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他圈养的狗
狛犬两个字轻飘飘落进空气里,却像一柄极细极冷的刀尖,狠狠扎进一夜的心底。
办公室瞬间静得可怕。
空调风微凉,拂在皮肤上,他却整个人骤然发冷,血液像是在这一刻彻底冻住。
狛犬。
镇宅、护主、终生忠诚、绝不叛逃。
原来在一咏眼里,他根本不是什么兄弟。
只是一条被驯养、天生就要忠于主人的狗。
一夜指尖微微发颤,却不敢在脸上露出半分异样。他只能死死压住心底翻涌的酸涩与难堪,扯出一抹极浅、近乎苍白的笑意,垂着眼不敢再去看身前的男人。
一咏依旧慵懒倚着沙发,长腿微跷,姿态从容又矜贵。
他眼底盛着温柔的笑意,看着窘迫垂眸的一夜,温柔得像是含着万般纵容,可那温柔深处,是深不见底的凉薄与掌控。
他太懂怎么拿捏一夜。
也太懂,该怎样让这个人这辈子都逃不出自己掌心。
“怎么不说话了?”
一咏声音很轻,温和得一如从前。
一夜喉间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干涩的应答:“没什么。”
五年牢狱磨平了他所有棱角,磨没了他所有底气,也磨出了他刻入骨髓的顺从。
如今的他,在一咏面前,连难过的资格都没有。
他满脸惆怅地望向远处,窗外是整座城市最繁华的光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霓虹潜伏在白日的喧嚣之下。这里光鲜、体面、高高在上,和他蹲了五年的阴冷铁牢,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夜看着眼前触手可及的安稳,只觉得讽刺。
但他不知道,这些光鲜艳丽的景象都是靠他扛下所有罪换来的。一咏只字不提,只想着如何困住他。
“夜。”一咏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你有没有想过,你离开我,能去哪里?”
一夜身形一僵,他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
去哪里?
他从来没想过。
“你有案底,五年刑事记录,正规公司不会收你,体面工作轮不到你。你无父无母,无亲无故,离开我,身无分文,没有存款,没有住处,一无所有。”
他语气很淡,没有嘲讽,没有苛责,只是平铺直叙地诉说最真实、最残忍的现实。
可偏偏就是这种平静的口吻,最诛心。
一夜心口密密麻麻地疼,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他全都知道。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
可从一咏嘴里清清楚楚说出来的瞬间,他还是彻底被击溃了。
“外面的世界看着自由,其实你一步也走不动。”
一咏微微侧头,目光温柔锁住他泛红的眼尾。
“只有留在我身边,你才有饭吃,有地方住,有安稳日子过。”
一夜喉头哽咽,说不出一句话。
是啊。
他没得选。
从来都没得选。
五年前,他替一咏顶下所有罪名,葬送自己的青春和人生。五年后,他走出监狱,彻底沦为无依无靠的孤人,只能依附他活下去。
他以为自己熬出了牢笼,殊不知,真正困住他一辈子的枷锁,早就牢牢锁在了他身上。
见他沉默不语,眼底隐忍泛红,一咏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他要的从来不是他的反抗。他要的是他认清现实、彻底认命、心甘情愿留在自己身边。
“别一副委屈模样。” 一咏轻笑一声,语气纵容,“我不会亏待你。”
这话听着是安抚,可落在一夜心里,只剩无尽的悲凉。
不亏待。
就是把他留在身边,做一条最忠心、最听话、最懂事的狛犬。
可他认识的一咏不是这样的。
七年前,把他一个无亲无故的扒手带进港口,给予他温柔和温暖,让他和自己同床共枕三年,和他称兄道弟,虽是因为看上了他近乎一模一样的身高体重长相,那些温柔太过真切,太过刻骨。
让他哪怕坐了五年牢、受了五年委屈,依旧心存执念,依旧傻傻以为他们还是当年的他们。
可现在他终于彻底看清。
人是会变的。那时的温柔是真的。如今的驯化与掌控,也是真的。
温柔是他的糖。
掌控是他的刀。
糖喂饱他的执念,刀困住他的一生。
“想什么呢?” 一咏出声打断他的失神。
一夜连忙收回纷乱思绪,轻轻摇头:“没想什么。”
“我带你看看公司。”一咏起身,随意整理了一下袖口。
走出办公室,走廊安静肃穆,黑色制服的员工来来往往,皆是恭敬低头,不敢多言。
拐角处,恰好撞上等候在外的良生。
他看见一咏,立刻垂首恭敬鞠躬。
视线余光扫过一夜那张和老板一模一样的脸时,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审视、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不屑。
他跟着一咏五年。从贫民窟被捡回来,被他一手栽培、一手带大,他太清楚老板的性子。
老板温柔、从容、看似温和无害,实则骨子里冷情至极,从不需要什么兄弟手足。
他只需要听话、懂事、绝对忠诚的下属。
从前他不懂,为什么老板心底永远空着一块,为什么永远对谁都隔着一层。
直到今天看见一夜。
他忽然懂了。
原来老板养过最喜欢、最上心、最特殊的一只 “狗”,在这里。
一咏自然察觉到两人短暂的对视,随口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偏爱。
“良生聪明懂事,很省心。”
他侧头看向身侧垂眸沉默的一夜,语气温柔缱绻,字字带着枷锁。
“但你不一样。你是我最放心、最忠诚的那一个。”
听似偏爱,实则定性。
良生是可用的手下。而他,是天生该忠于他、一辈子属于他的狗。
一夜心口堵得发慌,呼吸都带着涩意,却只能死死忍着,不敢露出半分异样。
他连难过,都显得多余。
傍晚时分,车子平稳驶回熟悉的别墅。
佣人已经收拾好给他的那间卧室,干净、整洁、一应俱全,甚至被褥都是崭新柔软的。
“既然留下来,就别想多余的。” 一咏站在门口,淡淡看着他,“好好休息。”
说完便转身离开,房门轻轻合上。
偌大的房间瞬间只剩一夜一人,一咏再一次给了他容身之处,给了他活下去的底气,哪怕这份温柔带着目的、带着囚禁、带着驯化。
他无依无靠,一无所有。除了依附他,别无选择。
从他踏出监狱大门、心甘情愿跟在一咏身后的那一刻开始 ——
真正囚住他一生的、温柔又残忍的牢笼,才刚刚开启。
他是一咏的兄弟。
是他的替罪羊。
更是他,一辈子驯养的狛犬。
忠诚、温顺、永不叛离,生生世世,困于他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