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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回溯 总督府的小公子

一大早,沈昱便在屋里翻箱倒柜。

衣柜门敞着,几件旧袍子被翻出来扔在床上,他一件一件拎起来在身上比划,对着铜镜左照右照,眉头拧成一团。

沈嬷嬷端着一碗热粥从屋外进来,看见他这副架势,愣了一下。

他身上那件靛蓝色的新袍子,是去年乞巧节时咬牙裁的,一直舍不得穿,今儿倒是翻出来了。

“这是要上哪儿去啊?”沈嬷嬷把粥碗搁在桌上,走过去替他整了整衣领,“怎么穿了这件袍子?外面还是凉的,雨说下就下,多穿一件才是。”

“去见平阳王府的小郡主!”沈昱对着铜镜理了理袖口,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当然得穿好看一点。”

沈嬷嬷一怔:“小郡主?是大少爷带你去的吧?”

“嗯。”

“那可真是贵人了,你注意些言行,别给大少爷丢人。”

“我才不会给他丢人呢!”沈昱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沈嬷嬷从未见过的神采,“祖母,等我跟小郡主交好了,别说大少爷了,整个江南,都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沈嬷嬷的笑容僵在脸上,缓缓开口:“你这孩子……在说什么呢?谁欺负我们了?”

沈昱没有回答,转身便往外走。

“诶……早饭!吃了早饭再走呀!”沈嬷嬷在身后喊。

没有人应她。

平阳王府那辆气派的大马车就停在总督府门口,沈昱远远就看见了。

肖战站在马车前,正和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说着什么。

那少女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梳着双鬟髻,发间簪着一支白玉蝴蝶钗,通身气派,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

沈昱扯了扯衣襟,深吸一口气,快步小跑了过去。

“阿昱!”肖战看见他,抬手招了招。

等他跑到近前,便转向身边的少女介绍。

“这是我同窗沈昱,我府里沈嬷嬷的孙子,你上次还夸沈嬷嬷做的桂花糕好吃呢!”

沈昱脸上的笑容在听到“沈嬷嬷孙子”几个字时僵了一瞬。

他垂下眼,指甲抠进手心,但还是很快调整好表情,朝着小郡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见过小郡主。”

小郡主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嗯,出发吧。”

肖战指了指旁边拴着的两匹马:“我和阿昱骑马,跟在你车旁。”

两人翻身上马,沈昱一路上都没有跟肖战说话,心里憋着气,肖战心里也装着事,没注意到他的沉默。

行至长乐巷口时,肖战忽然勒住了马。

“停车停车!”他翻身下马。

小郡主掀开车帘,探出头来:“肖战,你去哪儿?”

“我还没吃早饭呢!”

肖战头也不回地往巷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这儿的炸糖糕特别好吃,你要不要?我给你带一个!”

小郡主看了一眼巷口那间门脸窄小,招牌都有些褪色的小店,摇头:“不要了。”

肖战也不勉强,转身跑了进去。

店里的王安安一见他进来,眼睛一亮:“肖少爷!”

“安安!”肖战笑着应了一声,探头往灶台方向看了看,“岳姨呢?我要五个炸糖糕,包好我带走。”

王安安应了一声,转身去忙活了,很快,一包热腾腾的炸糖糕便包好了。

肖战接过来,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被烫得直吐舌头,却还是舍不得吐出来。

他一边嚼一边探头往店子里面张望:“安安,你哥呢?”

话音刚落,一阵香风飘了进来。

小郡主不知什么时候也下了马车,站在店门口,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小小的店面。

肖战从油纸包里分出一个,用干净的油纸裹好了递过去:“尝尝?”

小郡主犹豫了一下,接了过去。

肖战又把油纸包递向沈昱:“阿昱,你也尝尝?”

沈昱别过脸去:“不要。”

岳素雅忙活完从灶台后面走出来,一见肖战便笑了起来。

“小战来了!昨天真是不巧,一博有事没能去马场,他让我跟你说一声来着,这孩子走得急,也没来得及问你家住在哪儿,想捎个信都不知道往哪儿送……”

“我家住在……”肖战刚要开口,袖子被人猛地拽了一下。

沈昱压低声音:“你傻呀?跟什么人都说实话!”

肖战皱了皱眉,正要反驳,岳素雅已经笑着摆了摆手。

“不妨事的,一博去乡下帮学堂里的孙夫子插秧了,他早就答应了的!所以昨儿没去成!”

肖战听了,眨了眨眼睛,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炸糖糕,嚼着嚼着,忽然抬起头来:

“岳姨,一博在哪个村呀?安安知不知道位置?我想去找他!”

王安安一听,赶紧点头:“孙夫子家我知道!我去年跟哥去过一回,他家好大一片田地呢!”

肖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你带我去吧!”

“肖战!”沈昱这才反应过来,这是王一博家的店子。

难怪肖战绕了这么远的路,只为了买几个破糖糕。

他压着火气,“说好了去放纸鸢的……”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不停地看向小郡主,指望她能说句话。

可小郡主正捧着那块炸糖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专心致志,压根没注意到他的眼神。

肖战看了小郡主一眼,问道:“我要去乡下找人,你要跟我去吗?”

小郡主抬起头,眨了眨眼睛:“去干嘛?”

“正值农耕时节,去田间地头看看呀,体察黎庶之苦。”

小郡主想了想,竟然点了头:“好呀。”

沈昱站在一旁,牙都快咬碎了。

一个破插秧,有什么好看的?

岳素雅见几个人是认真的,让他们等等,转身让王安安去拿纸袋,多装了些馒头和包子,让留着中午吃。

王安安一边装一边犹豫,凑到岳素雅耳边小声说:“娘,给肖少爷他们吃这个……不太好吧?”

岳素雅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肖战已经乐呵呵地伸手接过了纸袋:

“谢谢岳姨!岳姨,那个牛肉酱还有吗?”肖战笑的格外乖巧。

岳素雅心里一软,连忙道:“有有有……我给你装上。”

等几个人说说笑笑地出了门,岳素雅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走远,才注意到那辆马车,后车檐下挂着一盏角灯,灯罩上写着两个明晃晃的字。

平阳。

平阳王府?

岳素雅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没有动。

田埂上,孙夫子家的水田连成一片。

秧苗刚从育秧田里拔出来,捆成一扎一扎的,整齐地码在田埂边上。

水田平整如镜,倒映着天上的流云和远处青黛色的山影,偶尔有几只白鹭掠过,落在田埂上,悠然地踱着步子。

王一博卷着裤腿站在水田里,弯腰,分秧,插秧,动作一气呵成,利落得很。

他干活向来麻利,一个人干了大半上午,身后已经整整齐齐地立起了一片嫩绿的秧苗。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他后背的衣衫洇出汗渍来,他也顾不上擦,只埋头继续干。

“一博,上来歇会儿吧!”孙夫子的老伴站在田埂上,手里拎着一壶凉茶,朝他喊道,“都干了一晌午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王一博直起腰,正要应声,孙夫子家的小女儿已经端着碗小跑过来,脸蛋被日头晒得红扑扑的,声音清脆又甜:

“一博兄长,喝水!”

王一博接过碗,道了声谢,仰头灌了几口。

小姑娘站在一旁,双手绞着衣角,又脆生生地补了一句:“一博兄长,你歇一会儿吧,我爹说不用那么着急的。”

王一博正要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哥……你看我带谁来了!”

王一博一愣,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

循声望去,见田埂那头,自家妹妹正提着裙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跑得发髻都有些散了,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

而她身后跟着的人,让王一博愣住。

肖战站在田埂上,月白色的骑装下摆沾了好些泥点子,脸上也有些灰扑扑的,但一双眼睛亮得很。

他见王一博呆呆地看着自己,鼓了鼓腮帮子,把手伸了过去,手上,脚上,全是泥。

“那条路好难走,”他皱着鼻子,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我骑马蹦了一身。”

王一博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条刚擦过汗的布巾,递了过去:“擦擦。”

肖战伸着手,没接,就那么看着他,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王一博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拿着布巾,仔仔细细地替他擦起手上的泥来。

那身月白色的骑装料子极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如今溅满了泥点,连袖口都糊了一片,王一博看着都觉得心疼。

“你怎么跑来了?”他问。

“哥!”王安安在旁边不满地嚷了起来,“你是没有看见我吗?”

王一博这才抬起头,注意到安安身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沈昱,正沉着脸站在几步之外,满脸都写着不情愿。

另一个是个面生的少女,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正好奇地打量着这片水田,神情倒没有嫌弃的意思,反而带着几分新鲜劲儿。

王一博看了看那少女,又看了看肖战,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位是?”

少女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王一博脸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眨了眨眼睛,看向肖战,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和促狭:

“肖战,这小公子比你还俊呢。”

肖战听了,非但没有半点不高兴,反而笑着看向王一博,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那神情仿佛在说:我也这么觉得。

王一博被两人这么盯着,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少女见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道:

“你好,我叫赵芸。”

王一博朝她点了点头,面色恢复了平日的冷峻。

即便此刻他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衣衫也被汗水洇湿了大半,但那股沉稳的气质,丝毫没有被这一身泥水掩盖住。

赵芸忍不住又多瞧了他两眼。

沈昱站在一旁,将这些尽收眼底,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费尽心思想巴结小郡主,到现在连句话都没说上几句,凭什么这个穷小子一出现,就抢尽了风头?

他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把注意力拉回来,肖战忽然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了王一博面前,“不许你看他了!”

赵芸被他这副护食似的神情逗笑:“肖小战,怎么,我看一眼都不行?他又不是你的!”

“不行,他都被你瞧的不自在了!”

王一博无奈扶额,被这两位少爷小姐的幼稚弄得有些无奈。

“好了,别闹了,我还有很多活要干,让安安带你们去一边玩吧!”

孙夫子和老伴闻声走了过来,见是王一博的同窗好友,一个个穿着光鲜,只笑着打了个招呼,也没有多问。

然而几个人谁也没有去玩的意思。

赵芸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水光粼粼的水田,眼里满是跃跃欲试。

沈昱见状,连忙凑了上去,殷勤地介绍起插秧的步骤来,小郡主听得云里雾里,放弃了,跑去田间找其他乐子了,沈昱紧跟其后。

肖战却已经蹲下身,开始脱靴子。

王一博劝了半天,从水凉说到虫子,从虫子到蚂蟥,可小公子倔得很,非说自己正在写一篇关于农耕的文章,若不曾亲身下田,写出来的东西便是无根之木。

王一博拗不过他,只好扶着他下了田。

水确实有些凉,肖战踩下去时倒吸了一口气,却没有缩脚,一步一步踩进泥里。

王一博耐心地教他怎样分秧,怎样插下去,株距要留多大,肖战学得认真,点一下头便弯下腰去试。

王一博见他入了门道,便放手去干自己的活了。

等他埋头干了好一阵,猛地想起肖战来,回头一看,那人就在他不远处,正弯着腰,有模有样地插着秧,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溅了好几道泥点子,白净的面庞花猫似的,神情认真乖巧。

“肖战。”

肖战闻声直起腰来,才发觉腰背酸得厉害,他龇牙咧嘴地捶了捶后腰,但一低头看见自己身后那片齐齐整整的秧苗,眉眼间便漾开了笑意。

“一博,我做得怎么样?”

王一博走过去,看着他脸上那几道泥痕,实在忍不过去,抬手用手背替他蹭了蹭。

谁知泥点子被他这么一蹭,反而晕开了一大片。

王一博看着那张花得更彻底的脸,沉默了一瞬。

肖战还仰着脸等他评价。

王一博收回手,别开目光:“嗯,挺好。”

到了中午,几个人就坐在田埂上,就着岳素雅准备的馒头包子,随便对付了一顿。

吃了饭,赵芸觉得有些无聊了,新鲜劲儿一过,田间的日头晒得人发晕,蚊虫也多,实在不舒服。

她蹭到肖战身边,央他回去。

肖战不肯走,说还有一排秧没插完,赵芸撅了嘴,跑到老槐树底下坐着,不理人了。

到了下午时分,赵芸终于耐不住了,叫来随行的侍卫,也不知她吩咐了什么,片刻之后,侍卫找来了一群人,呼啦啦下了田。

原本还要忙活一整天的活计,不到一个时辰便收工了。

孙夫子一家站在田埂上,乐得合不拢嘴,连连道谢。

几个少年人便闲了下来。

夕阳西斜,将整片田野染成一片暖色。

远处的山峦雾蒙蒙地,近处的秧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田埂前头是一条小河,水面开阔,水流平缓,岸边散落着不少扁平的碎石。

肖战最先发现这是个打水漂的好地方,弯腰捡起一块石头,奋力一掷,跳了两下,沉了,高兴的弯起眼睛。

赵芸不服,也捡了一块扔出去,“咚”的一声直接扎进水里,懊恼得直叹气。

王一博捡起一片薄石,随手一甩,石片贴着水面跳了五下才沉下去。

肖战和赵芸眼睛同时一亮,扑上来,一人拽住他一只胳膊:

“一博教我!”

“教我!”

王一博被扯得耳根都红了:“你们先松手……”

学了一会儿,河面上水花此起彼伏。

连沈昱都忍不住捡了块瓦片,悄悄试了好几回。

夕阳将几个人的影子揉在一起,笑声惊起了芦苇丛里的水鸟。

侍卫收工后,整了整衣甲,走到赵芸面前,单膝跪地行了一礼:

“参见小郡主,田里的活计已经全部结束了。”

话音落下,田埂上忽然安静了。

孙夫子一家愣在原地,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声“小郡主”叫的是谁。

孙夫子一家慌忙跪下:

“草民……草民不知是小郡主驾到,有失远迎,还请小郡主恕罪!”

赵芸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摆手:“起来起来,快起来,我就是来玩的,你们别这样……”

孙夫子一家这才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垂着手,连头都不敢抬。

王一博站在几步之外,心下一沉,目光却没有落在赵芸身上。

他看向了肖战。

肖战正低着头,用田边的水洗着手上的泥,神情如常。

平阳王府的小郡主,对肖战的态度亲近而自然,甚至带着几分依赖。

所以,眼前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回去的路上,一行人面临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谁来骑马。

“我不会骑马!”王一博道。

赵芸一听,立刻掀开车帘,热情地招呼他上马车。

王一博犹豫了一下,跟妹妹一起上了车。

肖战站在车下,看着王一博钻进车厢的背影,忽然也觉得骑不动马了,说自己累了,也要坐车。

他刚爬上马车坐定,沈昱也爬了上来,他可不想错过任何一个跟小郡主相处的机会。

于是五个人挤在车厢里,面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气氛微妙得很。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动起来。

赵芸眼睛直勾勾盯着王一博,“一博,你家是开早食铺的吗?我早上去过了,炸糖糕特别好吃,软软糯糯的……”

“嗯,多谢!”

“一博,你也在白鹭学院吗?你们都在那上学,我也想去。”

沈昱赶紧插嘴,“那你来我们经义斋,王一博是治事斋的……”

“我又不科举,哪里不一样,我就要去治事斋!”

肖战靠在车壁上,瞥了赵芸一眼,慢悠悠地开口:

“你怎么那么多话……你身上全是泥,回去王妃娘娘肯定罚你抄女戒。”

赵芸瞪了他一眼:“才不会!你身上不比我干净,我要让总督大人罚你跪祠堂!”

肖战撇了撇嘴,满不在乎地道:“我爹最疼我了,才不会罚我!”

王一博正听着两人斗嘴,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头,目光落在肖战脸上。

总督大人。

难怪他能随手拿出白鹭书院的入学名额,能一句话将沈昱塞进经义斋,能坐着平阳王府的马车出入自如,能让小郡主跟在他身后像个小尾巴一样。

原来他是总督府的小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