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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筹谋

蓝涣话音落下,殿内争执骤然停歇,再无人辩驳半句。

乾帝略一沉吟,权衡利弊,终究颔首应允了这折中提议。

此刻满堂目光之下,蓝湛微微抬眸,视线直直落向跪在地上的魏婴。

四目猝然相触,魏婴心头一慌,像被烫到一般,下意识飞快偏头躲开。

不多时,乾帝沉声宣旨散朝,众人逐次躬身退殿。

君父迈步上前,自然而然牵住了时影的手,并肩走在最前。

魏婴默默从地上起身,拍去衣摆尘灰,孤零零落后半步,安安静静跟在二人身后。

一旁的皇贵君神色淡漠,自始至终未曾转头看他一眼。

行至宫廊半途,一道身影骤然止步拦在他身前。

是藏海。

他居高临下望着茫然失神的幼弟,抬手轻轻拍了拍魏婴的肩头,听不出半分真心暖意,只剩疏离客套:“恭喜五弟弟。”

话音落,不等魏婴张口回应、来不及问一句恭喜什么,藏海便收回手,转身拂袖离去,步履从容,再不回头。

宫廊人影错落散去,来时满堂朝臣宗亲,去时各自疏离奔走。

转瞬之间,长廊之上,只剩魏婴与蓝湛二人相对而立。

蓝涣领着蓝氏族人整装离京,不再停留,唯独蓝湛立在原地,未曾移步半分。

乾帝于宫中设下简单送别宴,为蓝涣及一众蓝氏族人送行。

大内总管随侍身侧,当朝五位皇子尽数到场,礼数周全,场面肃穆规整。

魏婴立在人群之中,默默看着蓝涣俯身低语,附在蓝湛耳边细细嘱咐片刻。距离太远,他听不清半句内容,无从知晓兄弟二人究竟交代了什么私密话语。

只是全程望去,蓝湛神色始终平静,待蓝涣转身离宫、策马远去,他依旧静静立在宫阶之上。

魏婴心底悄悄松了口气,暗自以为这场荒唐的赐婚风波,到此便该彻底落幕了。

可世事从来不如人意。

待蓝氏众人尽数离京、送别宴席散去、诸位皇子陆续离场后,乾帝身边的大内总管缓步走到魏婴身前,躬身垂首,恭敬传旨。

“五殿下。”

魏婴抬眸茫然看他:“公公何事?”

总管笑意温和,话语却字字敲定宿命,再无转圜:“陛下旨意,自今日起,蓝湛公子留居宫中,安置在五殿下寝殿旁殿,从此便是殿下专属伴读,朝夕伴读、随侍左右。”

魏婴浑身一僵,瞬间睁圆了眼,满是难以置信:“为何?!”

大内总管依旧礼数周全,柔声回话,字字皆是圣意: “陛下旨意已定。为让二位殿下朝夕相处、熟稔彼此、培养情谊,故此特设伴读一职,常驻宫中,伴五殿下起居学业,晨昏不离。”

晚风扫过宫阶,彻骨凉意顺着脚底直窜心口。

那一刻,十岁的魏婴终于隐约懂得。

似乎众人要将他和蓝湛硬生生磨出一段身不由己的缘分。

魏婴闻言扯出一点浅浅的笑,带着孩童最后的执拗与侥幸,轻声辩解:“公公是知晓的,我素来贪玩怠学,最是不耐书本课业,哪里需要什么伴读。与其浪费人才,倒不如让蓝二公子去二哥身边当伴读,二哥勤勉好学,才最是合适。

大内总管闻言只是温温摇头,笑意客气却不容半分松动:“五殿下说笑了,圣旨既定,君口无戏言,是万万不能推辞的。”

一语封死所有退路。

魏婴抿紧唇,心底暗暗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圣旨留他,可没说要蓝湛心甘情愿留下。他想着,只要自己日日胡闹、处处刁难,折腾得蓝湛不耐厌烦,迟早会主动请旨离宫,用不着他费神推脱,这人自然会自己走的。

自此往后两年光景,十岁到十二岁的年岁里,魏婴变着花样折腾蓝湛。

晨起故意赖床,让蓝湛立在榻边候上半个时辰;课业之时故意乱写乱画、偷懒嬉闹,全然不顾蓝湛静心督导;寒冬故意打翻砚台、泼水弄湿书卷,盛夏便偷偷藏起他的书卷笔墨;出宫玩耍从不告知行踪,任由蓝湛在宫中转遍寻他,日日费心劳神。

他孩子气的刁难、任性的折腾,件件细碎,处处刻意。

可蓝湛始终从无半分怨言,不恼不怒,不与他争执,亦不向陛下告状。

到得第三年,连魏婴自己都渐渐不好意思了。慢慢收敛了所有孩子气的刁难,开始刻意绕着蓝湛走。

上课避开他的视线,行路避开他的脚步,休憩避开他的院落,恨不得宫中八方道路都挑他不在的走。

可偌大皇宫看似辽阔,宫廊交错、宫道相通,偏偏无论他怎么绕、怎么躲、怎么避,抬眼低头、转身回眸,处处都是蓝湛的身影。

三年朝夕倏忽而过,人事早已悄然变迁。

曾经待他温柔宠溺、事事偏护的藏海,渐渐再也没有多余关心落在他身上。

面上始终是皇室兄长得体客气的模样。

他年少心热,数次鼓起勇气主动邀约,想寻回幼时并肩嬉闹的温情,可每一次,都被藏海客客气气、滴水不漏地婉言拒绝。次数多了,那点残存的手足念想,也渐渐凉得彻底。

疾冲对他的不喜,更是毫不遮掩,明明白白摆在面上。许是立场相悖,许是替藏海抱憾,言谈举止间总带着几分淡漠疏离与隐晦抵触。

只是魏婴懒得与他计较长短。

而最疼他护他的时影,愈发深陷朝堂权谋、课业重担,日日忙碌不休。常常一入书房便是数日不出,宫苑咫尺,却难见一面。

没有时影护在身前,他也再懒得踏入君父的宫殿。

他知晓,君父的温柔慈爱、亲昵疼惜,从来都是给时影看的。

唯有时影在场,君父才会对他和颜悦色、温声细语,摆出一副慈爱长辈的模样。

可每当时影不在,君父待他便只剩平,像看待一枚随时可用、亦可舍弃的棋子。

他也明白这深宫的生存法则。

皇室宗族子嗣繁多,皇子更是不少,偌大江山,真正能撑起朝局、角逐储位的,自始至终唯有藏海与时影二人。

所有人的目光、重心、期许,尽数落在这两位最出众的皇子身上。

其余子嗣,不过是陪衬尘埃。

可夜深人静之时,年少心事依旧会悄悄翻涌。

他偶尔也会偷偷想问君父,若是往后他收起顽劣、安分读书、勤勉上进,乖乖长成懂事乖巧的模样,能不能换得一丝真心的偏爱与关心?

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平日里漠然忽视、任他自生自弃,唯有在他重病卧床,才肯日夜不离、守在床榻的照顾他呢。

他始终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冷暖权衡,反复纠结,徒增烦恼。

到最后,索性轻轻抛开,不再深究。

深宫愁绪缠身,万般苦恼皆由这座牢笼而起。他不愿日日困在其中自怨自艾,索性时常寻机出宫。

也是在宫外市井烟火里,他遇见了魏若来。

看着那个无依无靠、无根无凭的孤儿,凭着一己之力在乱世异世艰难立足,踏实求生、坚韧倔强,从不自怨自艾,沉溺愁苦。

魏婴骤然豁然开朗。

魏若来一无所有,尚且咬牙坚韧、向阳而生,他自幼锦衣玉食、衣食无忧、身居皇子尊位,又凭什么困在私人情绪里,整日矫情感伤、自怨自怜?

一念通透,万般释然。

心结尽数散开,他坦然转身回宫。

细细回望自己短短十三载人生。

他性子顽皮跳脱、爱闹爱玩,却从未真正荒废课业;他随性自在、不喜拘束,却始终心怀赤诚、善良纯粹,从未丢掉本心良善。

江山万里,自有二哥时影殚精竭虑、撑起盛世山河。

那他便安安稳稳,做一个闲散无忧的王爷便好。

往后余生,整日吃吃喝喝、游历山河,遇弱则助、见不平则鸣,行侠仗义、自在逍遥,守着自己的赤诚本心,安然度世,便是最好的结局。

讥评堪过耳,心本勇绝何惧人言,况且待隔世春秋后,昔年因果皆是曾“听闻”。

自彻底想通那一切之后,魏婴便极少再周旋在诸多人情冷暖里,多数时日都窝在唐三的寝殿中度日。

唐三的生父修嫔,身居嫔位,家世平平、无宠无势,在深宫之中淡泊度日。

修嫔性子温柔和善,待人赤诚热忱,从无深宫妇人的世故凉薄。无论宫中谁来走动,他都礼数周全、温和相待,对常年来陪唐三的魏婴,更是打心底里疼惜偏爱。

这日魏婴照旧坐在殿中廊下,陪着唐三翻看闲书,修嫔端着亲手温好的牛乳、软糯点心缓步走来,笑着将吃食摆到二人面前,目光落在魏婴身上,满是怜惜。

“阿婴又来了?连日看着你眉眼都倦倦的,想来是宫里诸事磨人,辛苦你了。”

魏婴闻言抬眼,弯起眉眼甜甜笑着:“多谢修嫔挂念,我不辛苦的。”

修嫔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替他拂了拂衣摆细碎尘絮,语声温软,带着几分忍不住的嗔怪:“你这孩子,向来懂事贴心,从不与人争抢,心性最是纯良。可偏偏宫里最苦最累、最受磋磨的,就是你这样乖巧不闹事的。”

他看着眼前眉眼尚且稚嫩、心底却藏满心事的少年,微微摇头,轻声感慨:“君后与皇贵君,终究是把孩子们逼得太紧了。小小年纪,本该无忧无虑、嬉笑度日,偏偏要早早见识朝堂冷暖、人心博弈,背负一堆不属于孩童的重担。藏海要争储、时影要铺路,身不由己也就罢了,可你和小三,本是最闲散的性子,也被这深宫规矩、权谋纷争裹挟着,不得半分松弛。”

一旁的唐三听得似懂非懂,只乖乖点头:“父君,三弟经常陪着我,一点都不辛苦。”

魏婴听得心头温热,又带着几分酸涩,连忙笑着开口打圆场,温柔化解这番感慨:“修嫔别这么说的,君父和皇贵君也是身不由己,身在其位,不得不思虑周全。我们身为皇室皇子,自幼享尽尊荣,受一点约束、担几分责任,本就是应当的。我如今过得很好,日日清闲,还能常来陪着三哥,已经是极好的日子了。”

修嫔见他处处体谅旁人、事事不愿深究委屈,更是心生疼惜,只得无奈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你这孩子,太会宽慰旁人,也太会委屈自己。罢了,在我这殿里,你便只管放开了玩,想吃就吃、想歇就歇,什么规矩、人情纷扰,都暂且抛在脑后。”

魏婴眉眼弯弯,乖乖应声点头。

魏婴与唐三、修嫔温声道别,指尖习惯性转动着手中陈情笛,步履轻缓折返自己的宫殿。

刚踏入殿门,一眼便看见熟悉的身影端坐主位。

君父正端坐殿中,显然已经等候许久。

一旁立着的时影见他归来,眉眼瞬间凝起担忧,快步上前,压着急色低声询问:“去哪了?怎么出去了这么久?”

“我去三哥殿里坐了一会儿。”魏婴如实轻声应答。

君父闻言,鼻腔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暗含不满,却并未苛责他私自外出,不愿再绕多余弯子,直接开门见山,字句沉重落定:“钦天监已经择好吉日,三个月后便是良辰,你与蓝湛的婚礼,便定在那日,早日办妥。”

魏婴指尖猛地一顿,陈情笛险些脱手。

他抬眼怔怔望着君父,眼底满是不敢置信:“为什么?”

“三年前朝堂之上便已经折中定下,先培养情谊、后定婚礼,拖延至今早已够久,无需再耗。”君父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敲定一桩寻常差事。

魏婴死死咬着下唇,喉间发紧,带着少年最后的倔强与哀求:“我还小,我不想成婚,我不要嫁入蓝家。”

君父轻轻闭了闭眼,叹出一声疲惫的气息,语气看似温和,实则不容转圜:“只是先行办婚仪式,走皇家礼制流程。待你行过笄礼、年岁及冠,再正式录入皇家玉牒、敲定眷属名分,于你并无委屈。”

这句话彻底压垮了魏婴心底最后一点支撑。

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砸落下来,顺着脸颊簌簌滑落。他红着眼眶转头看向身侧的时影,声音发颤、带着哽咽:“二哥,你也同意了吗?你也觉得,我该这么早嫁吗?”

时影心口骤痛,深深吸了一口气,正要摇头辩解:“阿婴,不是的,我……”

话未出口,便被君父厉声打断,字字锋利刺骨:“你不必替他求情。你自己的婚事,你心里该清楚。我已经在为你甄选百里氏门第,不出意外,今年年底,你与百里弘毅的婚事便能彻底定落。”

一石激起千层浪。

魏婴浑身发冷,泪眼朦胧看着眼前的君父,心底多年的委屈、困惑、酸涩尽数爆发出来,他颤抖着出声质问:“所以在君父眼里,我们这些孩子的婚姻,从头到尾,都只是用来交换势力、稳固权位的筹码,对不对?”

这句话彻底逆了君父的底线。

多年隐忍筹谋、步步承压的焦灼尽数爆发,君父抬手,清脆响亮的一巴掌狠狠落在魏婴脸上。

力道极重,打得少年偏过头去,耳间嗡嗡作响,半边脸颊瞬间泛红发烫。

“君父!”时影瞳孔骤缩,瞬间红了眼,厉声出声对峙,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失态怒吼,“他还小!你怎么能动手打他!”

殿内气氛彻底凝滞。

君父盛怒之下,反手又是一巴掌狠狠掼在时影脸上。

这一巴掌更重、更狠。时影本就清俊白皙的脸颊,顷刻浮现出清晰红肿的掌印,触目惊心。

“我为何打他?”君父眼底含怒,声音冰冷发颤,字字皆是积压多年的绝境与无奈,“若不是你前年布局疏漏、策略失误,错失制衡良机,让金氏与大皇子势力趁势坐大,步步紧逼!我何至于被逼到如今进退两难的地步!”

魏婴怔怔立在原地,脸上灼痛刺骨,心底更是凉得彻底。

他望着争执对峙的二人,忽然轻笑一声,眼底盛满水雾与失望:“说到底,全部都是为了皇位。”

话音落下,他再也不愿多留片刻,转身提着衣摆,快步冲出冰冷的殿宇,逃也似的离开这座令人窒息的牢笼。

时影看着他孤决的背影,不顾脸上灼痛,狠狠推开君父的阻拦,快步追了出去。

晚风凛冽,吹乱少年发丝。

魏婴脸上只是浅浅淡淡的红印,堪堪显眼,并不狼狈。可回头一望,紧随而来的时影,半边脸颊高高肿起,掌印狰狞清晰,看着触目惊心,疼得人心头发颤。

魏婴瞬间忘了自己的委屈,快步上前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声音带着未干的哭腔,满是慌张心疼:“二哥,疼不疼?是不是很疼?”

时影伸手,狠狠将他揉进怀中,双臂紧紧锢着他,嗓音沙哑低沉,满是自责、愧疚与无力:“是我的错。是二哥没本事,护不住你,让你受委屈了。”

魏婴埋在他怀里轻轻摇头,眼底酸涩翻涌。

年少的他尚且不知,时影心底压着的,是整座大魏皇室最深、最绝望的困局。

大魏祖制,立嫡不立长。

可如今朝堂局势早已今非昔比,金氏权倾朝野、根深蒂固,势力滔天,远非君父身后单薄氏族可以抗衡。

藏海占长子名分,又得金氏全力兜底扶持,储路坦荡、进退有余,哪怕行事失误、偶有落败,身后金氏永远能为他兜底铺路、保全其身。

可君父一脉不同。

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每一步都是悬崖行路、刀尖博弈。

一旦落败,没有世家兜底、没有势力庇护,等待他的,唯有死路一条,满盘皆输、身死灯灭。

所以他只能逼、只能筹、只能算计子女婚事、联结世家势力,用所有人的余生与幸福,去赌这一场未必能赢的储位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