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清秋扫庭，市井寻常
秋日清晨，天光放亮，陈塘关的晨雾彻底散尽。
暖金色的日光铺满总兵府，后院清静无风，一夜西风过后，青石板台阶积了一层细碎桂叶，淡淡的甜香漫在空气里，周遭一派平和安稳。
哪吒睡醒推开房门，一身赤红便服衬得眉目清朗，褪去战甲之后，战场上自带的凌厉尽数敛去，余下几分闲居的松弛感，四海近来无事，师门未曾传讯，凡间也不见灾乱，日子过得平缓闲散。
晨光宜人，他打算清扫庭院，消磨晨间的时光。
他握起竹扫帚，顺着石板纹路缓缓打扫，动作悠然自在，扫过半院落叶时，一道深色身影悄无声息落在身侧。
黑吒立在台阶下方，静静观望片刻，伸手接过扫帚。
动作熟稔自然，不必多言，皆是长久相伴磨合出来的默契。
哪吒松开手，后退倚坐在石阶上，抬眸望向那人，黑衣少年身姿挺拔，气质清冷淡然。
扫帚摩擦地面扬起沙沙轻响，散落的落叶被逐一收拢，每一个动作稳妥细致，不见半分敷衍。
“今日天气不错，风也柔和，”哪吒语气松弛，“久居院中难免乏味，稍后进城走一走，顺带巡查城郊一带。”
黑吒垂眸清扫落叶，轻轻颔首。
他本就寡言少语，朝夕相处下来，哪吒的想法与去向，他始终愿意陪同，这般同行早已化作日常。
没过多久，院落清扫完毕，黑吒将扫帚放回原处，拂去袖口沾着的碎叶，转头看向石阶上的哪吒。
哪吒起身理了理衣襟，红衣下摆自然垂落，明艳却并不张扬，“走吧，进城。”
二人并肩穿过回廊，府里下人往来奔走。见到两张容貌相同，气质却截然不同的身影，纷纷垂身行礼，态度恭谨有度。
陈塘关上下早已熟悉这个始终伴在哪吒身侧的黑衣少年，没人深究他的来历，只知晓他总会默默守在一旁。
踏出府门，市井独有的喧闹扑面而来。
晨间长街正值最热闹的时候，街边摊贩林立，早点铺升腾起阵阵白雾，人声车马彼此交织，暖阳铺在石板路面，整座城池鲜活而平和。
城中百姓都认得守护城关的哪吒，见他途经此处，笑着驻足问候，语气满是真诚的敬重。
“哪吒公子早啊，今天天气真好。”
“公子出来闲逛了，有您镇守，我们陈塘关一直太平。”
“公子慢行，今早街市上新到的吃食都很新鲜。”
哪吒性情随和，一路轻轻颔首回应，待人亲和，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架子，红衣少年闲散打量街边百态，举止自在随性。
一旁的黑吒目视前路，神情淡漠疏离，余光却细细扫过街道与往来行人，即便身处安稳闹市，依旧维持着戒备。
黑吒向来疏离人间烟火，很少触碰甜食小吃，唯独面对哪吒，事事迁就依从。
二人缓步走到街道中段，一处桂花糕小摊飘出袅袅白雾，清甜香气随风四散开来。
哪吒停下脚步。
摆摊的妇人十分热忱，看见他驻足，连忙出声招呼，“公子可算来了，今早的桂花糕刚刚蒸好，软糯清甜，一点都不腻，都是新鲜出炉的。”
“劳烦，取两块桂花糕。”哪吒轻声说道。
妇人快速夹起两块糕点，用油纸仔细包好，温热的触感透过薄纸缓缓传来。
哪吒拆开包装，捏起一块糕点递到黑吒面前。
黑吒微微垂眸。
他本不爱甜腻的点心，可只要是哪吒递来的吃食，他从不会拒绝。
他抬手接过糕点，指尖触到温热的糕体，小口咽下，清甜的桂香在舌尖散开，味道温润清淡，他慢慢吃完，神色没有明显起伏，妥帖收下这份心意，而后继续走在哪吒身侧。
两人沿着街道慢行，分食着糕点，融进市井烟火之中，路人大多只是悄悄观望，不会贸然上前打扰。
行至三岔路口，人流渐渐稀疏，喧闹弱了几分。
哪吒咀嚼的动作忽然顿住，鼻尖轻轻一动。
混杂在食物、尘土与人息之间，一缕极淡的阴冷邪气藏在暗处。
这气息不同于山野妖物自带的浊气，是人为刻意压制、刻意掩藏的秽气，完美伪装在市井气息里，凡人与修为浅薄的修士根本无从察觉。
几乎同一时间，黑吒停下脚步，神色骤然变冷，目光锁定前方幽深狭窄的巷子。
“巷子里有人。”他的嗓音低沉，带着几分警惕。
哪吒维持前行的姿态，目光淡淡扫过昏暗的巷口。
巷道背光昏暗，往来行人稀少，两人视线落下的瞬间，一道灰袍人影迅速闪身，悄无声息躲进拐角，彻底隐匿不见。
身法诡异轻盈，看得出对方已经在此窥探许久。
“对方只是放出气息试探。”哪吒低声判断，心境依旧平稳。
此人不敢正面对峙，只泄出一丝妖气，试探二人的警觉程度与巡查规律，行事阴诡谨慎。
“修为不算高强，擅长隐匿窥探，怯于正面交战。”黑吒望着空荡的巷口，语气冷静。
街边百姓往来不绝，若是直接动手，法术余波很容易误伤普通人，扰乱街市秩序。
哪吒收回视线，神色恢复如常，轻声说道，“不必追赶，城内人多，动手只会徒增生乱，记下这条巷子，之后划为重点巡查地段。”
黑吒轻轻点头。
两人继续缓步往前走，神态依旧闲适，方才那场暗中试探仿佛从未发生，只是彼此心知肚明，眼前的安稳只是表象，暗处的邪祟已经潜入城关，伺机窥探。
街市依旧喧闹温暖，百姓照常安稳度日，没有人察觉平静之下，隐患已经悄然滋生。
穿过整条长街抵达城门，守城士兵看见二人，躬身行礼放行。
踏出城门的一刻，城内的喧嚣慢慢褪去，郊外清风拂面，远处山林铺着成片青绿，视野开阔明朗。
“先巡查近郊山林，”哪吒望向连绵的群山，神色沉静，“安逸的时日久了，邪秽极易滋生，需要仔细排查。”
黑吒默默随行。
秋日郊外风和日暖，草木舒展，风光安宁，只是踏出城门的这一刻，二人心中的戒备已然升起。
暗处的异动已然显露，往后的岁月，再也寻不到全然无忧的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