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罪羊
出狱的那天天气十分凉爽,刚好在即将要入秋的季节,来给他接风洗尘的家属只有一个,正“隐藏”在看守所门口的那辆黑色轿车里。
铁门咔嗒一声打开,男人走出监狱。他背着一个暗灰色的行李包,穿着一身五年前进来时的旧衣旧裤,用手挡着眼睛遥望了一眼珍贵的天空,又转头注视着这住了五年的“家”。
这五年对他来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五年的艰辛改造换来的是一份“不法分子”服刑期满的终身档案。
他站在那辆等候已久的轿车旁,手指轻扣了两下车窗,只听见车门开锁的声音,他打开了后座的门。
车内像密闭的密室,一言不发的“家属”打扮得好似微服私访的明星,黑色口罩、帽子、衣服、鞋子,全身上下裹得水泄不通,只剩一双细长的眼睛漏在外面。
“变化真大啊…”他看着车窗外掠过的一间间店面,不禁感叹道,“我还记得我们以前经常去a街吃烧烤。”
“嗯。”
“每次你都点很多生蚝…”他像个小孩子一样贴着车窗探头探脑,转头疑惑地问道,“那家店还开着吗?”
“早不开了,现在是水果店。”
“是嘛…我还挺想念那家的味道。”
他低着头遥想起曾经,满眼尽是回忆。他小心翼翼地瞟着旁边的人,即使看不到他的样貌,但他此刻带着什么表情、什么心情他都了如指掌。
毕竟同床共枕了三年嘛。
可“家属”好像不认账,虽句句回应他对外面世界的好奇,但语气中满是敷衍。他却一点也没看出来,还保留着五年前的天真。
车子驶过一条宽阔的街道向左拐,老远就看见一个老爷子笑眼弯弯地站在一棵别墅前的梧桐树下。
他惊喜地望着那张慈祥善良的脸,想摇下车窗伸手打招呼,却怎么也找不到开窗按钮,期间还不小心按到了车门扣手。
在看见车窗自动降下来的那一刻,他的心瞬间无力到跌落谷底。
这看似是一件很小的事,却很直白地体现出他的狼狈,他已脱节于世,早已死在原来那个时代了。
这让他出狱后与“家人”久别重逢的喜悦之情荡然无存。
如他预料之中,那间卧室也已陌生得令人心碎,他不敢想象五年来这里来过多少男人女人,或许还有未成年。
“里面的事已经过去了,好好的洗个澡去吧,热水已经放好了。”
他看着站在卧室门口,拿着一套崭新的黑色西装西裤的男人,内心无比的复杂,一言不发地接过衣物走向楼下的浴室。
镜子里的他无比憔悴,未刮干净的胡茬,脸上的粉刺,乌青的眼下黑眼圈,起皮的嘴唇,才27岁却已有了三十岁大叔的模样。
但他的五官和样貌依旧俊朗。
他漠然地看着这张脸,回想起五年来在监狱里经历的种种坎坷,在狱期间好几次想一了百了,或者和狱友打个你死我活,但只要看见自己那张脸,就顿时充满了活下去的希望。
“孩子,这五年来真的苦着你了…”老爷子满眼慈祥地注视着他,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说道,“我好几次在梦中想念你,怕你在里面饿肚子受欺负…”
“我知道是您的关照,管教和狱长对我都挺好,我在里面过得也算舒坦。”
“孩子啊,现在出来了就不想以前的事了啊,我在北区给你买了栋房子…”
“不用了。”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并且把眼睛瞟向了坐在旁边的男人,“我还是想住家里。”
男人一边吃着茶几上切好的苹果片,一边听着两人的寒暄声,丝毫没注意到他一直在有意无意地盯着自己。
“那我现在叫佣人把二楼那间卧室整理出来,虽然比一咏的卧室小一点,但床还是一样大。”
老爷子说着就抬头朝客厅门口喊了一声女佣阿百,阿百应声听到后立即按指示照做,现在是中午,晚上睡觉之前就能收拾干净。
“谢谢老爷。”
“哎!叫什么老爷,生疏了啊!”
“谢谢父亲。”
“这才对嘛!”
他脸上的笑容里藏着满满的失望,但面对这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的施舍,只能强撑着以笑面对。再加上目前刚出狱只能依靠这家人而活,他对寄人篱下的痛苦明白得让人心疼。
那间卧室刚好就在他们曾经的卧室旁边,一咏带着他去看了卧室,还给他介绍了几位在别墅干了多年的女佣,都是他走后不久新换的。
“既然要住家里,那好好认识一下家里的管家和佣人吧。”一咏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我先走了。”随后就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不知何故,仅仅看着咏的背影,就好像要永世与他隔绝,他急得慌忙追上去大声问道。
“你要去哪?”
“嗯?”一咏疑惑地转过头来,说道,“港口。”
他像个小孩一样跑上前焦急地说道:“我也要去!”
一咏看着他一脸期待的样子不禁想笑,轻轻叹了口气严肃地对他说道:“一夜,父亲和我都决定好了,不会让你再去港口碰那些脏事,你不用出去工作,每天在家里吃喝玩乐就好。”
说完,一咏没等他回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头也不回地转身下楼了。
他站在原地愣神了好久,拿着曾经的记忆碎片和如今做比较,他真是可笑又可怜,可笑到让他自己都笑出了声,笑到全身颤抖又无可奈何。
这是什么意思?这不就是把我当扶不起的阿斗哄吗?还不如任我在路边当乞丐呢?
与此同时,一咏也在笑,坐在黑色轿车驾驶座上笑。像电视剧里的反派,笑得邪恶又疯狂,很显然,一夜整个人都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看着后视镜中的自己,摸着那张和一夜长得一模一样的脸,在他眼里,一夜就是一只可怜的、为他坐牢的替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