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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宫宴

沈挽方才踏回沈府大门,满心仍盘绕着听雨楼那桩事,神思恍惚间,直直撞进一道坚实肩头。

抬眼便见沈峥立在身前,眉峰微蹙,语间带着几分关切:“呦呦,出了何事?怎的这般魂不守舍?”

沈挽慌忙站稳身形,低声搪塞:“无事,只是方才在外走得久了,有些乏了。”看着沈峥欲言又止:“哥哥,你说陛下把爹爹召回邺都要干什么,今晚宫中迎接宴,我怕…?”

沈挽没说完,但沈峥知道她要说什么:“呦呦,谁跟你说的这些?你别怕,没人敢动你。”

沈挽微微握紧拳头:“哥哥,爹爹手握西北兵权,为何要在皇子夺嫡时回来?还有当年娘亲的事,她的死肯定有蹊跷。”

沈峥皱着眉看着沈挽坚定的眉眼,终归是沈挽心中惦念上了这些事。“呦呦,娘的死我也一直在调查,这些痛苦你不应该一直承受着,我跟爹回来之前就说好上交兵权,留在邺都陪着你,不会再叫你一个人了。”

沈挽鼻尖微酸,压下喉头涩意,点点头:“嗯,哥哥,我再也不想跟你和爹爹分开,在这沈府我只有你们了。”

芷芳阁正是沈姝瑶的闺房,“哐当”一声,白玉茶杯被她狠狠摔在地上,碎瓷四溅。沈姝瑶死死攥紧袖口,眼底满是不甘怨怼,对着李氏道:“娘,凭什么?凭什么沈挽什么都没做就能得到这最好的一切,她沈挽什么都不如我,凭什么要我去奉承她?”

李氏连忙上前,伸手按住她发抖的手腕,压低声音柔声安抚:“瑶儿,切莫这般沉不住气。沈挽眼下看着风光,不过是一时得势,她得意不了多久的。”李氏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沈姝瑶紧绷的面容稍稍缓和,指尖仍狠狠掐着掌心:“嗯,娘,我知道了,是我太急了。”

李氏轻抚着沈姝瑶的头发:“今夜的宫宴五皇子也会出席,我瑶儿这么美,可要好好打扮打扮。”

沈姝瑶面颊微红:“娘!你说什么呢!”李氏微微一笑:“你是娘的女儿,就你这点小心思娘还能看不出来?不过我女儿眼光好,五皇子虽不是太子,可淑妃娘娘圣眷正浓,来日这至尊之位,花落谁家尚且难料。”

暮色浸满皇城,朱雀长街万盏宫灯次第亮起,朱红宫墙高耸入云,冷沉沉压在头顶。千盏琉璃宫灯流光溢彩,可沈挽只觉得这满眼富丽,处处透着蚀骨的凄凉。

沈峥看出沈挽心绪不宁,微微的碰了碰她肩膀,沈挽含笑摇摇头。随后沈姝瑶与沈梦溪也下来了,原本只有沈家大房才有资格来这宫宴,但今日的宴会在于沈家的迎风宴,如此带着家眷倒也无妨。

走到长乐宫中,沈挽与沈姝瑶,沈梦溪落坐在女眷席上,周围的女眷,时不时的看看沈挽,因沈挽之前在江南不曾常见,女眷们今日看见这沈家的三姑娘倒也不像传闻中的那般子粗鄙不堪,反倒身上有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明艳,可这性子却觉着冷着很。

江微吟也在席中,瞧见周围众人眼底惊艳,心口顿时堵起一团郁气,扬声笑道:“说起来,京中许久未见沈家三姑娘了。年少离京,长于江南,想来性子、气度,都与我们自幼长在皇城根下的人,是不一样的。”

这话明着是捧场,实则藏了刁难,暗指沈挽长于乡野,配不上今日端坐宫宴的位置,世家大族最重名誉,这番话可谓是将沈挽往风口浪尖上推,况且今日还是沈将军的迎风宴。沈正和沈峥因在外与朝中官员交谈,未曾注意到沈挽。

身侧的沈姝瑶立刻上前半步,故作亲昵地挽住沈挽的胳膊,眼底却藏着看好戏的窃喜:“微吟姐姐,三姐在江南度日多年,行事随性些也是难免。”这番话看似处处维护,实则直接坐实江微吟口中“沈挽不懂规矩、举止粗疏”的揣测。

沈挽指尖轻抵茶盏,正要开口,长乐宫的殿门忽然被内侍推开。

看到来人,殿中众人尽数起身垂首,肃然恭立。一众锦衣龙章的身影次第步入殿内。太子慕容珩居于正中,蟒袍绣纹尊贵雍容,气度沉稳威严,身后跟着一众皇子和大臣。

一身月白锦袍的温玉公子站在太子身后,正是五皇子慕容瑾,眉眼修长温润。鼻梁端正,唇色偏淡,面如朗月映雪,肌理清隽干净,无半分俗艳。浑身上下透着谦和温润的气度。

慕容瑾语调温润却字字有力的声音响起:“江小姐以一地风物一概而论,未免太过偏颇。沈姑娘久居江南,通读诗书,笔墨风骨远胜京中不少闺秀,平日恬淡少言,不过是性子清淡,何来举止无度一说?端庄从来不在出身地域,而在心性涵养。”几句话不动声色击碎江微吟暗藏的针对,稳稳护住沈挽体面。

沈挽抬眸静静看着他,能在夺嫡中分得一席之地的人,又怎会像面上那般温润。微微颔首,语声温婉有礼,滴水不漏:“多谢五皇子。”沈挽看到自家爹和哥哥那紧张的神色,心中暗笑,向他们摇了摇头,表示没事。沈正和沈峥放下心来。

慕容瑾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依旧温声浅笑,正要回话。殿外忽然传来内侍高昂绵长的通传声,穿透整座长乐宫——陛下驾到。

身着龙袍的帝王缓步踏入殿中,冕旒垂落遮去眼底情绪,滔天帝王威压顷刻笼罩全场。太子与其余几位皇子分列帝王身侧,金冠玉带,各怀气度,方才席间暗流涌动的针锋相对,在天家威仪之下尽数敛藏,再无人敢私下言语半句。

帝王缓步登上主位落座,殿内众人尚且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还未直起身,殿门外再度响起内侍陡然拔高的唱喏声,惊碎满殿沉寂。“萧世子到”

话音未落,一道高大身影映入众人眼帘,满堂宾客不约而同屏住呼吸,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震惊。

旁人入宫赴宴皆是端正束衣、步履规整,唯有萧昭一身暗绯交领锦袍,松松垮垮系着玉带,墨色长发仅用一根墨玉簪随意束着,嘴角微微勾着,周身气质却慵懒松弛。行走间衣摆轻扫地面,一举一动都透着不拘礼法的肆意风流,与殿内规规矩矩的众人格格不入。

沈挽垂在身侧的指尖微顿,抬眼望向那人,心底一片清明寒凉。他究竟有多大胆,竟敢在皇上后面过来。她心思起落不过一瞬,萧昭恰好抬眼,视线穿过层层人群,精准落在沈挽身上。

四目遥遥相对。

他眼尾微挑,唇边漾开一抹似笑非笑的慵懒弧度,眼底深处却无半分随性,藏着沉沉打量;沈挽面上维持着世家闺秀的沉静温婉,眸光淡淡与他对视。

萧昭走上前,只随意颔首,唇边慵懒笑意分毫未敛散性语调轻悠悠飘来:“抱歉,来迟了”

帝王看着阶下散漫无拘的萧昭,心中自有盘算。他身为镇国公府世子,平日里行事肆意张扬,朝野上下皆传他是不学无术的纨绔。一抬了抬手,帝王声线沉稳威严:“萧昭,入席落座吧。”

底下镇国公望着萧昭这副没规没矩的模样,气得胸腔发颤,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压低嗓音咬牙骂道:“逆子!不知礼数的混账东西!”

萧昭恍若未闻,缓步走到席位坐下,凤眼微微一抬,恰好与对面席位安坐的沈挽四目相对。

沈晚正巧能听到却猝不及防撞进他含着戏谑的眼底,心头微慌,连忙敛下眸光,仓促偏过头收回视线,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袖,只垂着眼安分望着身前案几,装作方才不曾对视。

殿中丝竹轻扬,玉盘珍馐层层叠叠铺陈案上,宫灯流光落满雕梁,满朝文武谈笑举杯,一派歌舞升平的祥和景象。

这时沈正缓缓起身,躬身踏出列,垂手对着龙椅上的帝王拱手,声音沉稳通透,响彻大殿:“臣常年驻守西北,小女孤留居邺都,心中实在挂念她。如今臣年岁渐长,有心回京伴她左右,西北兵权臣无力兼顾,特将虎符奉上,交还陛下。

满殿瞬间安静几分,众人目光尽数落在沈正手中那枚虎符上。

萧昭挑了挑眉,小猫这是开始明哲保身了。慕容瑾垂在袖中的手指悄然收紧。

帝王眼底藏不住按捺不住的渴求,西北重兵镇守边关,这枚虎符正是他觊觎许久之物,原想着派人刺杀沈正,但派出来的暗卫竟一个回来的也没有,沈家难道势力已经大到这种地步。不曾想沈正竟主动交上虎符。可面上半点不露分毫,反倒皱起眉,摆出一副体恤老臣、不舍兵权旁落的模样:“沈将军镇守西北数十年,劳苦功高,边关离不得你,何谈上交虎符一说?”

沈晚安静坐在席位上,垂着眼,余光将帝王这番惺惺作态尽收眼底。

沈正躬身长揖,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转圜余地:“陛下体恤臣,臣心中感念。只是小女独留邺都多年,臣心中牵挂难安,执意回京相伴。西北军务常年劳顿,臣精力早已不济,虎符留在臣手中,反倒耽误边关调度,还请陛下成全。”

他话音落地,双手捧着虎符高高举起,态度恳切坚决,全无退让之意。

帝王假意几番推辞,见沈正心意已决,便顺势松了口,面上铺开温和宽厚的笑意,命内侍上前接过虎符,连声称赞沈正。殿内百官见状,纷纷举杯称颂君臣相知,丝竹乐声再度婉转响起,方才暗藏的紧绷尽数散去,宫宴重归一派和乐升平的模样。

席间推杯换盏,人人皆在逢迎谈笑,沈晚心绪沉沉,一时失了分寸,不知不觉便饮下数杯清酒。酒意慢慢漫上四肢,胸中闷胀愈发难忍,她不愿留在殿内看这虚假和睦,微微欠身向沈峥、沈正说出去透透气,便轻步走出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