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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 出声

第三章 · 出声

宋亚轩喉咙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快。

第五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喉咙不疼了。那个堵了将近一周的钝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透的、空荡荡的感觉,像是缠了很久的绷带终于被拆掉,皮肤终于重新接触到空气。他坐在床沿上清了清嗓子,发出一个干涩的"啊"——声音是哑的,带气音,但确实是他的声音,从声带里振动出来的,不是气声。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刘耀文正在客厅里做俯卧撑。T恤下摆撩到后背,露出腰线流畅的弧度,脊背随着动作一起一伏,后背的肌肉线条在晨光里清清楚楚。宋亚轩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声:"早。"

那个字从喉咙里蹦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哑,但是完整,不再是之前那种气若游丝的气声了。

刘耀文俯卧撑做到一半,胳膊一软差点趴下去。他猛地抬头看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嘴微微张着,汗珠从额角滚下来滴在地板上。

"你——"他翻身坐起来,膝盖上还沾着地毯的绒毛,仰着脸看宋亚轩,"你说话了?"

"嗯,"宋亚轩又试了一声,这回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是哑,"好了吧,应该。"

刘耀文从地板上弹起来三步并两步冲到他面前,两只手捧着他的脸,大拇指轻轻掰开他的下唇往下压,像是在看牙医似的往他喉咙里瞅。"张嘴,啊——"

宋亚轩被他掰着脸,含糊地"啊"了一声。刘耀文的拇指贴着他的嘴角,指腹的温度烫得他嘴角那一小块皮肤发麻。两个人的距离只有一拳,宋亚轩能看到刘耀文眼底放大的瞳孔和睫毛尖上挂着的一滴汗。

"还疼吗?"刘耀文问。

"不疼了。"

"吞口水呢?"

"不疼。"

"咳嗽呢?"

"你让我咳一声试试不就知道了。"宋亚轩偏头想躲开他的手,刘耀文顺势松开了捧着他脸的姿势,但大拇指从他嘴角滑到脸颊上,轻轻刮了一下才放下来。

"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刘耀文往后退了半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吞了回去。他转过身往厨房走,走了一步又回头,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你今天想吃什么?说话还哑,不能吃辣的。"

"随便。"

"鸡蛋羹行不行?"

"行。"

刘耀文进了厨房,拉开冰箱门拿鸡蛋的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鸡蛋磕在碗沿上"咔"一声脆响,像是他手上力气没收住。宋亚轩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忙活的背影,忽然发现刘耀文的耳朵尖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顶端,像被蒸熟了。

他嗓子好的这件事,好像确实把刘耀文吓到了。但他吓到的那个瞬间,捧着他脸问"还疼吗"的时候,手指是在抖的。

那天早上的鸡蛋羹刘耀文蒸得很用心,表面光滑得像布丁,淋了一点生抽和香油,撒了葱花。宋亚轩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刘耀文坐在对面,两只手肘撑着桌沿,十指交叉托着下巴,就这么看着他吃。

"你别这么看我。"宋亚轩被他盯得不自在,勺子舀了一勺鸡蛋羹塞进嘴里含糊地说。

"我看你吃饭看了多少年了,你今天才不好意思?"刘耀文撑着下巴动也不动。

宋亚轩懒得理他,低头吃自己的。嗓子不疼之后连吃饭都香了,这几天喝粥喝得他嘴里寡淡,好不容易吃到有咸味的东西,忍不住多舀了几勺。鸡蛋羹快见底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把勺子放下,清了清嗓子。

"手机。"

刘耀文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站起来去卧室把他的手机拿出来了。但递过来的时候他没有松手,两只手捏着手机的两端,像捏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说好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度,"半小时。"

"嗯。"

刘耀文松开手。宋亚轩接过手机,打开微信。消息列表又多了几十条未读,他往下划了划,挑重要的回了几条——给妈妈发了条语音说"妈我好了,别担心",给经纪人刘姐回了"下周可以开始工作"——然后退出来刷了刷朋友圈。队友发了几条,有晒饭的有晒狗的有晒新鞋的,他随手点了几个赞,然后看到马嘉祺一个小时前发了一条:

"有些人失踪好几天了哈。@宋亚轩"

下面丁程鑫回了一句:"别@了,他手机被扣了你们不知道?"

宋亚轩盯着那条评论看了两秒。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句话背后有故事。他点开丁程鑫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怎么知道我手机被扣了?"

发出去不到十秒,丁程鑫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手机在掌心里震动起来,铃声响亮地划破了客厅的安静。宋亚轩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刘耀文——刘耀文的表情沉了一度,视线落在屏幕上"丁程鑫"三个字上,嘴唇微微抿紧了。

宋亚轩按了接听。

"亚轩?你嗓子好了?"丁程鑫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一点急切,"你能说话了?"

"嗯,今天刚能。"宋亚轩的嗓子还是哑的,但说几个字没问题。

"那就行那就行——"丁程鑫在电话那头松了一口气,"你知不知道你失声那两天粉丝都快把公司微博炸了?刘姐让我们谁都别提你,说你在隔离休养。耀文那小子也是,我给他打了三回电话他都说'他在睡觉',我就奇怪了你去他家睡觉睡了一周?"

宋亚轩抬眼看了一下刘耀文。对方还是那样坐在对面,十指交叉托着下巴,表情平稳,但眼神已经冷下来了,盯着宋亚轩手里的手机屏幕,像盯着什么讨厌的东西。

"他现在就坐我对面。"宋亚轩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丁程鑫的笑声炸出来:"他在听?那正好,宋亚轩你开个免提,我当他面说——"

"你说话就说话,别开免提。"刘耀文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宋亚轩坐在餐桌旁边都能感觉到那三个字砸在空气里的分量。

听筒里丁程鑫"嚯"了一声:"耀文你护食护到这个程度了?打个电话都怕我抢了你的人?"

刘耀文没接话。他站起来绕到宋亚轩身后,俯身从宋亚轩肩膀上方探过去,伸手在手机屏幕上方点了一下——免提开了。

"你说,"刘耀文的声音从宋亚轩头顶落下来,带着鼻音,懒洋洋的,"你当着我面说。"

丁程鑫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但语气里没有真的不快,更像是逗小孩:"我说什么?我说你再不把亚轩放出来,明天我就去你家堵门了。你把他关在屋里几天了?公司让静养是让他不说话,不是让他失联。"

"他嗓子刚好,不能多说。"刘耀文直起腰来,手搭在宋亚轩椅背上,从后面半环着他。宋亚轩的颈侧能感觉到刘耀文袖口擦过的微风。

"行行行你最会照顾人。亚轩,"丁程鑫的声音换了个方向,应该是他转头对着话筒说,"下礼拜团综录制你能来吗?导演说如果你嗓子没好可以改期,不用勉强。"

宋亚轩还没来得及开口,刘耀文在他头顶说了一句:"我帮他回。"

"你帮他回什么你帮他回,人家自己能说话——"

"我可以去,"宋亚轩打断了两个人的斗嘴,抬了一下肩膀把刘耀文凑得太近的脑袋顶开一点,"下礼拜应该没问题了。"

"好,那我跟导演说。对了——"丁程鑫忽然压低了声音,"亚轩,你是不是瘦了?刘耀文给你做饭了吗?他那个手艺行不行?"

宋亚轩看了一眼餐桌上空了的鸡蛋羹碗,嘴角翘了一下。"还行。"

"那就行,挂了,你早点休息,别熬夜。"

电话挂断的瞬间,手机屏幕一暗,就被刘耀文从上面抽走了。他的动作很快,像早就等着这一刻似的,两根手指捏着手机边缘从宋亚轩掌心里抽出来,滑进了自己的裤兜。

"半小时没到。"宋亚轩扭过头看他。

"你嗓子刚恢复,不能多说话,"刘耀文的表情很自然,低头看他,"丁程鑫那通电话打了四分半钟,你说了五十六个字。"

"你数了?"

"你打电话的时候我数了。"刘耀文理直气壮。

宋亚轩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道弯弯的弧线,嘴角往上翘,整个人从那种温柔疏离的状态里瞬间软下来,像冰面底下化开的第一层春水。刘耀文被他笑了这一下,搭在椅背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行,"宋亚轩转过身去面朝餐桌,把最后一口鸡蛋羹吃完了,"那你再借我打一个电话,给我妈。"

"打过了,早上你还没醒的时候。"

宋亚轩把勺子放下,转头看他。

"我说你嗓子好一些了,阿姨说那就好,让你少玩手机多休息。"刘耀文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晃了晃,"聊天记录可以给你看。"

宋亚轩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自己去了洗手间。他拧开水龙头洗脸,凉水扑在脸上,把早晨那点困意和对面那个人带来的所有灼热感都压了下去。他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确实瘦了,下巴尖了一点,但眼睛是亮的。他想,他跟丁程鑫打完那通电话之后,刘耀文的表情其实很值得回味——那种"这本来是我的时间,你分给了别人"的微妙的阴沉。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事。他刚才跟丁程鑫通话的时候,刘耀文全程站在他背后,距离近到呼吸能落在他头发上。那不是兄弟之间的距离,那是占有者标记领地的方式——你看,这个人在我怀里,他说话你在听,但我的人只能在我这儿。

宋亚轩关了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脸。

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嗓子恢复之后的日子比前几天好过了一些,至少他能正常说话了,不用再憋着气声一个一个字地往外挤。但刘耀文的"管制"并没有因为他的嗓子好转而放松——手机照常每天只给半小时,门锁密码他知道了但还是不太能出去,因为刘耀文总有理由:"外面热""外面冷""外面人多""你今天气色不好"。

宋亚轩有时候觉得好笑。他一个二十六岁的成年男人,被人以"为你好"的名义圈在屋里,像只被精心喂养的猫。饭是准时做的,衣服是洗好叠好的,连每天喝水的时间都被安排好了——刘耀文像个精准的闹钟,每隔两小时端一杯温水过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喝下去才走。

第七天的时候,宋亚轩在客厅里转悠的时候发现了那个香薰蜡烛。它被放在电视柜最上层的一个装饰盘里,深蓝色的玻璃罐子,跟浴盐是同一个牌子。他拿起来看的时候,刘耀文从厨房探出头来。

"那个别点。"刘耀文说。

"为什么?"

"……买的时候是想点的。"刘耀文缩回厨房里,声音闷闷的传来,"后来不点了。"

宋亚轩把蜡烛罐子翻过来看底部,标签上印着"薰衣草·安神助眠"的字样。他把罐子放回原处,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刘耀文切菜。刘耀文背对着他,刀工熟练,土豆丝切得均匀细长。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肩膀上,光线里飞舞着细小的尘埃。

"你买的浴盐跟蜡烛是同一天,"宋亚轩说,"七月十二号。"

刘耀文切土豆的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速度比刚才快了半拍。"你翻我垃圾了?"

"你小票没撕干净。"

"……下次注意。"

宋亚轩没走,继续靠在门框上看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很多年前,在他们还住在老宿舍的时候,刘耀文也是这么在厨房里忙活的。那时候他比现在矮半头,围裙带子在背后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炒菜的时候被油溅到了会"嘶"一声把胳膊缩回来。这么多年了,他做了无数次饭,但被油溅到还是会下意识地缩胳膊。

"耀文,"宋亚轩叫他。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做饭的?"

刘耀文把切好的土豆丝放进清水里泡着,转过身来面对他,围裙上沾了一小片土豆皮。"你高三那年。你不是说要吃食堂吃腻了么,后来你生日那天我做了顿饭,你说好吃。"

宋亚轩想起来。他高三那年过生日,因为备考没回家,在出租屋里自己煮了泡面。那天晚上刘耀文忽然出现在门口——不知道从哪个队友那儿问到了地址——背着一个装满食材的包,进门就开始做菜。他做了四菜一汤,红烧肉、番茄炒蛋、清炒时蔬、冬瓜排骨汤,最后还煮了一碗长寿面。

那天他吃完面眼眶有点酸,但他没说。他只说了句"好吃",刘耀文就像得了天大的奖赏一样笑了半天。

"你高三那年给我做的第一顿饭,"宋亚轩说,"你还记得你炒的番茄炒蛋放了多少糖吗?"

刘耀文的嘴角抽了一下。"那是个意外。"

"我把那盘炒蛋全吃了。"

"那是因为你饿了。"

"不是。"宋亚轩从门框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刘耀文面前,隔着一步的距离,"是因为你做的。你做的我都吃了。"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锅里的水"咕嘟"冒了个泡,窗外的蝉鸣忽然响亮起来。刘耀文站在那里,手垂在围裙前面,指尖微微蜷曲。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抬眼跟宋亚轩对视。

"宋亚轩,"他的声音有点哑,"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话——"

"知道。"宋亚轩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清晰,"我知道我说这种话你会怎样。我就是说给你听的。"

刘耀文看着他。他看着宋亚轩站在他面前,阳光把宋亚轩的侧脸镀成温暖的琥珀色,他的嘴唇微微翘着,下巴比一周前尖了一点,但眼睛是亮的。他看着宋亚轩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无数次在他失眠的夜里出现在他的手机屏幕里、出现在他阖上眼皮之后的黑暗里、出现在他每一个半梦半醒的瞬间里。现在那双眼睛就在他面前,近得他能看到瞳孔里映着的自己的倒影。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两个人的距离缩成一拳。宋亚轩没退。

"你故意的。"刘耀文说。

"嗯。"宋亚轩应了一声。

刘耀文伸出手,手指碰到了宋亚轩的手腕——那一圈骨节分明的位置,皮肤薄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他扣住那只手腕,拇指在脉搏跳动的那个点上轻轻按了一下。宋亚轩的心跳隔着皮肤传到他指腹上,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儿。

"宋亚轩,"刘耀文叫他的名字,嘴唇离他的额头很近,近到每一个字的气流都能扫过那片皮肤,"你嗓子刚好,别招我。"

宋亚轩微微仰头看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我就招了",但还没说出口就被打断了——刘耀文低下头,嘴唇落在他额头上。一个很轻的吻,带着一点鼻息,温暖的、干燥的、克制到边缘的触碰。

一触即离。

刘耀文松开他的手腕,转过身去继续切菜了。刀工比刚才粗了一些,土豆丝有粗有细,但他头也没回地说:"你出去,厨房油烟大。"

宋亚轩站在他身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一片皮肤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像一小片被太阳晒过的布轻轻贴了一下又拿走了。他转身走出厨房的时候,听到身后刘耀文切菜的声音停了半拍,然后是刘耀文压着嗓子的、像是从胸腔里溢出来的半声笑。

他没回头,但耳朵尖红了。

第八天下午,宋亚轩收到了一个意外访客。

那时候刘耀文正在浴室里洗澡,水声哗哗的,宋亚轩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一本落了灰的杂志。门铃响起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自从住进这儿,除了外卖没别人来过。他站起来走到玄关,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手比脑子快地把门打开了。

马嘉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水果篮和一袋零食,穿着一件宽松的白T恤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看到宋亚轩开门先是笑了一下,然后笑容僵在脸上。

"你怎么开门这么利索?"马嘉祺走进来换鞋,一边换一边四处打量,"我还以为得按三次你才舍得从沙发上起来。"

"我在客厅坐着呢。"宋亚轩把门带上。他本来想说"你来得正好"之类的话,但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刘耀文在浴室里洗澡,而他刚才忘了把门反锁上。

马嘉祺把水果篮放在餐桌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瘦了,但是气色还行。嗓子怎么样了?"

"好了,能说话。"

"那就行,我跟你说——"马嘉祺在餐桌旁坐下,正要开口,忽然侧了侧耳朵,"什么声音?浴室有人?"

"耀文。"

马嘉祺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两条手臂搭在桌沿,用一种"你俩同居了?"的审视目光上下扫了宋亚轩一遍。"他住你这儿了?"

"他住客厅。"

"住客厅。"马嘉祺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眼神里的意思昭然若揭,"你让他一个一米八几的成年男性睡客厅,你良心过得去?"

"他自己要来的。"

"他自己要来的你就让他来?"马嘉祺压低了声音,探身往宋亚轩那边凑了凑,"亚轩,我早就想说了,你跟耀文这个相处方式不对。之前在公司有镜头我们都没讲,你自己心里没数?"

宋亚轩正在倒水,听到这句话手顿了一下。"怎么不对了?"

马嘉祺看了他两秒,然后叹了口气。他是团里最年长的那一个,讲话做事向来周全圆融,但此刻对着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客厅,他的语气里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你失声那天,耀文在后台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刘姐说让你住他家静养的时候,他点了两次头——你记得吗?我跟程程都在旁边看着,他那个样子不像是在领任务,像是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了。"

宋亚轩把水杯放到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马嘉祺的话没说完,浴室的水声停了。两个人同时看向走廊方向,几秒后刘耀文推门出来,穿着一件灰色T恤和黑色短裤,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擦头发的动作在看到马嘉祺的瞬间顿住了,毛巾搭在脖子上,眼神从惊讶迅速变成了一种收敛起来的警惕。

"嘉祺哥,"他叫了一声,语气平平的,"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马嘉祺靠在椅背上笑,"你把人关了一个多礼拜,我来看看是不是还活着。"

刘耀文走过来,很自然地在宋亚轩身边的椅子上坐下。他的胳膊肘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朝宋亚轩那边倾斜,湿漉漉的头发在宋亚轩肩膀旁边的空气里蒸腾出一丝潮气。"他活得挺好的,每天三顿饭按时吃,水喝够两升,休息也规律。"

"你这是养猫呢?"马嘉祺笑着摇头,但眼底有一丝认真,"耀文,亚轩是大人了,他嗓子好了就该正常活动了。公司那边下周就有行程安排,你总不能一直让他待屋里吧。"

"我没让他待屋里,"刘耀文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什么时候想出去我陪他出去。"

马嘉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宋亚轩,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我就是来看看。亚轩你好好养,下礼拜录制我让司机来接你。"他走到玄关换鞋,宋亚轩站起来送他,刘耀文也跟着站了起来,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马嘉祺穿好鞋直起身来,面对着宋亚轩,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刘耀文,然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亚轩,你不想出来的话,你跟我们说。"

宋亚轩看着他没说话。马嘉祺拍了拍他的肩膀,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宋亚轩站在玄关没动,刘耀文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走廊,头顶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向相反的方向。

"你不想让他来。"宋亚轩说。不是疑问句。

"没有。"

"你有。你刚才坐在我旁边的时候,整个人都在绷着。"

刘耀文没有否认。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宋亚轩身后,那种熟悉的气息又裹上来了——洗过澡之后的热腾腾的水汽和洗衣液的清香混在一起,从他身上蒸腾出来,笼罩着宋亚轩的周围。

"亚轩,"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刚洗完澡那种柔软的、有点沙哑的质感,"你以后要见谁,我陪你。"

宋亚轩转过身面对他。湿着头发的刘耀文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几岁,额前碎发耷拉着,眼神里那点警惕还没完全收回去,像一只刚洗完澡警惕性还很高的狼犬。他看着宋亚轩,等着一个回答。

"行,"宋亚轩说,"那你陪我回个地方。"

"去哪儿?"

"超市。家里没零食了。"

刘耀文的眉头微微松了一下,嘴角翘起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现在?"

"现在。"

那天傍晚他们去了楼下那家大型超市。宋亚轩一周多没出门,进了超市像进了游乐园,推着购物车从零食区开始扫荡——薯片、饼干、巧克力、果冻、软糖,看见什么拿什么。刘耀文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购物车扶手上靠近宋亚轩手边的位置,另一只手偶尔伸出来把他拿的膨化食品放回去两包,换成一盒坚果或者酸奶。

"这个热量太高了。"刘耀文把第三包薯片放回货架上。

"我吃你管?"宋亚轩伸手又拿回来。

"我管。"刘耀文又拿回去。

两个人隔着购物车你来我往了三个回合,旁边一个大妈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走了。宋亚轩最终放弃那包薯片,推着车往前走,耳朵尖是红的。刘耀文跟在他旁边,手指不知什么时候从购物车扶手上滑下来,碰了碰宋亚轩的手背。

宋亚轩没躲。他的手指在购物车扶手上微微张开,刘耀文的手指从侧面卡进来,两个人的小指和无名指在金属扶手下面扣在一起,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见。宋亚轩面无表情地推着车继续走,刘耀文跟在他侧后方,脚步轻快得像踩了弹簧。

结账的时候刘耀文抢着付了钱。宋亚轩站在旁边看他从钱包里掏卡,忽然发现那个钱包的夹层里塞着一张照片——很小的一寸证件照,边角磨得发白了。他伸手想抽出来看,刘耀文眼疾手快把钱包合上了,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

"什么东西?"

"没东西。"

"我看见是张照片。"

"你看错了。"

宋亚轩盯着他红透的耳朵看了两秒,没再追问。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那张一寸照他太熟悉了,是他练习生时期拍的第一组证件照,白底蓝衣服,那时候他脸还圆圆的,对着镜头笑得有点傻。他都不知道那张照片还存在,更不知道它被剪下来塞在刘耀文的钱包里塞了不知道多少年。

从超市出来天已经黑了。两个人提着一大袋零食往回走,八月重庆的夜风黏腻地拂在脸上,带着街边烧烤摊的烟火气。经过小区门口那棵老榕树的时候,刘耀文忽然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树根旁边一小片被路灯照亮的角落。

宋亚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到。"看什么?"

"没什么。"刘耀文收回目光继续走,但他的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像回忆什么似的笑意。

宋亚轩后来才从别人那儿知道,那棵榕树是他们练习生时期第一次一起出去吃夜宵回来的时候,刘耀文在这棵树底下摔了一跤。那天他穿着新买的鞋,鞋底太滑,一个趔趄扑在树干上蹭了一胳膊灰。宋亚轩站在旁边笑弯了腰,笑够了伸手拉他起来,说"你慢点"。刘耀文就记住了那棵树。

他记住的东西太多了。每一个日期、每一张照片、每一句话、每一个有宋亚轩在的角落。他脑子里像是装了一个巨大的档案柜,所有关于宋亚轩的东西分门别类存放得整整齐齐,随时可以调出来,反复观看,反复温习。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宋亚轩坐在客厅里拆零食袋子,刘耀文去阳台晾衣服。他看着刘耀文站在晾衣架前面踮脚挂T恤的背影,忽然叫了他一声。

"耀文。"

"嗯?"刘耀文转过头。

"你那个钱包,"宋亚轩歪着头看他,"里面那张照片,是我练习生证件照对不对。"

刘耀文的手停在半空,晾衣架上的T恤滑下来一半挂在那里。他的表情从惊讶到认命,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憋出一个字:"……嗯。"

宋亚轩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晚风从楼宇之间穿过来,吹得晾衣架上那些T恤和衬衫哗啦啦地响,像一面面招展的旗帜。

"你存了多少年了?"

"……不记得了。"

"你记得。你什么都记得。"

刘耀文低下头,把滑下来的T恤重新挂上去,动作缓慢地整理着衣摆的褶皱。他的声音闷闷地从衣服后面传过来:"从你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那天起。所以从那天起我就在存了。"

宋亚轩靠在门框上,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看着刘耀文在晾衣架之间忙碌的背影,看着那些被风鼓起来的衬衫和T恤,看着刘耀文后颈那一截线条流畅的弧度在路灯的光里微微发亮。他觉得自己胸腔里某个地方在被慢慢地填满,像一杯水被一点一点地倒到杯沿,快要溢出来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刘耀文身后。刘耀文正低头理着一件白衬衫的袖口,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动作停下来。

宋亚轩从背后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两只手臂松松地搭在他的腰腹前面,下巴抵在他的肩胛骨中间。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刘耀文的身体在触碰的瞬间僵了一瞬,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塑。

"你——"他的声音哑了。

"你别动。"宋亚轩的声音从他背后传过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我就抱一下。"

阳台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把旁边那件刚挂好的衬衫吹落了,白色的布料在风里翻飞着飘向栏杆。刘耀文伸出胳膊一把抓住了衬衫的下摆,把它攥在手心里。他的另一只手落下来,覆在了宋亚轩环在他腰前的手背上。他的掌心热而干燥,盖着宋亚轩微凉的指节,一动没动。

他们在八月的晚风里站在阳台中间,宋亚轩从背后抱着刘耀文,刘耀文攥着一件白色的衬衫,两个人的呼吸在风里交叠在一起,被吹散,又重新聚拢。

过了很久,刘耀文低头笑了一声,声音哑得像含了一口沙。

"宋亚轩,"他说,"你这下完了。你这辈子都跑不掉了。"

宋亚轩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胛骨上,闭着眼睛笑了一下。

"我知道。"

风把阳台上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远处嘉陵江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二十七楼的阳台上,两个人维持着那个姿势又站了很久,久到晾衣架上所有的衣服都被风吹干了,久到邻居家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久到宋亚轩的胳膊从刘耀文腰上滑下来,刘耀文转过身面对他,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宋亚轩。"刘耀文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碎了什么东西。

"嗯。"

"你嗓子好了以后,你还会跟我说话吗?"

宋亚轩在他的额头底下睁开眼,看到刘耀文的睫毛离自己很近,近到能数清每一根的走向和弯曲的弧度。他伸手捏了捏刘耀文的脸颊,像是捏一个小孩那样捏了一下。

"会。"他说,"每天都跟你说。"

刘耀文的眼睛在路灯的余光里亮得像两颗星。他把脸往宋亚轩的掌心里蹭了蹭,然后弯下腰,把额头埋进宋亚轩的颈窝里,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筋疲力尽的兽。

宋亚轩摸着他后脑勺半干的头发,站在风里,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想,他从今天起大概真的跑不掉了。

但奇怪的是,他好像并不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