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陈宇端坐在顾魏面前，等了许久也不见顾魏开口。
“我……”
“顾医生……”
一时之间有些尴尬，陈宇深呼吸再次开口：“顾医生，我工作平时很忙，但是我一定会好好珍惜我们之后的相处时间。”
“这段时间都是你一直迁就着我，照顾我。本来一开始是我主动追求你的。结果却一直没有付诸行动。你放心，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已经请了假，我会全身心好好的投入这段感情，共同创造我们的记忆！”
顾魏望着陈宇眼底纯粹又认真的光亮，心口沉甸甸的愧疚翻涌上来，方才到了嘴边坦白的话，此刻竟难以出口。
顾魏低头避开陈宇的目光，满脸纠结的样子让陈宇感到有些不安。
“小宇，昨晚我们就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吧，你是个很好的人，你还会遇到更好，更合适的伴侣，我们还是继续做朋友吧”
陈宇笑容凝固在脸上，消化顾魏刚刚说的话，眼神飘忽抱着幻想颤声询问。
“可是，可是你昨晚说过，说过喜欢我的呀。顾医生，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还是说你不相信我？我知道我们之间相处时间短，但是我真的很喜欢你，我一看见你，我就不受控制地心脏加速，我真的好喜欢你，顾医生.....”
陈宇的声音微微发颤指尖无意识攥紧衣角那双盛满欢喜的眼眸此刻蒙了一层水光，固执地盯着顾魏闪躲的侧脸不肯放过对方一丝一毫的情绪。
顾魏心口酸涩得有些发疼，他不敢抬头去看陈宇受伤的模样，喉间反复滚动，最终只挤出一句无力的解释。
“昨晚我喝醉了，那些话不作数。”
“不作数？”陈宇低低重复这三个字，眼里的那点光一点点熄灭，往前半步轻轻拉住顾魏的手腕，力道轻的一挣就能甩开。
“你看着我，告诉我昨晚你靠着我，说喜欢我的时候，也都是骗我的吗？”
顾魏被迫对上陈宇通红的双眼，嘴角微微发颤。视线相撞的瞬间，脑海不受控制闪过画面——雷宇同样眼含热泪握着自己双手向自己求婚的场景。
“阿宇...”温热的泪水落在腕间，顾魏浑身一颤，猛地抽回送手，指尖蜷缩起来，满是闪躲：“陈宇，我已经累了。我们就这样吧，我真的没有办法接受你，那些都是醉话，我不喜欢你！”
陈宇定定望着顾魏可以避开自己的侧脸，喉间涌上一阵酸涩得哽咽。他不明白，刚刚顾魏眼里明明对自己心动，可是为什么还要拒绝他。
是不是自己平日里太过急躁，总是急着向他表露心意，让他觉得压抑？
还是自己不够体贴，工作太忙没有付出，才让他即便对自己动心，也不敢轻易接受？
陈宇小心翼翼抬眼，目光怯生生黏在顾魏躲闪的侧脸上，不敢再上前半步，生怕自己再惹对方厌烦。
“顾医生，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你直接告诉我好不好，我全都可以改。”
陈宇眼底盛满惶恐的期盼，他认定是自己做得不够，才留不住顾魏那一点微弱的好感。
顾魏听着他卑微自省的话语，心脏被愧疚揉得生疼，鼻尖酸涩难忍，却依旧不敢回头看他。
只要对上这张和雷宇一模一样的脸，那些尘封的回忆就会汹涌翻涌，他只能硬起心肠，沉默地不肯给出半分回应。
陈魏长久的沉默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陈宇心底仅存的期待。他肩膀缓缓垮塌，眼底那点微光一寸寸黯淡下去，默默转身离开，全程安静得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房门关上的刹那，顾魏方才强撑挺直的脊背瞬间垮了下来。他清醒地认清自己有多自私——他贪恋陈宇身上与雷宇一模一样的眉眼，借着对方的好感靠近，以此自欺欺人，仿佛雷宇从来没有离开。
可这份虚假的慰藉，终究狠狠刺伤了无辜的陈宇。浓重的自责死死裹住顾魏，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变得这般不择手段，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思念，他太想雷宇了，几乎快要撑不住。
为什么身边所有重要的人，最后都要离开自己……
顾魏蜷缩起全身，双手死死按住脑袋，尖锐的头痛席卷而来。
五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撞进脑海：父亲下班接母亲途中偶遇逃犯，当即驱车追赶，一路跟着嫌疑人到医院门口。彼时他刚送母亲下楼，转身返回医院。
仅仅三分钟，嫌疑人为躲避追捕猛打方向盘，撞上了在路边等候的母亲，母亲当场身亡；父亲紧急避让失控撞上路旁护栏，车辆侧翻，最终抢救无效离世。
那段日子他深陷自我谴责，反复臆想若是自己当时陪在母亲身边，这场悲剧本可以避免。雷宇得知噩耗后满心担忧，立刻放下一切回到他身边陪伴，郑重许诺会永远守着他。
可安稳只维持了三个月，雷宇在任务中殉职。顾魏甚至没能见上他最后一面，雷宇的母亲删除了两人之间所有联系方式，时至今日，他连雷宇在哪里都无从知晓。
接二连三的生离死别给顾魏留下深重的精神创伤，他习惯性将所有不幸全部归咎于自己。经过长期心理疏导，再加上哥哥时常抽空陪伴，他的精神状态才稍稍好转。
可四个月前，执行国际安保任务的哥哥失联，无边无际的恐慌再度将顾魏吞噬。
他终日活在紧绷的煎熬里，甚至生出过疯狂的念头：找到雷宇埋骨之地，完成心底最后的念想，就此了结自己。
就在他濒临崩溃之际，陈宇出现了。那张高度相似的脸，让顾魏恍惚间觉得自己重新和雷宇产生了联结。
他把来不及尽数交付给雷宇的温柔与亏欠，一股脑投射在陈宇身上，死死攥住这一点渺小虚假的希望，短暂哄骗自己不必独自承受孤寂。
直到方才亲手推开陈宇、看见对方失落离去的背影，铺天盖地的自责才将他彻底淹没。
这场自我慰藉不过一场黄粱大梦，陈宇从来都不是雷宇。
他深爱之人、曾全心全意爱着自己的人，全都消散在了岁月里，到头来，只剩他孤身一人。
陈宇扶着冰冷的墙壁缓步走远，方才强忍的委屈终于决堤，细碎的哭声闷在喉间不敢放声。
他蹲在安全通道的台阶上，双手抱住膝盖，一遍一遍复盘两人相处的点滴，不断挑拣自己身上的过错。
明明顾魏醉酒时依赖他、平日里默默关照他的模样真切分明，可为什么最后要狠心推开？
陈宇红着眼眶拿出手机，翻出提前规划好的一周出行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顾魏喜欢的风景、爱吃的甜品。
指尖摩挲着屏幕，心底生出浓烈的无力：或许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好，才配不上顾魏心里那片柔软。
顾魏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手机里都是从前他和雷宇的合照。照片里少年眉眼温柔，和陈宇的模样重叠，刺得他双眼酸涩肿胀。
他伸手轻轻触碰相片里雷宇的轮廓，指尖止不住发抖，压抑许久的呜咽终于冲破桎梏。
他清楚自己对陈宇有多残忍，那个纯粹热烈、满心满眼只有他的人，不该沦为自己寄托思念的替代品。
可失去亲人、失去爱人、再失去哥哥的恐惧早已刻进骨血，陈宇的出现是他黑暗里抓来的浮木，他舍不得松手，却又不能自私地困住对方。
头痛愈发剧烈，过往所有悲剧轮番在脑海回放，孤独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蜷缩在角落，抱着雷宇的旧外套，一遍遍低声呢喃对方的名字，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独自沉溺在永无止境的思念与愧疚之中。
窗外天色彻底沉了下来，整间屋子死寂无声，只剩顾魏压抑破碎的哭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反复回荡。
门外，陈宇静静伫立，悬在门板前准备叩门的手迟迟没能落下。他一整夜辗转难眠，心底依旧舍不得就此放手。他对顾魏的心意真切，不会因为对方昨日决绝的推开就轻易消散。
这段日子以来，顾魏处处对他流露温柔与关照，他始终不愿相信，顾魏心里真的半分好感都没有。就算接连被拒绝，他也不想就这样不清不楚地草草结束。
陈宇将温热的早餐轻放在玄关门口，拿出手机编辑信息发送：【顾医生，早饭我放在门外了，昨天是我太过唐突，对不起。】
屋内地面散落杂乱，顾魏的手机屏幕短暂亮起，弹出消息提示，片刻后便暗了下去，安静地躺于一片狼藉之中，无人问津。
一整天，陈宇心不在焉，就连心思大大咧咧的杨熠都看了出来。询问一番，才知道这小子为情所困。
“这爱情的苦我是没尝过，爱莫能助啊。”
陈宇嫌弃的瘪嘴：“也不知道谁被分手的时候每天晚上找我喝酒，害得我领了三次检讨。”
杨熠：“那不是误会了嘛，没有分手好不好！”
陈宇：“我就是不明白，顾魏明明看我的时候，那眼神绝对是喜欢我的，可是我每次告白的时候，他都拒绝我，喝醉的时候又说喜欢我。”
杨熠：“他在耍你啊？”
陈宇：“那他为什么不耍别人，只耍我，那还是对我有好感啊。”
杨熠：“.......”
陈宇自顾自琢磨：“难不成，顾魏担心我们之间会有风险，毕竟我们都是男性，怕会对我的工作造成影响？”
杨熠迟疑：“呃，这个……”
陈宇又想起两人相处的细节，语气更加笃定：“而且他平常对我特别好，时时刻刻都关照我。更何况我一住院，他还偷偷守在病房陪着我。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一个刚认识没几天的人这么好，顾魏肯定是在意我的。”
杨熠迟疑着开口：“那说不定他有其他目的，心里还有别的顾虑……”
陈宇自我反省，垂下眼帘：“绝对是这样，顾魏说不定在考虑长远，是我不该这么逼他的……”
杨熠看着自己又把自己哄好的陈宇，默默在心底叹气：这孩子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