不用懂仇恨,不用懂权谋,不用学着伪装。”

“你只要好好活着,平安、干净、顺遂,就是我复仇路上,唯一的退路。”

他生来易碎,生来体弱,不能执武,只能执心术、执医术、执蛊毒。

他是暗处执棋的人,就要承担所有阴暗折磨。

而他的少年弟弟,该永远活在天光里,温润、干净、坦荡。

肖屿望着兄长那张绝美却单薄的脸,看着他眼底深藏的疲惫与压抑,终究只是用力点头,死死把所有不甘与执拗压在心底。

“好。我听哥的。”

肖战浅浅颔首,缓缓起身。

单薄的青衫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与生俱来的破碎美感在晨光里被放大到极致。他背起沉甸甸的药箱,药箱外层是普通草药银针,夹层藏着他数年炼制的秘蛊、解药、隐匿痕迹的药膏。

临行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弟弟。

“我不在的日子,万事隐忍,不许冲动,不许擅自入京。等我回来。”

肖屿用力看着他,字字郑重:

“我等你。哥,一定要平安回来。”

晨雾茫茫,遮断山路。

肖战孤身一人,踏入漫漫前路,奔赴千里之外的帝都皇城。

一路行途半月有余。

他体虚不耐奔波,一路走走停停,每到一处城镇便停留义诊。他容貌绝美,气质温软,待人谦和耐心,医术更是出神入化。贫苦百姓分文不取,富贵人家只收薄利,温润如玉的性子配上那张惊心动魄的易碎美人貌,让“萧神医”的名号一路传扬,从乡野小镇稳稳落进京城地界。

所有人谈及萧湛,皆是赞叹。

温柔、干净、心善、医术绝、容貌更是世间罕见的清丽绝尘。

无人能想到,这样一具易碎温柔的躯体里,藏着整整四年焚骨噬心的血海深仇。

踏入京城那日,繁华扑面而来,与深山的清寂判若两世。

高墙连绵十里,青砖厚重,城楼肃立,禁军林立,刀甲映日,威压沉沉压在每一个入城之人的心头。帝都的森严规矩,从城门那一刻便展露无遗。

肖战一身素色青衫,身姿清瘦单薄,混在人流之中,干净得格格不入。

他微微抬眼,透过层层叠叠的繁华楼宇,望向远处巍峨宫阙。

鎏金瓦顶层层叠叠,飞檐刺破云天,朱墙万里,隔绝世外烟火。

那里面,是东宫。

是王一博盘踞四年的权力巢穴。

是他筹谋四年,终要踏入的囚笼。

他敛尽眼底所有寒凉,垂眸收心,在城南寻了一处安静小院,开了一间小小的萧氏医馆。

院中药草青青,窗明几净,日日闻药香、日日坐诊行医。

他分寸极好,不攀权贵、不议朝堂、不探是非,待人永远温和有礼,眉眼永远温顺安静,易碎的美感让所有人对他放下戒心。

不过月余,全城皆知城南有一位绝色温软、仁心济世的萧神医。

契机来得稳、来得准。

那日午后暑热正盛,医馆客人稀少,一名东宫内侍跌跌撞撞闯入,咳疾缠身,面色青紫,气息紊乱。

肖战抬眸,眼底一片温和,起身轻声问诊,指尖微凉,诊脉精准,三言两语点破数年沉疾,随手一剂药粉便缓其根本。

三日后,东宫总管李德全亲自登门。

李德全侍奉太子王一博十余年,是东宫最有权势的近臣,身伴多年咳疾顽疾,太医院束手无策,却被眼前这温软少年几针几药大幅治愈。

李德全阅人无数,见惯朝野人心诡诈,却第一次见到这般干净温顺的少年。

容貌绝美却不张扬,性子温和却有分寸,身怀绝技却不矜不傲,不贪财、不趋利、不攀附,安静自持,心性澄澈。

他彻底放下防备,满心赏识。

相处月余,秋寒渐浓。

东宫深处,凌渊殿内,太子王一博四年旧疾彻底爆发。

四年前十八岁的王一博,奉旨替帝出征,平定南疆蛊族之乱。圣旨出自帝王,杀伐出自他手。他年少骁勇,领兵破圣地,入冰蛊潭,一身铁血杀伐,却也因此被潭底极寒冰蛊毒侵入经脉,沉伏四年。

太医院众太医派系纠缠,人人畏首畏尾,开药只求稳妥避祸,无人敢真正施治,只能以温补拖延,致使寒毒逐年沉积,每到秋寒月圆,便刺骨摧脉,痛彻骨髓。

王一博性情本就冷戾深沉,心思缜密,洞察力惊人,常年身居高位,养成极致的掌控欲与偏执。

他不暴虐、不滥杀、不折磨无辜,却极度冷硬、极度防备、极度掌控。

世间所有人在他眼中,皆有所图、皆有私心、皆藏诡诈。

他厌弃朝堂派系,厌弃太医周旋,厌弃所有人带着目的的靠近。

唯独李德全口中这位民间萧神医——干净、温顺、无背景、无派系、无野心、医术卓绝。

最重要的是,听闻性子温软柔弱,体弱安静,全然无害。

这恰好是王一博唯一愿意接纳、愿意留在近身的人。

东宫鎏金马车停在城南医馆门外那日,肖战知道,四年隐忍布局,终至落子一刻。

他换上最干净素淡的青衫,木簪束发,不染分毫艳色,将一身绝世破碎的温柔容貌,衬得愈发干净无辜。

登车、启程、入皇城。

越靠近宫城,氛围越是森严刺骨。

沿街百姓尽数避让,禁军层层列阵,铁甲冷光森森,步履无声,目光锐利如刃。宫墙高耸百丈,朱红厚重,铜钉肃穆,一步一规,一寸一矩,天家威压铺天盖地,压得人呼吸微滞。

踏入东宫腹地,更是另一重天地。

亭台楼阁极尽奢华,金砖铺地,廊柱描金,水榭映秋光,桂香满庭院,处处精致华贵,却处处死寂沉肃。

沿路宫人太监尽数垂首躬身,步履轻悄无声,不敢抬头、不敢言语、不敢张望。暗卫隐匿廊柱花木之间,视线寸寸扫过每一个入内之人,无一处死角,无一丝疏漏。

这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囚笼。

繁华是假,森严是真。

温柔是虚,杀伐是底。

李德全在前引路,时不时侧首观察身侧少年。

寻常布衣入东宫,多是惶恐局促、好奇张望、或是贪慕权贵。

唯独肖战,身姿清瘦挺拔,眉眼温顺淡然,目不斜视,心如止水。

绝美温柔的脸上没有半分怯弱,也没有半分贪念,只有安分温顺、沉静有礼。

易碎、干净、温顺、得体。

完美得让人心生怜惜,让人彻底放下戒备。

行过数重回廊仪门,终抵太子寝殿——东阳殿。

殿外侍卫肃立如雕塑,秋风吹落桂瓣,落满青石阶前,寂静得落针可闻。

“萧神医稍候,咱家入内通传。”

肖战立在廊下,单薄的衣衫抵不住深宫秋寒,细微的冷意侵体,让他本就虚弱的身子微微发寒,指尖泛出浅淡的凉白。

他垂着眼,长睫密覆,掩住眸底深埋四年的血色恨意。

十四年蛊术假面,四年深山蛰伏。

他藏起所有锋芒、所有戾气、所有血性。

以最弱、最柔、最易碎、最无害的姿态,主动走进仇人的掌心。

片刻,殿内传召。

肖战提步,掀帘入殿。

殿内香冷静谧,安神香清淡沉敛,铺陈厚重绒毯,落步无声。

高大屏风雕花繁复,殿宇恢弘空旷,处处透着储君的冷贵威严。

床榻之上,玄衣青年斜倚端坐。

二十二岁的王一博,骨架宽阔挺拔,肩背线条冷硬利落,剑眉入鬓,眼眸漆黑深沉,寒潭一般不见底,神情淡漠冷戾。

听闻来人温顺体弱、干净无争、医术卓绝,心底多了三分戒备。

王一博抬眸,淡淡望向入殿来人。

只一眼,目光微顿。

殿内柔光落少年一身,素衫清绝,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柔软易碎,眼尾轻垂,睫羽纤长,那张脸美得干净、温顺、脆弱,不带一丝烟火心机。

是全然陌生的一张脸。

温柔、清丽、易碎、无辜。

是绝对不可能与四年前南疆那两个普通孩童挂钩的容貌。

王一博阅人无数,从未见过这般气质。

像揉碎的月光,像将融的薄雪,绝美却单薄,温柔却易碎,安静得让人心底生怜。

他眼底所有凌厉、所有审视、所有防备,下意识敛去几分。

肖战在他视线之下,稳稳垂眸屈膝,声音清润温和,恭顺有度,无半分破绽:

“草民萧湛,参见太子殿下。”

温顺、安分、柔弱、谦卑。

完美的、无害的、可供拿捏的医者模样。

无人知晓。

这一具易碎温柔的皮囊里,装着焚尽宗族的血海深仇。

这一双温顺干净的眼底,藏着筹谋四年的杀局。

这一副体弱不能习武的身躯,终将为眼前之人,承尽剧毒,蚀尽寿命。

朱墙高耸,深渊已入。

温柔假面之下,仇骨暗藏,棋局,正式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