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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天药店

一月的天气还在飘雪,空气中透着凉薄。

他像一个迷路的孩子,不知道去哪,走了很久。雪落在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融化后的凉意渗进皮肤,让他忍不住瑟缩。但他没有停下,还是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胸口有个模糊的方向,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牵引着他穿过一条又一条陌生的街道。两旁的行人步履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浑浑噩噩的年轻男人。他穿着不知从哪来的一件灰色棉服,单薄得根本扛不住这样的风雪,嘴唇冻得发白,眼神却执拗地望向某个地方。

走到一家药店门口,他倏地停住了脚步。

楚天药店,四个大字赫然挂在头顶,招牌边缘被雪盖了一层,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在地上铺出一小片明亮。他站在那片光的边缘,没有再往前一步,也没有后退,就那么怔怔地仰头看着那四个字。

胸口毫无预兆地漫上一阵潮湿的温热。

像是冬天里忽然被人塞了一杯热水,热意顺着指尖一路烫进心口,又酸又胀。他不认识这地方,脑子里空空荡荡,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可站在这家药店门口的那一刻,他忽然不想走了。

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攫住了他——仿佛这里就是他走了这么久要找的地方,仿佛那扇玻璃门后面,有他丢失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他不懂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只是本能地停在这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家的流浪狗,胆怯地、试探地,再也不敢挪动半步。

药店里的暖气把玻璃门熏出一层薄雾。透过那层雾,他隐约看见一个男人的侧影,正低头在柜台后面整理什么东西,白色的工作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很重,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记。他下意识抬手按住左胸口,茫然地皱了皱眉。他不认识那个人,连见都没见过,可不知道为什么,光是远远地看上一眼,眼眶就莫名其妙地发酸。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久到街上最后几个行人也散了,久到肩头的雪化了又积,久到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几乎失去知觉。

他不敢进去。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敢,只是觉得有一种近乡情怯般的心慌。好像推开了那扇门,一切就会不一样了,他还没有准备好,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种铺天盖地涌上来的、他根本叫不出名字的情绪。

于是他就在门口站着。

药店里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那个侧影抬起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顿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东西,绕过柜台走了出来。

玻璃门被从里面推开,暖气混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

“你好,你是要买药吗?还是……”

声音不大,带着点试探和疑惑,却在落进耳朵的一瞬间,像一记闷雷砸在他心口上。他抬起头,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脸——眉目清正,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深,看人的时候有一种专注的、不加掩饰的审视感。

和他对上视线的那一刻,那人明显愣了一下。

“……你站这儿多久了?身上全是雪。”那人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是不是走丢了?需不需要帮忙?”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词语都卡在嗓子眼里,最后只能摇了摇头。

那人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等一下,别走。”那人转身回了店里,很快又出来,手里多了一杯冒着热气的水,塞进他手里,“先暖暖。”

他的手指冻得僵硬,差点没接住。滚烫的温度透过一次性纸杯传来,从指尖一路烧到心口,烫得他眼眶发热。他低头看着那杯水,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问。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茫然地摇头。

“不知道?”

摇头。

“家在哪记得吗?”

摇头。

“家人呢?电话记得吗?”

还是摇头。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报了警。

所以他进了派出所。原因是楚天——他从那人的工作牌上看到了这个名字——觉得他一直站在店门口不肯走,问什么都说不知道,八成是走丢了,或者精神上有什么问题。

警察看着坐在长椅上的年轻男人,有些头疼。

“叫什么名字?”

他抬起眼,眼神干干净净的,没有闪躲也没有慌张,只是茫然。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不知道。”

警察看了他一眼,又问:“多大了?家住哪?”

他还是摇头。

“父母呢?有什么亲人?记得谁的联系方式吗?”

每一个问题砸过来,都像石子扔进深井,听不见一点回响。他什么都想不起来,脑子里像被人用橡皮擦擦过一遍,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从哪来,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条街上,更不知道为什么站在那家药店门口的时候,心里会那么难过。

警察看着他呆愣的眼神,顿时像泄了气的气球,长叹了一口气。做了这么多年警察,什么情况没见过,这种什么都问不出来的,多半是失忆了,至于原因——可能是受了什么刺激,可能是头部受伤,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先查一下失踪人口信息吧。”警察对旁边的同事说了一句,又转头看他,“你身上有没有什么东西?证件、手机,什么都行。”

他低头翻了翻自己的口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没有钱包,甚至没有一张能证明他存在过的纸片。他像是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人,干干净净地来,什么痕迹都不带。

警察又叹了一口气。

信息比对需要时间,何况他这种情况,没有任何有效线索,想查出身份来无异于大海捞针。到了晚上,警察只能暂时把他安顿在派出所的休息室里,给了他一条毯子和一份盒饭。

他坐在硬邦邦的行军床上,盒饭捧在手里,却没有马上吃。休息室的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照得四壁惨白。他低头看着盒饭里的红烧肉,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到了白天的那个男人。

楚天。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抵住上颚,轻轻一碰,发出来的音节陌生又熟悉。他不认识这个人,从来没见过,可光是念他的名字,胸口就开始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苏醒过来,蠢蠢欲动地想要破土而出。

他把盒饭放在一边,躺下来,裹紧毯子,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画面,只有声音。有一个低沉的、温和的嗓音,一遍一遍地叫着一个名字。那个声音好听得不像话,带着笑意的时候让人心里发软,带着责备的时候又让人忍不住想凑过去蹭一蹭。

他听不清那个名字是什么,只记得自己拼了命地想回应,想开口说“我在”,可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那个声音也远了,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一点一点消失在他够不到的地方。

他从梦里惊醒,枕头上湿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