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二名
乔楚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擦过脚踝,沙沙声响不断,如同他此刻纷乱不休的心绪。他侧过脸避开傅晨舟真挚的目光,不愿让对方窥见自己眼底翻涌的动摇。
长久以来,他早已训练好如何应对带着目的接近自己的人。沈望的邀约明码标价,利益交换一目了然,他能够干脆利落地拒绝,守住底线。可傅晨舟不一样,这人的善意干干净净,没有筹码,不求回报,让他无从设防,找不到合适的界限去推开。
“随便你。”半晌,乔楚才挤出三个字,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带着刻意维持的疏离,“但别指望我会给出什么回应。”
他不敢许诺任何东西。一旦承认心底泛起的动容,便是给自己埋下隐患。他身处那个暗流涌动的家,一举一动都暗藏风险,倘若交付真心,这份羁绊迟早会变成林淑或是父亲用来牵制他的利器。
傅晨舟闻言没有失落,只是安静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浅浅弯了弯唇角:“我不急。我可以慢慢等。”
公交车的鸣笛声从道路尽头传来,打破站台短暂的安静。乔楚抬眼望去,车辆缓缓停靠,他顺势迈步,想要借着乘车逃离这份让他手足无措的氛围。
“我先走了。”
他抬脚踏上台阶,身后传来傅晨舟温和的声音:“路上小心。明天早上,我依旧在站台等你。”
乔楚动作一顿,却没有回头,径直走进车厢,寻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缓缓合上,隔绝外面的秋风。他侧头望向窗外,傅晨舟依旧站在原地,身形清挺,安静目送公交车远去。
视线一点点淡出视野,乔楚缓缓攥紧掌心,方才奶糖残留的甜意仿佛又浮上舌尖,随之而来的又是熟悉的闷胀酸涩。
他多么想坦然接住这份偏爱,可牢笼尚在,他没有随心所欲的资格。
车子一路向前,驶入丽庭芳院所在的街区。乔楚提前一站下车,不想直接回家面对等待着成绩单的父亲与林淑。他沿着街边慢慢行走,任由微凉的秋风吹散心头杂乱的情绪。
等到暮色彻底笼罩整片别墅区,路灯次第亮起,他才慢悠悠推开家门。
客厅灯火通明,乔市长西装还未换下,正坐在沙发翻阅文件。林淑陪在一旁,茶几上摆放着温热的茶水,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寂静。
听见玄关动静,两人一同抬眼望来。
“回来了。”乔市长放下手里的纸张,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月考排名拿到了?”
“八十二名。”乔楚换好鞋子,站直身体,神色淡漠,一如往常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林淑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假意的宽慰:“八十二名,勉强稳住了。我早就和你说,不要整日翻墙逃课,踏踏实实学习,成绩总不会太差。”
话锋转瞬一转,暗藏施压:“不过只是勉强够用。你爸爸托人打听,重点班还有空余名额,下个学期,必须调过去。”
乔楚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果然。
即便他精准控分落在安全区间,依旧没能打消他们想要打磨他的念头。进入重点班意味着所有人都会期待他拿出亮眼成绩,意味着他再也不能随意伪装平庸,长久搭建的保护壳,随时会被撕碎。
“我不去。”乔楚语气平静,没有半分退让。
乔市长眉头微蹙,放下文件,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乔楚,不要任性。重点班师资更好,对你未来升学有利。”
“我在现在的班级挺好。”乔楚不卑不亢,“维持这个名次,足够考上大学,没必要折腾。”
“足够?”林淑轻笑一声,言语里的刻薄藏不住,“你好歹是乔家的孩子,只求一个‘足够’?将来若是拿不出亮眼的学历,外人该怎么议论我们?你就不能争点气,少让你父亲操心?”
又是这套说辞。所有的规划出发点从来不是他想要什么,仅仅是顾及乔家的脸面。
乔楚懒得争辩。他清楚,此刻再多辩解只会引来无休止的说教。沉默是最好的应对方式,任由两人轮番劝说,他始终垂着眼,不反驳,也不松口。
几番谈话无果,乔市长神色不耐,挥了挥手:“行了,你先上楼。这件事我再考虑考虑,你好好想想,不要意气用事。”
乔楚微微颔首,转身走上楼梯。
关上房门,隔绝楼下的声音,一室寂静终于将他包裹。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指尖摩挲着那些竞赛习题。
精心计算的分数,依旧没能完全挡住来自家庭的安排。他小心翼翼谋求的喘息空间,正在一点点被挤压。
如果转入重点班,持续伪装学渣会变得愈发艰难。早晚有一天,有人会发现他刻意藏起来的实力。
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傅晨舟的身影。
若是真到那一步,那个人大概会第一时间看穿所有伪装。
乔楚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心底五味杂陈。他原本只想孤身一人熬过少年时代,挣脱家庭的枷锁,可秋日相逢之后,傅晨舟毫无保留的陪伴,打乱了他所有预设好的道路。
一夜辗转。
第二天清晨,雾气依旧浓重。
乔楚走出小区,远远便看见公交站台那道熟悉的身影。
傅晨舟手里拎着温热的早餐,安静伫立在落叶之间,看见他走来,立刻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乔楚脚步顿了顿,本能想要绕道,最终还是一步步走了过去。
“刚买的豆浆和包子,趁热吃。”傅晨舟将早餐递过来,自然而然,“昨天的事,你不用急着给我答案。”
乔楚没有立刻接过,低声开口:“重点班的事情,我家里打算让我调班。”
傅晨舟眉眼微怔,随即很快明白其中利害。他清楚乔楚一直刻意保持平庸,一旦进入重点班,日复一日的高强度学习,很难继续隐藏自己真正的水平。
“如果你不想去,”傅晨舟语气认真,“我可以帮你想办法。”
“不用。”乔楚立刻拒绝,他不愿意欠任何人人情,更不想将傅晨舟卷入自己家里的纷争,“我自己能处理。”
傅晨舟没有强求,只是轻声道:“无论你打算怎么做,我站在你这边。就算以后不在同一个班级,我也不会消失。”
简单一句话,稳稳落在乔楚心上。
公交车缓缓驶来,两人并肩上车。
车厢摇晃,晨光透过雾气洒进来。乔楚看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行道树,轻声呢喃,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回应身侧的人:
“傅晨舟,人心很容易变的。现在的温柔,未必能够长久。”
他见过太多权衡与背叛,早已不敢相信长久的陪伴。
傅晨舟侧过头,目光牢牢锁住少年清冷的侧脸,声音清晰而笃定,穿透车厢嘈杂的声响:
“我知道前路很难。但我想和你一起,熬过所有秋冬。”
秋雾慢慢散去,朝阳破开云层。
漫长的挣扎还在继续,牢笼尚未挣脱,可乔楚冰封已久的心墙,在一阵又一阵温柔秋风里,再也无法严丝合缝地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