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肉
说完他伸手示范了一下，热水器的火苗“噗”地一声点燃，水管里传来水流的声音。没过多久，手里的花洒喷出来的水渐渐有了温度，热意顺着水管蔓延上来。
“好了。”楚天把花洒挂回支架上，转身想走。
转身的瞬间，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扫过了云随的身体。离得这么近，他想不看都难。那个人的身体匀称而结实，锁骨的线条很漂亮，胸口有一颗小小的痣，颜色很浅，像是用最淡的墨点上去的。水珠挂在那颗痣上，将落未落。
楚天的耳根又烧起来了。
他几乎是逃一样地往门口走，脚底打滑差点绊一跤，扶着门框才稳住身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背对着云随，说了句：“门……记得关。”
然后头也不回地冲下了楼。
云随站在原地，看着楚天狼狈逃窜的背影，歪了歪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身体，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似乎在努力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楚天脸红的样子，说话结巴的样子，手忙脚乱差点摔倒的样子，一幕一幕地在他脑海里回放。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颗浅色的小痣，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高兴。他说不清这种高兴是从哪里来的，只是觉得楚天刚才那个样子……很好看。
好看这个词浮上脑海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为什么会觉得一个男人好看？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人走了之后，这间浴室忽然变得空荡荡的，安静得让人有些不安。
他按照楚天说的方法，把混水阀拧到中间。热水终于从花洒里喷出来，温度刚好，水汽氤氲开来，模糊了镜子上的倒影。
他站在热水下面，闭上眼睛。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带走了寒意，也带来了一种久违的安全感。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漂泊了很久的小船终于靠了岸，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歇一歇的地方。
他想起楚天刚才红透了的脸，想起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慌张，想起那个几乎要同手同脚的狼狈背影。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确确实实地，他笑了。
楼下，楚天坐在柜台后面的转椅上，把脸埋进掌心里，从脖子到耳朵根全是红的。他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脸，试图把那点不该有的燥热给揉散了，可揉了半天，脑子里还是云随站在浴室里的画面，怎么也挥不掉。
“楚天你是不是有病……”他低声骂自己，声音闷闷地从掌心里传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目光落在柜台上的执业药师证上。证件照上的自己笑得没心没肺，那时候他刚拿到证，觉得这辈子最大的烦恼就是考试能不能过。
现在好了，他有了一个比考试难一万倍的问题——他把一个失忆的男人带回了家，给了对方名字，给了对方房间，还在对方洗澡的时候不小心把人家从头到脚看了个精光。
更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并不觉得讨厌。
他甚至……忍不住想再看一眼。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楚天就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空荡荡的药店里格外突兀。
“禽兽。”他面无表情地骂自己。
楼上传来水声停了的动静，大概是洗完了。
楚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对着楼上喊了一声：“洗好了就下来吃饭，我叫了外卖。”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云随下来了，穿着楚天给他找的旧衣服。黑色的卫衣稍微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只露出几根修长的手指。他的头发还没完全干透，几缕碎发贴在前额上，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又温顺。
他走到楚天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干净，干净得像是刚被雨水洗过的天空，倒映着一点药店暖黄色的灯光，和楚天微红的耳根。
楚天咳了一声，别开视线，把外卖盒子推到他面前：“吃饭。”
云随低头看了看外卖，又抬头看了看楚天，似乎在确认什么。过了两秒，他才拿起筷子，低头认真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仔细品尝，又像是太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舍不得那么快吃完。
楚天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这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什么都不记得？为什么会一个人在雪地里走那么久？为什么站在自己药店门口的时候，眼睛里会有那么深的难过？
他想问，但知道问不出答案。
“慢点吃，别噎着。”楚天说，语气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惊到一只胆小的动物。
云随闻言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粒米，冲他眨了眨眼。
那个表情太像一只乖巧的小动物了，楚天的心脏漏跳了一拍，赶紧低下头假装看手机，不敢再跟他对视。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细密地落在玻璃上，很快化成一道道水痕。屋里暖气很足，外卖的香气混着淡淡的药味，两个人在柜台边相对而坐，安静地吃着同一顿饭。
云随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楚天。
“怎么了？”楚天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问。
云随没有回答，只是把面前的那盒红烧肉往楚天的方向推了推。
楚天愣了一下：“给我？”
云随点了点头。
这是楚天爱吃的——他当然不知道这是楚天爱吃的，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个人应该会喜欢。他甚至不知道这种本能从何而来，只是下意识地觉得，有好吃的东西，应该先给这个人。
楚天看着那盒被推过来的红烧肉，沉默了几秒，然后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嗯，”他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挺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