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跟我回家
第二天一早,派出所来了一个人。
他隔着休息室的门听见外头有说话的声音,迷迷糊糊还没完全清醒,就听见一个熟悉的音色穿过门板传进来,带着几分无奈和妥协:“……实在问不出什么来,昨天在我店门口站了快一个小时,冻得嘴唇都紫了,总不能不管。先让他住我那儿吧,反正我楼上空着一间房。”
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认得这个声音。
昨天在药店门口,这个人递给他一杯热水,报了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他掀开毯子站起来,走到门口,从门缝里看出去。
楚天站在外头的办事大厅里,正跟昨天的警察说着什么。今天没穿那件白大褂,换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巾随意搭在脖子上,像是刚从外面赶过来,头发上还沾着没化的雪花。
警察似乎有些犹豫:“楚先生,按规定我们得先找到他的身份信息……”
“那要多久?”楚天问。
“这个不好说,他这种情况,身上没有任何证件,又记不起自己的信息,比对比起来很麻烦,快的话几天,慢的话一两个月也有可能。”
“那就先住我那儿吧。”楚天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总不能让他一直待在派出所里,你们这儿也不方便住人。留个联系方式,有消息了通知我就行。”
警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休息室的方向,最终点了点头。
楚天签了一份什么文件,然后朝休息室这边走过来。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门已经被推开了。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楚天看他的眼神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困惑、审视,还有一丝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柔软。
“走吧。”楚天说,语气跟昨天在药店门口一模一样,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让人莫名觉得安心,“先跟我回去。”
他站在原地没动,只是仰头看着楚天,眼神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依赖。那不是一个成年人看陌生人的眼神,更像是一只被雨淋透的小狗,终于等到有人愿意为它撑一把伞。
楚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转身往外走。
他立刻跟了上去。
几乎是本能的、不经思考的反应。楚天迈步他就迈步,楚天停下来他就停下来,始终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条尾巴。
外头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薄薄的一层金色铺在雪地上。楚天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一步一步踩着楚天留下的脚印,踩得很准,每一个都刚好对上。
楚天似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就看见这个人低着头,认认真真地踩自己的脚印,像一个找到了全世界最好玩的游戏的孩子。
楚天脚步顿了顿,什么也没说,转回去继续走。只是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自己都没察觉到。
到了药店门口,楚天掏出钥匙开门。他站在楚天身后,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白天的楚天药店看上去跟昨晚不太一样,雪被扫掉了,四个字清清楚楚地露出来,笔锋利落,像是刻进骨头里的印记。
“别站外面,进来。”楚天推开门,侧身让他先进。
他迈进去。暖气裹着药香扑面而来,和昨天闻到的一模一样。他站在店里,看着货架上整齐排列的药盒,看着柜台后面那把有些旧的转椅,看着墙上挂着的执业药师证——证件照上的人比现在年轻几岁,眉目间还没有那种沉淀下来的沉稳,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少年气的张扬。
楚天。
证件上的名字和照片,跟他心里默念的那个名字终于对上了号。
“楼上是我住的地方,空着一间房,你先住着。”楚天从柜台后面的抽屉里翻出一把备用钥匙递给他,“等派出所那边有消息了再说。”
他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楚天的手背,皮肤相触的瞬间,两个人都僵了一下。楚天飞快地收回手,别过脸去,耳根子一点一点地红了,从耳垂蔓延到脖颈,藏在黑色高领毛衣的边缘里,若隐若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还残留着一瞬间的温度。
温热的,像是昨天那杯水的温度,又像是梦里那个声音的温度。他慢慢攥紧手指,把那点温度拢在掌心里,像是拢住了一点微弱的火种。
“对了,”楚天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件厚外套递给他,“穿上,你那件太薄了。还有——”
他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审视,又像是在辨认什么。
“得给你起个名字,”楚天说,“总不能一直‘喂’来‘喂’去的。”
他站在那儿,怀里抱着楚天递过来的外套,安静地等着。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照得很亮。
楚天看着他,莫名觉得这张脸说不上哪里有些熟悉。分明是从未见过的人,可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神情,那种毫无保留的、纯粹的依赖,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久到已经忘了在哪里,久到只剩下身体还记得。
“云随,”楚天说,声音低下来,像是怕惊扰什么,“叫云随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两个字,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两个字就自然而然地浮了上来。云随风走,自由自在,又好像无论走多远,终究会绕回来。
他听见这个名字,胸口那股潮湿的温热又涌了上来,比任何一次都要汹涌。他把这个名字放进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
云随。
好像终于找回了什么丢失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楚天看见他眼眶泛红,愣了一下,表情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干巴巴地说了句:“那个,你……你先去楼上洗个澡吧,浴室在走廊尽头。”
说完转身就走,背影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云随抱着外套站在原地,看着楚天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低头笑了一下。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笑,只是忽然觉得,心里那个漏风的口子,好像终于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一点点。
外头又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盖住了地上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