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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当镜 不怪你了

雨势渐歇,只剩檐角还在滴水。

暮水抱着剑站在廊下,望着庭院里积水映出的天光,不知在想什么。

赵昉从屋里出来,见他立在那儿,便也站住了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随口找了个话头:“这雨怕是要下到夜里去了。”

暮水没接话。

赵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

“你不在,不知道那位钦差大人……啧啧,来头可不小。听闻他寒门出身,八年前殿试高中,一没背景二没门路,全凭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如今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天子近臣,圣眷正隆,年纪轻轻便已是这般光景,往后的前程更是不可限量……”

暮水没有听他那些赞誉之词,只淡淡问了一句:“那年殿试,他第几?”

赵昉一愣,想了想:“榜眼!不过说来也奇,那一年状元虽参加了殿试,却没有御前受封,王大人的名次便顺理成章地往前挪了一位,成了那一科的魁首。”

暮水冷笑了一声:“区区榜眼。”

赵昉吓了一跳,赶紧压低声音:

“哎哟喂,您可小点声吧!这话要让钦差卫队听了去,咱们大人都要跟着吃挂落!”

“哼,”暮水目光冷了下来,手按上剑柄,“他敢动一下,我便拼了这条命,也要叫他身首异处。”

赵昉听出他话里那股森然的恨意,不由得愣住。

他张了张嘴,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道:

“暮水,我看得出来,钦差大人和咱们肖大人是旧识……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暮水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远处灰白色的天际,沉默了很久,才听见他低低地说了一句:

“你知道那一年的状元是谁吗?”

赵昉一怔,一个念头忽然从心底冒了出来,他浑身一凛,答案几乎脱口而出:“……是谁?”

“是我家少爷,那一年他连中三元,却只能被除名……”暮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深深的痛意。

“那钦差大人的光明前途,原本……都该是我家少爷的。”

赵昉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还想再问什么,屋里忽然传来一声脆响,是杯盏落地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阵女子的低泣声。

两人同时回头,快步推门进房,暮水喊了一声:“少爷!”

肖战还维持着摔杯盏的动作,手悬在半空,碎瓷片散落在脚边。

王一博站在一步之外,翠娘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肩膀微微发抖。

肖战收回手,冷笑了一声:

“王大人何意?下官好心为您分忧解难,您不但不领情,反倒怨怪起本官来了?也罢,人我已经送到了,您若不要,我现在便处置了。”

翠娘吓得浑身一颤,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王一博看着眼前这个人,心像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碾碎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心口酸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是要怪他,他只是想告诉他,这个人他不要,他不需要任何人用这种方式来讨好他。

“赵大人,”王一博压下喉间的涩意,“让他们都出去。”

“是……”赵昉如蒙大赦,刚要上前。

“出去做什么?”肖战打断他,语气咄咄逼人,“钦差大人有话直说便是,何必支开旁人?”

王一博板起脸,声音沉了几分:“出去!”

赵昉冷汗都下来了,赶紧上前示意翠娘起身,又回头拉住死死握着剑柄的暮水,连拖带拽地将两人带了出去。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屋子里安静下来。

王一博看着肖战,目光一点一点地变得柔软。

他望着那张瘦削的脸,慢慢描摹他的眉眼,鼻梁,他抿紧的唇角,像是要把这十年缺失的光阴都补回来。

“肖战,”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了什么,“我们好好说会儿话,行吗?”

肖战这才抬起眼看他,目光冷冷地,没有一丝温度。

“想说什么,钦差大人尽管吩咐便是,下官洗耳恭听!”

他抬手捋了捋身上的官服,指尖掠过腰间那枚银色的配牌,那是戴罪立功的官员才会佩戴的标识。

象征着罪臣之身,永不叙用的烙印。

王一博心里又是一疼。

“我不知道你父亲被流放了,也不知道你……”

“不过是罪有应得。”肖战语气淡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是罪臣之子,替父赎罪,钦差大人没什么好感叹的。”

“你不要这样说自己……”王一博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有些发颤,“战战。”

肖战听到那一声战战,忽然笑了,带着说不清的讽刺。

曾经他撒娇耍赖,软磨硬泡,才换来这人偶尔松口叫一声“战战”。

每一次听到,他都觉得心里像灌了蜜似的甜上好半天,可如今再听到这两个字,却只觉得荒唐。

“我说错了吗?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在赎罪。当年……若不是我献策,若不是我父亲力挺我,那场事故不会发生,你的妹妹不会出事……我知道,我罪孽深重,万死难赎。”

“战战……”王一博只觉得胸口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想上前,想抱住他,可他发现自己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沉默了很久,才道:“安安醒了。”

肖战的身体僵了一下。

“战战……安安醒了。”王一博又说了一遍,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昏迷了七年,三年前终于醒过来了,她现在很好,能吃能睡,还会跟我吵架……和十年前一样!”

肖战垂下头,神情没什么波动,只是眼尾一片绯红,过了很久,他才低声地说了一句:

“可我欠了她七年的命。”

王一博猛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安安是三年前醒的?”

肖战没有说话。

王一博盯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荒唐的念头:“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你……”

“不重要了。”肖战的声音很淡。

“怎么会不重要?”王一博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急促起来。

“战战,我不怪你了,安安也不怪你!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那些死去的街坊呢?他们也不怪我了吗?”

肖战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里。

“你说过,陈叔是看着你长大的,每天早上都会给你留一碗豆浆,赵婶逢年过节总要给你和安安一人塞一个红鸡蛋,还有巷口那个总跟在你身后喊一博哥哥的小丫……她才六岁,连学堂都还没进过。”

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得。

王一博张了张嘴,眼前闪过一张张鲜活的面孔。

他痛心地闭上了眼睛,缓缓摇了摇头。

肖战看着他痛苦的神色,垂下眼,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冷淡:

“钦差巡视岭南,按例不过月余,一月之后,大人便该回京复命了,若大人还念着同窗旧谊,我手写的那份《岭南道水利勘察纪要》,大人便多看几眼,也算不枉来这一趟。至于旁的……”

他顿了一下。

“只当没见过我吧。”

王一博站在原地,看着肖战那张淡漠的脸,心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推开门,王一博脚步沉重。

廊下的风裹着雨后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不远处抱着剑站立的暮水身上。

他顿了片刻,大步走了过去,一把抓住暮水的手腕。

“跟我来。”

暮水被他拽得一个踉跄,下意识想挣开,却对上了王一博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那眼神里的痛楚,让他挣扎的动作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