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叶归雪跪在师尊洞府外,雪积在她肩上,她没动也没数时辰,在心中将剑式演练了三遍。
洞门开了。
玄微真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归雪进来吧。”
叶归雪起身时身形微晃,膝盖处的经脉已被寒气侵得发僵,进入洞府,再次恭敬地跪下行礼。
“你的无情道已修至第七重,”玄微盘坐在蒲团上,“只差最后一步便可圆满。”
叶归雪平静听着。
“无情道大成,需斩断此身牵挂,以证道心,有人斩亲,有人绝爱,有人以身殉道……皆为天命,”玄微顿了顿,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落在她身上,“你的劫,应在情字上。”
“你从小便随为师修习,天赋异禀,剑心通明。然而天道越是垂目他,必越是摧折他,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你此身已然了无牵挂,日后必历大劫,为确保万无一失……”
“为师替你寻到了那人,等他能让你动情的时候,你要亲手杀了他,以他之命,证你之道。”
叶归雪拧眉,抬眼看向白发垂髫的玄微。
“多谢师尊好意,恕难从命。归雪自己能把握好修行之事,就不劳烦您操心了。”
玄微看着她即使跪地也不屈弯的脊背,握剑的指尖泛白,便知她不服。
他忽然有些恍惚,叶归雪刚到他膝盖高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彼时连剑都握不稳的小孩,却敢对他说“我自己来”。
玄微哀叹一声:“情之一劫,若单靠一人,纵你有通天之能也无可奈何,它不是修为能破的,也不是利剑能斩的。它甚至不讲道理,强行将二人命运绑在一起,你可明白?”
叶归雪握着剑的手越来越紧,沉默了很久。洞府里只有清心香燃烧的细微声响,和洞外隐约的风雪声。
“归雪不可再任性妄为,为师已将其收入门下,因强行干涉其中因果,损了千年道行,不知需闭关多久,能不能成功就全靠你自己的造化了。”
玄微抬手,一道灵光飞向偏殿。
随着洞府石门再次关闭,叶归雪接住茫茫苍天落下的一叶雪,握紧成拳,走向偏殿。
远天乌压压一片,窗前鹅毛大雪纷飞,无论北风如何作势狂吼,烛烟安然不惊,他躲在门右侧的墙角,一动不动,只有布满红血丝的眼珠随着烛油滑落而转动。
偏殿的门吱呀被推开,他立马盯向门口,抱臂缩肩,尽量减小自己的体积。
寒气灌入,掀翻桌椅,随后从下到上充斥整个房间。
正当他将要屏息时,早已出现在阴影之下,被换位到了来人脚边。
“叫什么名字?”
如冰水般的声音流入他的脑海,头脸上的热闷退去大半。
不知是几日前,他窝在破庙里等死,也不知是饿晕还是头烧昏了,醒来之后处在这儿灯火通明、暖如春日之处,恍然如梦。
叶归雪睨着这灰不溜秋的小孩。
弱,灵气稀薄,经脉淤塞,资质差到连凌霄峰外门杂役都够不上
她忽然有些想笑,不是觉得可笑,是觉得荒唐,她与这凡人少年本没有半毛钱关系,却因什么老什子天命强行绑定。
少年许久不说话,她往前走了几步,小灰团终有了动静,抬起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她,或者说是盯着她腰侧的剑。
少年脸颊比早霞还红,嘴唇冻得发白,抬头仅是瞪了她一眼,竟从她脚边爬着逃了出去,跌跌撞撞地扑倒在雪地中,像她在后山见过的一只受伤的狼崽,明明站都站不稳了,还龇着牙不肯倒下。
少年下唇咬出了血,不顾一切地向前方的木门冲去,一瞬寒芒擦着头顶而过,几丝碎发飘落在眼前,剑身雪白,映衬出少年瞪大的眼,斩断了他逃脱的去路。
他环顾四周再无一处出路,与剑影相对一眼,干脆握上剑柄,殊死一搏。
霎时长剑铮铮作响,他被震飞数丈,晕倒墙边。
叶归雪即刻闪身到寒月身边,拿出帕子仔细擦拭被少年摸过的地方:“寒月,没事吧?”
长剑蹭了蹭她的手心。
“真该死啊。”叶归雪眸光沉沉。
说罢她双指间真气化刃,冷眼抵上小孩的眉心。
“砰砰砰!”木门处传来响动。
“叶师姐你在吗?可曾与那乞……与师弟相处好?在下鉴灵司宋安阳,奉命叫师弟去鉴定灵根。”
叶归雪猛然收回手,消失在原地。
宋安阳躲在檐下,许久未得到回应,正欲离去时寒风将木门撞开,偌大的院子只感应到微弱的气息。
风雪灌进袖口,她没有运功去挡,寒月在腰间微微颤鸣,她没有理会,她的目光落在蜿蜒的山路上,那个瘦小的身影被扛在肩上,脑袋耷拉着,手臂一晃一晃。直到二人快要消失在山道拐角,她抬手,对那小孩施了一道追踪术。
“你吓过头了。”她说。
寒月不敢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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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内门师兄带下来的人瘦小的跟猫似的,怕是连我也不如。”
“你看他穿的这身破布衣裳,估计是个犯了事儿的凡人。”
他听着这些话,眼睫毛都未颤一下,他拉起被子蒙上脑袋,好在那些声音停了一会儿,但不出两息又重新响了起来。
“醒了就快点起来,还想耽误到时候?”话音未落有人拉扯起他的胳膊,将他拽下床榻,丢到地上。
脑袋里被灌了浆糊,什么都不晓得,唯有眉心处反复针扎似的疼是清晰的。
“你小心些别被感染了,瞅这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我看不出两日就得病死了,咱就别管他了,快走吧快走吧。”
石屋漏着风。叶归雪站在门外三步远的地方,屋里有人在呼吸,很轻,不均匀,带着鼻塞的闷响。还活着。她垂下手,寒月安静地贴着腰侧。
她站了很久,久到肩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久到屋里的呼吸弱到几不可闻,她从袖中取出青瓷瓶,几粒药丸倒在手中,顿了顿,盯着少年惨白的面色,捏他两颊,喂下去。
她直起身,说:“别死了。”默了一瞬,“要替我渡劫。”
他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空得像被贼洗劫过一遍。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了许久,然后慢慢坐起来。石屋,破棉被,地上一只破碗,甚至没有一张桌子,窗外有雪光透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眉心隐隐作痛。他抬手摸了摸,摸到一道刚脱痂的痕迹,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刺过,比疼痛更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冰……
“咕噜咕噜。”他的肚子并没有打算再给他多一点思考时间,
他掀开被子,刚踩上冷硬泥土地就瘫倒下去,再撑着床榻站起,又倒下去,重复多次,水做的双腿,使不上力,仿佛被抽掉了骨头。
外边传来说话声。
“马上立春宗门要招收新弟子,这屋子还要用呢,不过这么多天了,把他给忘了,该是尸体都臭了吧?”
“说啥胡话呢,大冬天的,臭不了,再说了你不就好这一口吗?”
“放你丫的屁!”
二人说着说着把自己逗乐了,哈哈笑个不停,定眼一看,地上坐着个骨瘦如柴、眼睛极大的生物,鼻下两条暗色不明痕迹。
“有鬼啊!!!”
一声惊天地,其中一人连忙跑出门外,顺带踹另一人一脚,将门死死带上,在门外号着:“就是这厮将你丢在这儿见死不救,要怨就怨他,千万别找我!”
李四帅脸着地,扶着屁股跪起来,心里痛骂张三不是个东西,头抬半寸正正好和鬼对上眼了,当场吓懵了。
“我没死不是鬼。”声音粗糙的像砂纸。
看着他从地上爬起来,又看着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蹭到门边,李四瞪大了眼,患了风寒还能十天半月不吃饭,不是鬼也是怪了吧。
李四悄悄往后挪屁股,后背撞上门板,想起张三那王八蛋在外面堵着,进退两难,只好硬着头皮问了一句:“你、你到底是不是人?”
“是。”
“你……”李四咽了口唾沫,“是谁?”
听闻此言,他下意识张嘴要答,却不知该发出什么音节,头靠在木门框上认真想了想。
良久,只能说:“我不知道。我饿死了你知道哪里有吃的吗?人吃的。”
李四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嘟囔了一句“造孽”,转身拉开门,冲门外喊:“张老三你个龟孙子,他还活着!去叫个人拿吃的来。”
门外没人应,张三早跑没影了,李四骂了一声,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等着,我去给你弄碗粥。”走了几步又回头,“别乱跑,外头冷。”
等到那个骂骂咧咧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他拿来被子披在身上,蹲在门槛内侯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指,他只等到天黑之前,不然就是等死。
叶归雪已经三天没去练剑了。
古籍阁的灰尘比她想得要厚。她站在书架前,一排排玉简环绕在她周围,有关情劫的记载少得可怜。
修无情道的人本就不多,修到第七重还要渡情劫的更少,渡了情劫还活着把经历记下来的,她翻遍了古籍阁,只找到三个。
头一个,渡劫失败了。死在情劫对象手里,临死前在玉简上刻了四个字:我不后悔。叶归雪评了个白眼,然后抛之脑后。
第二个,渡劫成功了。杀了情劫对象,证道飞升,留下一卷《无情道情劫破境心得》,用词极其冷静,像是在记录一场与己无关的战役。论如何精确地控制情感投入的程度,如何把握动情与杀伐之间的分寸。
叶归雪从头读到尾,越读越快,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微微收紧,又用术法拓印一份,日后再仔细琢磨。
她把玉简放回原处,拿起第三卷,第三卷更薄,只有半页。字迹潦草,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仓促写下的:“情之一劫,非杀不可破。然杀之非破,忘之非渡。命格相系,一荣一损,不可逆也。双方情投意和,气运交织,难舍难分,吾不知此劫何解,留待后人。”没有署名。叶归雪把这半页翻来覆去读了三遍,沉默了很久。
她拿起第四卷玉简。这卷不是古籍,是凌霄峰历代弟子的修炼记录。她翻到了自己的名字——“叶归雪,甲子年入凌霄峰,十四岁筑基,十六岁金丹,三十二岁元婴,百岁无情道第七重。”每一笔她都记得。她在后山闭关三个月筑基,出来时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金丹那年,她在六合秘境以一敌百,她一直以为这些是靠她自己,但现在她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反复回响师尊的那句话:
“一方气运衰败,另一方便强盛。”
天劫最凶的时候,雷云压得比山还低。她握剑的手被劈得焦黑,经脉断裂,倒地不起,就在她以为自己撑不过去的时候,天雷忽然弱了一瞬,就一瞬,很短,短到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但她注意到了,她当时以为是天道给她留了一线生机。
现在想来,也许不是天道留情,也许是在她渡劫的那一天,在很远很远的凡间,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少年替她扛了一部分天罚,也许是病了,也许是伤了,也许是差一点就死了。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若这是真的,那她这些年的骄傲,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笑话。
她把玉简慢慢卷起来,放回架上,然后她站起来,推开古籍阁的门,她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自己止不住发颤的双手。
冬时天黑得早,路上颠簸,粥容易泼洒,李四塞了好几个馒头到包袱里,紧赶慢赶,在太阳落山前到了石屋,却见其中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