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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旧痕

早上七点四十五,江屿把车停在陆深住的小区楼下。

这个小区在东四环里,不算新,但胜在安静,物业管得严,住的几乎都是些不愿被打扰的人。江屿每次来都在同一个位置——单元门正对的车位,离电梯口最近的那一个。这是陆深第一周就定下的规矩,后来江屿发现,这个位置的好处是下楼走二十步就能上车,不用经过小区花园——陆深不喜欢在路上多走。

他给陆深发了条消息:"到了。"

三个字,从不多打。两个月来他们的微信聊天记录像一份排班表——"到了""下来""今天几点""九点"——全是信息,没有温度。

七点五十一,单元门开了。

陆深走出来的时候,江屿几乎要怀疑昨晚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深藏青色三件套西装,衬衫是白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的是温莎结,严丝合缝。西装收得紧,肩线和胸口把面料撑出薄薄的轮廓——精瘦,但不是空架子。皮鞋擦过,表是那块万国葡计,头发用发蜡收得干净利落,没有一缕碎发。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商务场合最常见的——不笑,但也不冷,眉眼舒展,嘴角维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让你觉得他在注意你,又让你觉得他对谁都这样。

昨晚那个把脸贴在冷车窗上、在风里叹气的人,像是从没存在过。

陆深拉开后座车门坐进来,动作干脆利落,身上没有了酒味,换成了一股清淡的 cedar 香水味,混着洗衣液的气息。他坐姿很正,没有靠椅背,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屏幕亮度调得很高。

"走吧。"

跟昨晚一样的路,但完全是另一种节奏。江屿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车速被前面的车流压着,走走停停。陆深在后座处理邮件,偶尔打几个字,指尖敲在屏幕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过了一个路口,陆深的电话响了。

不是工作号——江屿听得出来,工作号的铃声是默认的,这个是自定义的,一段很轻的钢琴前奏,他没听出是什么曲子。

陆深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嗯,早。"

停顿了两秒,对面说了什么。

"昨晚还行,陪客户喝了几杯。"

又是停顿。江屿在前面开着车,眼睛看着路,耳朵不由自主地收着声。不是刻意偷听——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你不想听也得听。

"周六?……我看看,下午可能有个会。"

对面又说了一串话,陆深的语气始终是那种温吞的、有礼有距的温和。不是那种情侣之间撒娇或者拌嘴的语气,更像是——江屿想了想——更像是两个生意伙伴在确认一个预约。对,就是那种感觉。礼貌、高效、各取所需,每一个"嗯"和"好的"都像是程序里预设好的响应。

"行,到时候再说。我先到公司了,挂了啊。"

挂断电话,陆深没再说什么,继续看手机。

江屿的脑子里转了一下。

他不知道苏晚——这个名字他是从陆深偶尔的电话和秘书的汇报里拼出来的。只知道是个女的,好像在某个设计公司工作,跟陆深交往——按外界的说法——有六年了。小区的保安老李有一次闲聊时还提过:"陆总女朋友挺漂亮的,隔三差五来,但每次来都不过夜,待一会儿就走。"

六年。不过夜。待一会儿就走。

江屿不是那种爱琢磨别人私事的人,但这些碎片自己拼在了一起,拼出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形状。他只是本能地觉得,那通电话里缺了点什么——某种两个人之间该有的毛刺或者温度。太平了,平得像一份合同。

八点二十,车到公司楼下。陆深下车前看了眼后视镜里的江屿,说了句"下午五点半来接",就走了。车门关上的力道不轻不重,跟他的所有动作一样,精确。

江屿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他习惯在陆深走后坐一会儿,等车里的气息散一散再走。这不是什么讲究,就是在部队养成的习惯——换岗之后总要缓一缓,让神经从一种状态切换到另一种状态。

他正准备下车去喝杯咖啡,余光扫到后座。

座椅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卡着。

江屿伸手过去——是一枚戒指。

不是婚戒那种,是一枚银色的素圈,很窄,内侧好像刻了什么字。入手微沉,不是廉价货,但也不是那种镶钻嵌宝的奢华款。它就那么安静地卡在座椅和扶手的交界处,像是无意间从口袋里滑出来的。

江屿把戒指翻过来看了看内侧。刻了两个字母,很小,他没细看——不是他该看的东西。他把戒指放进中控台的储物格里,打算下午陆深上车时还给他。

但他的手指在放下去之前多停了一秒。那枚戒指的温度已经凉了,跟车内空调一个温度,说明在座椅缝里待了不止一会儿。不是今天掉的,是之前。

之前哪次?他不知道。但一枚被遗忘在车座缝里的戒指——总归不太像是一个"交往六年"的人会随身带着的东西。更像是一个被藏起来的、不该被看见的物件。

江屿关上了储物格的盖子。

※ ※ ※

下午两点,江屿开车去了4S店做常规保养。

这家店在五环外的一个汽配城旁边,陆深的车是公司配的奥迪A8L,保养走的是企业通道。江屿把车交进去之后,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十月下旬的太阳没什么热度,照在身上只是亮,不暖。他把袖子撸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粗壮的前臂——不是健身房里出来的线条,是干过重活的人才有的那种厚实。

停车场出口的岗亭里坐着个保安,五十来岁,穿着深蓝制服,正拿保温杯喝水。看见江屿,招了招手。

"小江,又来保养啊?"

老张。江屿来过几次,打过照面,算是脸熟。头一回见还以为他是干工地的——膀子宽厚,脸上覆着一层粗硬的短胡茬,往那儿一坐台阶都嫌窄。后来才知道是给老板开车的。江屿不是那种会主动找话聊的人,但老张不一样——干了大半辈子保安的那种人,什么人都见过,什么话都聊得起来,也不需要你接茬,他自己能说半天。

"嗯,常规的。"江屿应了一句。

老张从岗亭里出来,叼着根没点的烟,在江屿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眯着眼看停车场里进进出出的车。

"你给那个陆总开车?多长时间了?"

"两个来月。"

"哦,那你算干得长的了。"老张把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之前那个司机,姓赵,干了不到一个月就走了。"

江屿没接话,但也没走。老张就当他听着,继续说。

"那小伙子走的时候跟我抱怨,说这位陆总脾气太难伺候。不是骂人那种——人家有文化的人不骂人——就是那种冷。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不高兴,什么都是'嗯''行''知道了',跟一堵墙似的。那小赵说他干了二十天,陆总没跟他说过一句跟工作没关系的话。"

老张喝了口水,吧唧了下嘴。

"我说你一个大男人开个车,要人跟你说啥知心话啊?他不嫌你烦就不错了。但小赵不干,说太压抑了,一天到晚车里闷得慌。"

江屿没说话。他想起昨晚陆深问他那句"你不觉得烦吗"。

老张见他不接茬,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又说了两句别的,无非是天气凉了、生意不好做之类的车轱辘话。江屿听着,没怎么往心里去,但"一堵墙"这个词留了下来。

他不觉得陆深是一堵墙。墙是死的,不会在凌晨让你把窗户摇下来,不会在红灯前突然问你一句跟路线无关的话。陆深不是墙,他更像一扇关着的门——你看不到里面,但你能听见门后有动静。

只是没人推过那扇门。或者说,推过的人都被弹回来了。

※ ※ ※

傍晚五点二十五,江屿准时到公司楼下。

五点三十二,陆深出来了。

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穿着同公司工牌的中年男人,一个拎着公文包的年轻女助理。三个人在门口说了几句什么,中年男人笑着拍了拍陆深的肩,陆深也笑了一下——那种标准化的、得体的笑,嘴角的弧度精确到像是用量角器量过。

然后中年男人和女助理走了,陆深脸上的笑也收了。不是慢慢淡掉,是一瞬间的事,像关灯。上一秒还在笑,下一秒脸上就什么都没有了,干净得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

他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把公文包放在旁边。江屿注意到他的领带还系得整整齐齐,一丝没乱——跟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一整天,十个小时,领带没松过一次。

"回家?"

按惯例,这个时间应该是回家。但陆深没回答。

车里的空气又安静下来,那种江屿熟悉的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是两个人在密闭空间里各自消化着什么的那种沉默。空调出风口吹着暖风,仪表盘上的时钟一秒一秒地跳。

陆深的目光落在车窗外,看着大楼前面那棵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在路灯下像镀了一层旧金。他看了很久——至少有二十秒——然后收回目光,靠进座椅里。

"今天不用回家。去海边。"

江屿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厚实的手掌收紧时,小臂的轮廓在袖口底下鼓了一道。

两个月。四十多次接送。每一次的路线都刻在他脑子里——公司到家,家到公司,偶尔去会所,偶尔去机场。从来没有偏离过。这是第一次,陆深在车上说了一个不在计划里的目的地。

"哪个方向?"

"渤海那边的。你知道路。"

江屿确实知道。他来北京之前查过地图,这座城市往东七十公里就是海。他没问为什么,挂挡,起步,车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后视镜里,陆深闭上了眼。

但他没有像昨晚那样靠在车窗上。他坐得很正,头微微后仰,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不像休息,更像是在为接下来要做的事积攒什么。

车往东开。

城市的灯火在后视镜里渐渐变稀,楼变矮了,路灯变远了,天际线从参差变成了一条平直的暗线。车里的空气从城市混浊的尾气味,慢慢变成了一种空旷的、带着咸味的凉。

江屿没再从后视镜里看后面。他只是开车。

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不快,就快那么一点,像发动机的转速从八百跳到了八百五。微不足道,但他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