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焚梦长夜
夜深如墨,月华浸满殿宇。
凤欲潇卧于床榻之上,辗转反侧,始终毫无睡意。
一桩桩片段在脑海往复盘旋:大哥教他展卷读书时眉眼间的温和,看他舞剑伫立廊下的沉沉目光,对弈落子之时唇边浅浅的笑意。犹记那一夜,凤曦河静坐他身侧,彻夜不曾挪动半分。
那句“为了潇弟,再熬几夜也值得”,好似一粒石子坠入心湖,漾开一圈圈层层叠叠的涟漪。少年尚且辨不清心底翻涌的究竟是何种情愫,只晓得大哥待他太过优厚,优厚得让他心底生出一丝惶惶不安。
“唔……”
凤欲潇翻了个身,紧紧阖上双眼。
别再想了,该睡了,明日还要早起练剑。
他在心底这般告诫自己,纷乱的思绪渐渐涣散,意识一点点沉落,终于坠入梦乡。
梦里,他立身于万丈悬崖边缘。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凛冽狂风呼啸而至,吹得身上衣袂猎猎翻飞。
他垂眸望向自身,一身素白长衫,墨发四散垂落,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苍白虚弱。
这……是他吗?
他想要高声呼喊,喉咙却像被无形之物扼住,半分声响也发不出来。
骤然,滚烫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抬眼望去,远方天穹燃起漫天烈焰,赤金色的火光汹汹肆虐,仿佛要将整片天幕尽数吞噬。
凤欲潇瞳孔骤缩,一股莫名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神,烈火的热浪滚滚而来,几乎叫他喘不上气。
而比烈火更令他心悸的,是火海之中那道朦胧的人影。
一名身形颀长的白衣男子,背对着他,静静伫立在熊熊烈焰之内,独自承受着蚀骨焚身的苦楚。
“你……你是谁?”
凤欲潇想要迈步上前,想要看清那人的面容,双脚却如同被铁钉钉死在原地,分毫动弹不得。
就在此刻,白衣身影缓缓转过了头。
一张绝世俊美的脸庞撞入眼底,眉眼本是温润含情,此刻却铺满天崩地裂般的痛苦与绝望。泪珠凝在他的眼睫,遥遥望向凤欲潇,唇瓣轻轻翕动。
凤欲潇凝神,拼命辨认那唇间的话语。
“对……对不起……”
对不起?
为何要道歉?你究竟做了什么?
千般疑问堵在胸口,他想嘶吼,想追问,可声音尽数被虚空吞没。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白衣身影,在烈火之中慢慢消融,化作漫天细碎星点,消散于天地之间。
“不——!”
凤欲潇猛地自梦中惊坐而起。
粗重急促的喘息在寂静屋内响起,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这场梦太过真切,一幕幕历历在目,叫他心有余悸。
白衣人是谁?那句对不起从何而来?那焚尽天地的烈火又代表着什么?
凤欲潇捂住剧烈起伏的胸口,心口突突狂跳。他一无所知,唯有刺骨的惶恐与钝痛盘旋心间,仿佛有一样沉睡已久的事物,正于看不见的暗处缓缓苏醒。
夜色更深,清辉穿过窗棂,在地面铺就一地银霜。
他坐在床沿,心神久久无法平复,再也不敢闭眼。只要一合上双目,火海与消散的白衣人影便会立刻浮现在眼前。
“我要去找大哥……”
他低声喃喃,掀开被褥赤足踩在微凉地砖上。独处一室的恐惧压得他喘不过气,唯有见到凤曦河,他才能寻得一丝安稳。
凤曦河的寝殿就在隔壁。
凤欲潇缓步走到门前,指尖悬在半空犹豫片刻,轻轻叩响门板,嗓音带着尚未褪去的颤意:“大哥……大哥你睡了吗?”
片刻之后,屋内传来一道温润的男声:“潇弟?”
殿门被拉开,凤曦河立在门内,夜色衬得他眉目清隽,眼底满是关切:“这般夜深,为何还未安寝?”
“大哥。”凤欲潇抬眼望他,鼻尖骤然一酸,“我……我做了一场噩梦。”
“噩梦?”凤曦河眉头微蹙。
“我记不太清全貌。”少年垂着头,声音愈发微弱,“只记得漫天大火,还有一个白衣人,困在火里,他同我说对不起。”
话说到末尾,哽咽的哭腔已经藏不住。
凤曦河心头骤然一紧,望着少年苍白失色的脸颊,望着眼眶里打转的泪光,满心皆是疼惜。他伸出手臂,轻轻揽住凤欲潇的肩头:“别怕,不过是幻梦一场。”
“大哥……”凤欲潇像是寻到归宿,猛地扑进他怀中,肩头微微发抖,“我好怕,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心里慌得厉害。”
“没事了。”凤曦河一下下轻拍他的脊背,声音柔和,如同安抚受惊的孩童,“大哥在这里,不必害怕。”
“嗯。”凤欲潇将脸埋在他的衣襟之间闷闷应下。感受着怀中人温热的体温,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方才盘踞心底的恐惧,一点点缓缓褪去。
“进屋来说。”凤曦河将人带进屋内,随手合上殿门。
他拉着凤欲潇在床沿坐下,转身倒来一杯温水递过去:“喝点温水,慢慢讲。”
“嗯。”凤欲潇接过杯盏,小口啜饮,温热的水流淌过喉咙,驱散了浑身浸着的寒意。
沉寂片刻,他才缓缓开口,把梦中所见一一叙说。
悬崖、狂风、烧红的天穹、火海之中痛苦的白衣人,还有那一句沉甸甸的对不起,以及最后化作星点消散的结局。
“那梦太过真实,我实在害怕。”讲完一切,凤欲潇眼眶再度泛红。
凤曦河将他重新揽入怀中,低声宽慰:“皆是虚妄,不必挂怀。”
“可是……”
“没有可是。”凤曦河指尖温柔摩挲他的发顶,目光深重,“无论将来发生何事,大哥定会护你周全。无人可以伤你,亦没有烈火,能将你从我身边夺走。”
一番话语落进心底,融融暖意漫遍四肢百骸。
“大哥。”
“嗯?”
“你待我真好。”凤欲潇轻声说道,“从小到大,每逢我惊惧难安,都是你来陪着我。每每我被噩梦纠缠,也只有你会宽慰我。大哥……你为何对我这般好?”
凤曦河身体微微一顿,垂眸看向怀中人。少年澄澈的眼眸之中,清清楚楚映出自己的模样。
为何待你这般好?
心底有无数答案翻涌而过。
因为你是我此生最为珍视之人。见你展颜,我便心生欢喜;见你落泪,我便痛彻心扉。还有许许多多不能宣之于口的情愫,堵在喉间,万万不可吐露半分。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平淡的答复:“因为你是我的弟弟,兄长照拂弟弟,本就是理所应当。”
凤欲潇抬眸,眼底藏着几分狐疑:“真的只是这样吗?”
“自然是真的。”凤曦河浅浅一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发丝,“不要再胡思乱想,今夜便留在此处歇息,大哥守着你。”
“可以吗?”少年眼中瞬间亮起微光。
“当然。”
凤曦河扯过锦被,将凤欲潇严严实实地裹好。
“睡吧,有我在,不会再有噩梦前来扰你。”
凤欲潇乖乖闭上双眼,蜷缩在他身侧,不多时便呼吸匀净,沉沉睡去,睡颜安然无害。
然而身侧的凤曦河,却再无半分睡意。
他侧躺着,小心翼翼不敢挪动分毫,生怕惊扰怀中熟睡之人。少年全然的信任与依赖,沉甸甸压在他心上。
更让他心绪纷乱的,是方才那一场梦境。
火海,白衣人影,一句对不起。
这绝不似寻常梦魇,字里行间处处透着诡异的熟悉感,更像是冥冥之中降下的预兆。
他不由得想起父辈流传下来的旧事,想起那位以身赴劫、葬身火海的父君。
潇弟梦中所见的白衣人,会不会便和那段过往息息相关?
凤曦河轻轻摇头,强迫自己压下纷乱猜想,或许,真的只是少年心绪不宁生出的幻梦,是他想得太多。
月光流淌而下,落在凤欲潇的面颊上,美得如同画卷之中走出的仙人,缥缈得不真切。
心口一阵尖锐的涩痛席卷而来。
这般相拥的温度太过美好,美好到让他贪恋,想要就这样永远将人护在怀中。
可理智时刻警醒着他,二人名义上是兄弟,这份逾矩的心意,必须死死压抑埋藏。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闭上双眼,却辗转难安。
温热鲜活的人就在自己怀里,真实可触,他又如何能够安然入眠。
整宿,他便这般睁着眼,静静凝望着窗外一轮孤月,长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