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 手背
第五章 · 手背
拿到钥匙的第二天,宋亚轩真的去了一趟刘耀文对面的公寓。
他是趁刘耀文在厨房做饭的时候溜出去的,轻手轻脚地走到玄关,抽出裤兜里那把钥匙插进对面的锁孔里。咔哒一声,门开了。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气味——刘耀文惯用的那款洗衣液的味道,混合着一点男孩子运动后残存的清爽气息。他走进去,在昏暗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这套房子跟他那边格局一模一样,但完全是另一种风格。刘耀文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鞋柜上只有两双鞋,茶几上没有任何杂物,遥控器和纸巾盒各归其位。他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的瞬间愣了一下——床头整面墙贴满了照片。
全是他的。
舞台上的他、综艺里的他、生活里的他、睡着了被偷拍的他。密密麻麻地贴在墙上,有些是拍立得,有些是打印出来的手机照片,有些是从杂志上裁下来的内页。照片中间夹杂着几张手写的纸条,字迹是刘耀文的,有些工整有些潦草:"今天他笑得很开心""他说我做的饭好吃""他嗓子不舒服了""我想他"。
宋亚轩站在那面墙前面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他觉得自己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展览,主题是一个人的十年暗恋,策展人叫刘耀文。他把所有展品一件一件地看过去,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忽然觉得眼眶有点潮。那张纸很新,上面写着:"他亲了我一下,嘴角左边。不算数。但我要记一辈子。"
他伸手碰了碰那张纸条,指尖在"记一辈子"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刘耀文不知道什么时候找到他这边来了,站在卧室门口,手里还攥着炒菜的铲子,铲子上沾着一片葱花。
两个人隔着满墙的照片对视。刘耀文的表情从惊讶到窘迫到认命,一秒钟之内完成了三级跳。他握着铲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干:"……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你给了我钥匙。"宋亚轩转过身面对他,手从墙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我以为你至少提前说一声。"
"你说我想看就看,想翻就翻。你说话不算话?"
刘耀文被他拿自己的话堵住,耳朵开始泛红。他走进来把铲子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想拽宋亚轩的胳膊把他拉走,但宋亚轩站在原地没动。他的视线越过刘耀文的肩膀看了看他身后那张照片墙,又转回来落在他脸上。
"你写那些纸条,"宋亚轩说,"每天晚上写?"
刘耀文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写完了贴在墙上,睡不着的时候就看看?"
"……你别问了。"
宋亚轩往前走了一步。他站在刘耀文面前,中间隔着一把炒菜铲子的距离。他伸出手,把刘耀文攥着铲子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把铲子拿出来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金属碰木头发出一声轻响。
"你写了我那么多,"宋亚轩的声音很轻,在安静到能听见心跳声的卧室里像一截羽毛落在地上,"但你从来不跟我说。"
刘耀文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看着宋亚轩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卧室昏黄的光线里亮得惊人。"我怕说了,你就跑了。"
"那现在呢?"
刘耀文没有回答。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宋亚轩的肩窝里,鼻尖蹭着他睡衣的领口。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宋亚轩身上的气味全部吸进肺里存起来。然后他闷着声音说:"现在也怕。但是你把钥匙收了。"
宋亚轩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那些短硬的发茬扎着他的掌心,有一点刺痒。"傻不傻,"他说,"十年了,你写了十年来,但凡你早两年说出来——"
"早两年说出来你就跑了。"刘耀文打断他,声音从他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点不服气的鼻音,"你那会儿躲我。"
宋亚轩的手停在他后脑勺上,想了想。好像是的。那两年他察觉到刘耀文看他的眼神不太对了,下意识地在镜头前保持着距离,减少单独相处的机会,连朋友圈都不怎么给对方点赞。他那时候是怕了,怕这个弟弟的心思被看穿,怕队里的关系变得复杂,怕自己不知道怎么回应。
"那现在呢?"刘耀文抬起头来,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你现在还躲吗?"
宋亚轩看着他不说话。然后他往前凑了凑,嘴唇落在刘耀文的嘴角——跟上次在阳台一样的位置,但这一次,他停住的时间长了一秒。他感觉到刘耀文的呼吸在他嘴唇旁边骤然乱了节奏,温热的气流扑在他的脸颊上。
"不躲了。"宋亚轩退开的时候说,声音有一点哑。
刘耀文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抬起来碰了碰自己的嘴角。那个位置还残留着一点温度,比上次更真切,更持久。他看着宋亚轩,眼睛里的光从惊讶变成某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深海底下涌动的暗流。
"你完了,"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宋亚轩你完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把宋亚轩逼退到床边。宋亚轩的后膝撞上床沿,整个人往后坐下去,仰着头看着俯身下来的刘耀文。对方双手撑在床垫上他的身侧,把他整个人框在手臂和胸膛之间,阴影从上方笼罩下来。
"你刚才说我写了十年,"刘耀文低下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嘴唇离他的嘴唇只有一张纸的距离,"那你知不知道我除了写纸条还干了什么?"
宋亚轩往后仰了仰,后脑勺抵在床垫上,仰视着他。"干什么了?"
"我把你写进了所有歌里。"刘耀文的嘴唇贴着他说,每一个字的气流都擦过他的唇缝,"公司不让发的那种,我自己手机里录了几十首demo。每首都跟你有关。你洗澡的时候我蹲在门口听水声,你练舞的时候我坐角落看,你睡觉的时候我在客厅睡不着写歌词写到大半夜。你失声那几天我写了一首,写的是一只鸟被关进笼子里——"
"谁是鸟?"
"你。笼子是我。"
宋亚轩忽然笑了。他躺在床上被刘耀文撑着双臂框在身下,头顶是刘耀文卧室的天花板,身后是满墙的照片和纸条和日记,面前是刘耀文近在咫尺的脸。他笑得胸腔都轻轻震起来,伸手揉了揉刘耀文的头发。
"你把你暗恋对象写进歌里写成一只被关起来的鸟?"
"我那个意思是——"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宋亚轩收住笑,伸手勾住了刘耀文的脖子,把他拉低了一点。两个人的额头碰在一起,鼻尖交错着蹭了一下。"写好了吗?那首歌。"
"写好了。"
"唱给我听。"
刘耀文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刘耀文从他身上撑起来,坐在床边。他清了清嗓子,低着头,声音比平时唱舞台的时候轻柔很多,没有技巧修饰,就是干巴巴的、带着一点点鼻音的哼唱。
"我把你关进我的笼子里,以为这样就不会丢了。可你每天贴着栏杆看外面,我就把钥匙放在你手心里了。鸟飞走了笼子还在,笼子空了但是门开着。你要是哪天飞累了,回来看一眼就行。"
宋亚轩躺在床上听着。他的视线落在刘耀文的侧脸上,看着他垂下来的睫毛和随着哼唱微微翕动的嘴唇。最后一句话唱完的时候,刘耀文转过头看他,表情有点不好意思,耳廓红透了。
"写得好不好?"
"歌词一般,"宋亚轩说,"但调还行。"
刘耀文嘴角撇了一下,宋亚轩撑着床坐起来,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写的是谁,谁负责。"
"你负责?"
"我负责。"
那天晚饭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是砂锅排骨汤和一盘清炒时蔬。宋亚轩喝了一口汤之后放下勺子,看着对面的刘耀文说:"你的钥匙我收下了。但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刘耀文抬头看着他,筷子悬在碗上方。
"你别睡沙发了。"
刘耀文的筷子顿住了。
"你搬过来,睡卧室。床够大。"宋亚轩说完之后低头喝汤,表情看起来平平常常的,但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刘耀文坐在对面安静了好几秒。然后他放下筷子,把手撑在桌面上往前探了探身:"你说真的?"
"嗯。"
"我睡床上了你不怕我——"
"你试试看。"宋亚轩抬眼看他,嘴角翘了一下。
那天晚上,宋亚轩的卧室里多了一个枕头。刘耀文把自己的枕头从对面搬过来,放在宋亚轩枕头旁边,两个枕头并排抵在床头板上。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那对枕头,然后转身去关灯。
卧室陷入黑暗。窗帘没有完全拉拢,城市的夜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带。两个人分别躺在床的两侧,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床垫很宽,他们都没有往中间靠。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宋亚轩听到旁边那个人的呼吸声,不太均匀,偶尔会有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气。他知道刘耀文又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失眠的习惯没那么容易改掉。
"耀文。"他在黑暗里叫了一声。
"嗯。"
"你过来。"
床垫上传来细微的声响。刘耀文在黑暗里朝他这边挪了挪,胳膊碰上了他的胳膊。宋亚轩翻了个身面朝他,把手搭在他身上——搭在他的腰侧,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掌心贴着他的体温。
"闭眼。"宋亚轩说。
刘耀文在黑暗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闭上了眼。他能感觉到宋亚轩的呼吸很近,带着温度拂在他的下巴上。那只搭在他腰间的手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他,一下、两下、三下,像哄小孩那样。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那个拍打的节奏很慢很稳,像潮汐,像心跳。他陷进那阵节奏里,意识渐渐模糊,眼皮越来越沉,沉到再也撑不开。
宋亚轩听着旁边平稳下来的呼吸声,在黑暗里又拍了很久。直到那只手下传来的呼吸节奏变得均匀而绵长,他才停下了动作。他侧躺着在黑暗里看了刘耀文一会儿,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轮廓的起伏和睫毛投下的阴影。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晚安。"
没有回应。刘耀文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宋亚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被圈在刘耀文的怀里。对方的手臂从背后环着他的腰,额头抵着他的后脑勺,呼吸均匀地打在他的后颈上,热乎乎的,带着起床前那种绵长的湿度。他动了一下,手臂收紧了,模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别动。"
"天亮了。"
"再五分钟。"刘耀文含含糊糊地说,把脸往他后颈里埋了埋。
宋亚轩被他箍着躺了一会儿,感觉到后颈上贴着的嘴唇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传来温热的气流。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拍环在腰间的那条手臂:"再五分钟就真的起不来了,今天有行程。"
刘耀文在他背后发出了一个类似于抗议的哼声,但手臂松开了一些。宋亚轩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坐起身的时候,看到刘耀文闭着眼往他刚离开的那个位置拱了拱,把脸埋进枕头的凹陷里,像寻找什么残留的温度。
"刘耀文。"宋亚轩叫他。
"嗯……"
"你昨天睡得好不好?"
刘耀文睁开一只眼。他眼底那两片青色的阴影淡了一些,虽然还有痕迹,但比之前任何一天都浅。他看着宋亚轩坐在床边的背影,晨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他头发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好。"刘耀文说,"这些年最好的一天。"
宋亚轩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着,没有说话。他站起来去了洗手间,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侧脸,发现嘴角那抹笑意挂了一早上还没消下去。
同居进入第二个星期。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模式从"看管与被看管"慢慢变成了"黏着与被黏着"。刘耀文做饭的时候宋亚轩靠在门框上看着,刘耀文练舞的时候宋亚轩坐在地板上玩手机,宋亚轩看书的时候刘耀文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闭目养神——除非宋亚轩在看工作相关的东西,否则刘耀文一定要贴着某一块他的皮肤,手背、肩膀、膝盖、脚踝,碰不到就浑身不自在。
宋亚轩发现了一个新规律。刘耀文失眠的严重程度跟"有没有碰到宋亚轩"直接相关。白天碰到的多,晚上就睡得好。白天如果宋亚轩忙工作冷落了他,晚上他翻身的频率就会明显增加,翻来覆去大半夜才安静下来。
有天晚上宋亚轩在沙发上改一个企划案,刘耀文坐在旁边打了半个小时的手机游戏。到了十一点刘耀文放下手机说"我睡了",宋亚轩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他改完企划案已经将近一点了,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门,看到刘耀文侧躺着面朝墙,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他躺下来的时候,刘耀文没有像往常一样翻身过来。宋亚轩在黑暗里等了一会儿,然后主动靠过去,把手搭在他的腰上。
"没睡着?"
刘耀文的声音闷闷地从前方传来:"没有。"
"怎么了?"
"你今天一整天没怎么看我。"
宋亚轩贴着他的后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就一下午没碰你。你看企划案的时候我去健身了。"
"不算。"刘耀文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里他的眼睛亮得很,"你今天早上出门之前没跟我说'走了',你直接关门了。回来之后你一直在看手机看电脑,跟我说话不超过二十句。你吃饭的时候坐在对面,腿没碰着我。"
宋亚轩被他一二三地数了一通,忽然觉得又好笑又有点心酸。他把手从刘耀文的腰上移到他的脸上,在黑暗里摸索着捏了捏他的耳垂。
"你今天一天都在数我跟你说了几句话?"
"嗯。"
"数了干嘛?"
"看你是不是烦我了。"
宋亚轩的手指停在他的耳垂上,安静了两秒。然后他凑过去,在黑暗里准确地找到了刘耀文额头的位置,嘴唇贴上去碰了一下。
"不烦你。我工作的时候想的是晚上回来吃什么,冰箱里鸡蛋够不够,你那个失眠是不是又犯了。"他退开来,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你数我跟你说了几句话的时候,我在想明天出门去公司之前得给你留个便条。"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刘耀文靠过来,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手臂环过他的腰收紧了。他的呼吸喷在宋亚轩的锁骨上,带着一点湿润的温度,声音闷闷的:"……明天留什么便条?"
"还没想好。"
"写'走了'就行。"
"写什么是我说了算。"
刘耀文埋在他肩窝里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了。宋亚轩感觉到环在腰间的手臂慢慢放松了力道,怀里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他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听着刘耀文从浅眠滑入深睡的过程——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肌肉从绷紧变得松弛,身体完全卸了力沉沉地压在他身上。
他伸手摸了摸刘耀文的后脑勺,那些短硬的发茬在指尖下微微扎着手心。他在黑暗里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但如果有人凑近去看他的唇形,会发现他说的是:"你真的好粘人。"
他说完之后嘴角翘了起来,然后自己也合上了眼,在刘耀文均匀的呼吸声里慢慢沉入了睡眠。
同居第三周,宋亚轩开始恢复正常工作状态。团综录制、品牌拍摄、社交媒体更新,他被关了大半个月之后忽然回到了聚光灯下,粉丝们激动得刷屏了三天。宋亚轩在镜头前保持着以往那种温和从容的状态,笑容到位、互动自然,只有少数时候——比如队友做了个什么好笑的动作、或者有风吹过来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朝某个方向看一眼。那个方向通常站着刘耀文,不是在工作就是在等他,永远在他视线可及的范围之内。
但网上还是炸了。
起因是一段团综的花絮视频。那天录制的主题是"队友的秘密",大家围坐一圈轮流爆料。轮到丁程鑫的时候他靠在沙发背上想了半天,然后忽然指着宋亚轩和刘耀文说:"你们俩最近是不是住一起了?"
录制现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开始起哄。宋亚轩坐在那里笑了一下没否认,刘耀文坐在最边上,把脸偏到镜头外面去了,但耳尖红得清清楚楚。
这段花絮放出来之后,CP超话直接冲上了热搜尾巴。"文轩同居"的词条在榜上挂了四个小时,讨论量翻了十几倍。粉丝翻出了各种蛛丝马迹来佐证——同款外卖订单、同款沙发靠垫、直播里背景墙是同一面。狂欢之余,也有人开始担忧:"是不是太真了?""公司不管吗?""他们这样真的没在谈?"
宋亚轩看到这些讨论的时候正在车上。刘耀文开车,他坐在副驾驶刷手机,刷着刷着把手机亮到刘耀文面前。"你看看。"
刘耀文瞥了一眼屏幕,继续开车。"看什么?"
"粉丝猜我们在谈。"
刘耀文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语气故作轻松:"那他们猜对了。"
宋亚轩把手机收回来,歪着头看着他。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刘耀文,"宋亚轩忽然说,"我们是不是该跟公司说一声?"
刘耀文的表情没变,车速也没变,但宋亚轩看到他手背上绷起的青筋跳了一下。"你确定?说了可能就完了。我们这个位置,谈恋爱的代价你比我清楚。"
"那不说?"
"不说。"刘耀文说,"等到了藏不住的那天再说。"
宋亚轩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街景从他的视线里一帧一帧地后退,他想着"藏不住的那天"会是什么样——热搜爆了、公司约谈、粉丝脱粉、资源降级。他想象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不太好看。但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刘耀文,对方的表情很平静,嘴唇微微抿着,专注地开着车。
他忽然觉得那些后果好像都没有那么可怕了。因为旁边这个人已经失眠了十年,如果再让他继续失眠下去,宋亚轩觉得自己大概会更难受。
"行,"他说,"不说。藏不住再说。"
刘耀文偏过头来看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你不怕?"
"怕什么?怕你?"宋亚轩笑着摇了摇头,"你都睡我旁边了,我还怕什么。"
刘耀文笑了。他伸手过来,手掌摊开放在中控台上,宋亚轩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两个人的手指在中控台上面扣在一起。车窗外的夕阳把半边天烧成了橙红色,橘色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把每一根手指的边缘都镀成了暖融融的金色。
那天的夕阳很大很圆,挂在高架桥尽头的两栋大楼中间,像一个巨大的、融化的蛋黄。宋亚轩看着那个夕阳,觉得它很像他刚才在手机里看到的CP超话头像——也是两个人站在夕阳前面的剪影,肩并着肩。
他靠进椅背里,把刘耀文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然后闭上了眼。引擎的声音稳稳地持续着,像一首低沉的、永远不会停的歌。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宋亚轩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忽然被刘耀文从背后抱住了。对方的双臂环过他的腰收紧,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呼吸急促地打在他的耳廓上。
"怎么了?"宋亚轩被他箍得弯了弯腰,手还搭在鞋带上没解开。
刘耀文没有说话。他就那样抱着宋亚轩站在玄关,抱了很久。久到宋亚轩把鞋换好了、站直了、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松手——但他没松。
"耀文?"
"宋亚轩。"刘耀文的声音从他肩膀上传来,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终于溢出来的情绪,"我刚才开车的时候想了一路。你要是哪天后悔了——"
"不会。"
"你让我说完。你要是哪天后悔了,你就走。你别考虑我失眠不失眠。你走了我最多又睡不着几年,习惯了。"
宋亚轩在他怀里扭过身来。他费了一点劲才在刘耀文箍紧的怀抱里转了个身面朝他,两个人的脸在玄关昏暗的灯光下贴得很近。他看着刘耀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水光,但有一种比水光更沉的东西——是认命,是"我准备好了你会离开"的那种平静的绝望。
"刘耀文,"宋亚轩说,伸手捧住了他的脸,"你看着我说。"
刘耀文看着他。
"我不会走。"
"你之前也这么说。"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宋亚轩捧着他脸的手收紧了一点,拇指从他颧骨上轻轻刮过去,"你给我钥匙那天我就说了,收下的东西我不会还。"
刘耀文的睫毛颤了一下。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宋亚轩的额头上,鼻尖蹭着他的鼻尖。两个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宋亚轩,"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颤抖的痕迹,"你别骗我。"
"不骗你。"
刘耀文闭上眼睛。宋亚轩感觉到抵在自己额头上的那个额头在微微发颤,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从压抑了太久的壳子里松动了、裂开了。他向前倾了倾身,嘴唇贴在刘耀文的眉心上,停了一会儿。
"耀文,"他贴着那片皮肤说,"你失眠这件事,我来治。"
刘耀文的睫毛在他嘴唇下面轻轻颤动。他睁开眼的时候眼底有一点湿,但嘴角是翘着的。他伸手把宋亚轩整个人按进怀里,按得很紧很紧,像怕一松手人就会从指缝里滑走。
宋亚轩被他箍得快喘不过气了,拍着他的后背说"松点",刘耀文松了一点,但手臂还是圈着。两个人就这样挤在玄关抱着,头顶的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成一团。
过了很久,刘耀文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他的眼眶还是红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伸手揉了揉宋亚轩的头发说"你头发该剪了"。
宋亚轩瞪了他一眼,转身走进客厅。他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着刘耀文还站在玄关没有跟上来。
"刘耀文。"
"嗯?"
"明天早上给我做拌面。"
刘耀文靠在玄关墙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嘴角翘着。"你求我。"
宋亚轩抄起沙发上的抱枕朝他扔了过去。刘耀文伸手接住抱枕,笑着从玄关走过来,把抱枕重新放回沙发上,放的时候顺势在宋亚轩旁边坐下了。两个人的肩膀贴着肩膀,电视机开着,画面在无声地流动。
宋亚轩靠进沙发里,把腿搭在茶几上。刘耀文把他的腿从茶几上拿下来搁在自己膝盖上,然后把手搭在上面,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脚踝。
"耀文。"
"嗯?"
"你昨天睡得好吗?"
刘耀文低头看着自己拇指下宋亚轩凸起的踝骨,那一片皮肤又白又薄,淡青色的血管隐隐约约地从皮肉下面透出来。他看着那里,声音低低的:"好。你在我旁边,我就睡得好。"
宋亚轩看着他的侧脸。电视的光明明灭灭地打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把他的睫毛映成两道细长的阴影。他忽然觉得喉咙里有点堵,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够。
于是他往旁边挪了挪,把脑袋靠在了刘耀文的肩膀上。刘耀文的身体在他靠上去的瞬间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软下来,微微偏过头,把侧脸贴在他的头顶。
电视里播着一档综艺,屏幕里的嘉宾在笑在闹,热闹得很。但沙发上的两个人谁都没在看。他们就这样靠在一起,在八月底的重庆的夜晚里,在空调嗡嗡的运转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里,安安静静地坐着。
宋亚轩闭着眼,听着刘耀文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很稳、很绵长,在他头顶的位置有规律地起伏着。他数着那呼吸的节拍,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在跟着那个节奏一起跳动。
他想,这个人失眠了十年的晚上,是不是一直在等这样一个夜晚。
肩膀靠着他的肩膀,呼吸缠着他的呼吸,什么话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就是知道旁边有个人在。那个人就在那里,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在他一偏头就能碰到的地方。
宋亚轩往刘耀文的肩窝里蹭了蹭,把脸埋进去一小半。刘耀文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落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摸了摸。
"亚轩。"
"嗯。"
"明天早上想吃拌面是吧?"
"嗯。"
"给你做。"刘耀文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鼻音和一点笑意,"你做吧你求我,我哪次没给你做。"
宋亚轩在他肩窝里无声地笑了。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把整张脸的线条都揉软了。他伸手环住了刘耀文的手臂,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一束清冷的银光投进客厅,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夜还很长,但失眠的人今晚大概能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