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安
银月见小姐没事儿,开始整理各宫送来的赏赐。
“小姐,这贡锦真好看,比外头买的鲜亮十倍,穿在您身上肯定好看,不愧是皇后娘娘赏的东西。”
夏冬春没说话,只是将皇后和华妃赏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放入箱子最底层,然后合上箱盖,落了锁。
“没我的吩咐,不许把赏赐拿出来。”
银月看得目瞪口呆:“小姐?您……您这是做什么?不拿出来用多可惜啊!”
夏冬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初秋的风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有些东西,现在还不是用的时候。”
过早地披戴上任何一方的色彩,都是将自己置于炭火之上。
银月看着她家小姐,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小姐自小性子张扬,开心了就哈哈大笑,不开心就怒嗔甩脸,可现在小姐看着窗外,她头一回在小姐脸上看到了悲伤的神色,眉间不自觉地落了锁。
夜色,彻底笼罩了紫禁城。
而一向好眠的夏冬春,今夜辗转反侧,
“今年的枫叶,好像不够红啊。”
华妃的声音如恶魔低语般在她耳边萦绕,明天就是请安的日子了,回想起前世的种种,她反复回忆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告诉自己万不能行差踏错。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那边是安陵容,上辈子她嘲讽过的那个安陵容。她不会再碰那个雷区,安陵容穿什么戴什么,跟她都没有关系。
我只要活着,无声无息地活着。
不要和任何人发生口角,回到宫中……回到宫中就好了。
只要照做,就不会出事。
只要照做,就不会出事。
……
月已挂树梢,夏冬春终于沉沉睡去。
这一夜断断续续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但她却丝毫感觉不到困倦——像是绷紧了一根弦,整个人都在一种高度警觉的状态里。
“银月。”她唤了一声。
银月端着脸盆进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看夏冬春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妆台前,吓了一跳:“小姐今儿怎么醒这么早?”
“睡不着。”夏冬春简明扼要,“梳头。”
银月走过去,拿起梳子,习惯性地去开妆匣,手刚碰到那排金灿灿的头饰,夏冬春就开了口:
“不戴金的。”
银月一愣:“不要金的?”
“嗯。”夏冬春指了指妆匣角落,“要那支白玉兰簪,还有那对小米珠耳坠,青玉镯子也戴上。”
银月张了张嘴,看看妆匣里那些华光耀眼的首饰,又看看自家小姐,满是不解。
“小姐,今日是头回给皇后请安,穿得太素净了,会不会让人觉得……”银月斟酌着措辞,“太寒酸?”
“家世摆在那,寒不寒酸又能怎样?”夏冬春从衣柜里抽出一件鹅黄色的旗装,绣了几枝兰草,素净雅致,“就这件。”
银月只好闭嘴,服侍她穿衣梳头。
铜镜里的夏冬春,鹅黄旗装,白玉兰簪,就是一个规规矩矩的低位嫔妃模样,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
夏冬春对着镜子看了看,还算满意。
“走吧。”
从延禧宫到景仁宫的路,她上辈子走过一遍——去的时候趾高气扬,回的时候没了半条命。
今天她低着头看着脚面,走得悄无声息。
到时,景仁宫已三三两两站了些人。
夏冬春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站定,目光迅速扫了一圈——皇后没到,华妃也没到。甄嬛和沈眉庄站在前列,低声说着什么。富察贵人在另一边,正和几个嫔妃寒暄。
安陵容站在最末排,低着头,双手绞着帕子。
“夏常在。”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夏冬春抬头,是甄嬛。
“莞常在安好。”夏冬春规规矩矩地行礼。
甄嬛回礼,道:“常在前几日选秀时替安妹妹解围,我还没有当面谢过。安答应是我同住的好友,那日多亏常在宽宏大量。”
夏冬春愣了一下,她没料到会有这一环节,太过突然,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什么大事”,又觉得太随意了,最后只干巴巴地说了句:“应该的。”
“常在客气了。”甄嬛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回了沈眉庄身边。
夏冬春松了口气。
她记得前世甄嬛也是这么和善得体,虽然不知她后续如何,但应非池中物,不和她结怨总是对的。
“皇后娘娘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殿内众人齐齐跪下行礼。
皇后穿着明黄色凤袍,头戴凤冠,笑容温婉,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目光从众嫔妃脸上一一扫过,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切。
“都起来吧。今儿个是你们第一次请安,本宫心里也欢喜。”皇后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皇上选进来的,自然是好的。往后宫里姐妹多了,大家和睦相处,就是本宫最大的心愿。”
“华妃娘娘到——”
夏冬春的心脏开始加速。
华妃从前世就是这副做派——姗姗来迟,她一到,殿内的气氛就变了,让人喘不过气。
“本宫来的不算晚吧。”
有恃无恐的声音,不疾不徐。
众人齐刷刷看过去,华妃穿着石榴红宫装,头戴赤金步摇,由宫女扶着走进来,步伐不快不慢,下巴微微抬着。
夏冬春低着头,不敢跟她对视。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臣妾来迟了,娘娘勿怪,昨儿个伺候皇上太晚了,皇上便特意恩准臣妾多睡会儿。”
“无妨,”皇后笑着道,“妹妹伺候皇上辛苦了,快坐吧。”
华妃走到上首,在皇后座位旁边的位置坐下。有宫女递上茶,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着热气。
华妃扫了一眼新人,开口道:“沈贵人和莞常在是哪两位?”
沈眉庄和甄嬛上前两步,依次行礼。
“沈贵人好雅清,莞常在虽穿得素净,但也难掩姿色。”华妃眉宇间有些落寞,喃喃道,“皇上真是会选人,个个都这么出众。”
其实大家并不熟,个人的背景早就被调查个底朝天,没什么好聊的。皇后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夏冬春站在后面,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她只想赶紧结束,赶紧回去。
终于等到皇后说“散了吧”,夏冬春如遇大赦,凭借着靠近门口的位置优势和矫健的脚力,第一个冲出了景仁宫。
“夏常在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