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面
咖啡店内。
周末店内的人流量相较于工作日较少,陈见笙坐在靠窗的位置。
咖啡店的门口有一个风铃,有人推门而入时便发出一阵鸣响。
叮铃——周逢春赴约了。
他穿着一身棕色的风衣,内搭白色衬衫,风尘仆仆的到了咖啡店,一眼就锁定了坐在窗边的陈见笙。
眼前的女孩从青涩的少女长成了如今成熟的女人,身上散发着独特的气质。
他坐到了她的对面,服务员来到身边问他需要喝些什么。
“一杯卡布奇诺,七分糖,洋甘菊拉花。”周逢春说完朝服务员微微一笑。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爱喝卡布奇诺的七分糖;但他又和以前不一样了,他不记得她了。
可能是上天的旨意吧,他只记得自己喜欢的花,洋甘菊。
她苦涩的想,这让她怎么忘掉她。
他很好,记得住任何的小细节,唯独不记得她。
服务员将周逢春的咖啡放置在他的面前,等服务员走后,开口问道“陈小姐,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陈见笙被他的一句“陈小姐”刺痛了耳膜,扎穿了心脏。
明明相爱的两个人为什么要装作每爱过?
放过彼此的最好方式就是沉默不说。
短暂的拥有后果就是永远的失去吗?
不置可否。
陈见笙露出一个微笑,“逢春,我明天就要出国了。”
周逢春面露疑惑,“你约我出来见面就只为说这件事吗?”
陈见笙点了点头。
但心中的疼痛早已蔓延到全身。
“那我祝陈小姐一帆风顺”,他说完后顿了顿,说完那句话,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洋甘菊的香气淡淡地浮起来,在两人之间绕了一圈,然后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散。
陈见笙看着他的手指扣在杯壁上,指节分明,和从前一样。她记得这双手曾经替她把豆浆盖子揭开,记得他冬天往她校服口袋里塞暖手宝,记得他高考前那个晚上发给她的一条消息,说"别紧张,我在考场外等你"。后来她真的在考场外看见他了,他站在树荫底下,手里拿着两瓶冰镇矿泉水,看到她出来就把其中一瓶递过来,瓶身的水珠顺着他手腕往下淌。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来日方长。
可现在他就坐在她对面,看她的眼神客气而疏离,像看一个工作场合刚认识的客户。他问她"陈小姐,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的时候,甚至还微微侧了侧头,礼貌地等她开口。
陈见笙放在桌下的手指攥紧了包带。皮革的纹路硌进掌心,一点一点地疼,但这疼让她清醒。她深吸一口气,把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蔓延开来,和心里那点苦涩搅拌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浓。
"其实,"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我就是觉得,要走了,应该跟你说一声。"
周逢春点点头,表情没什么波澜:"应该的,毕竟同学一场。"他又喝了一口卡布奇诺,放下杯子时,目光落在杯面上那朵洋甘菊拉花上,眼神柔和了一瞬,"这家的拉花做得不错。"
陈见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奶泡勾勒出的洋甘菊花瓣层层叠叠,细致得像是用笔画上去的。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在一起时周逢春说过的话。他说卡布奇诺的苦味和甜味混在一起,像生活本身,喝不腻。她还笑他矫情,他却认真地说,以后每次喝卡布奇诺都要让她陪着。
那些话,他大概也不记得了。
"逢春,"陈见笙轻轻叫了他一声,这两个字从她舌尖滚出来,带着一种旧日温度,她看见周逢春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你……最近好吗?"
"挺好的。"他笑了笑,那笑容标准而周正,"工作忙,但充实。你呢?去伦敦学什么?"
"建筑。"陈见笙说。
"好专业。"他点点头,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咖啡店里放着低沉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慵懒地流淌在空气里。玻璃窗外偶尔有行人走过,有人牵着一条金毛,那条狗跑得欢快,尾巴摇成一团金色的旋风。陈见笙看着窗外,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不真实。几个月前他们还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吃早饭,他替她把茶叶蛋剥好放进她碗里,她嫌太咸不肯吃,他就故意板着脸说"陈见笙你挑食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那些细碎的、微不足道的日常,现在想起来,每一个都重得像铅块。
她垂下眼,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深蓝色的,抽绳系着。她把它推到桌子中间,手指松开的那一刻,像是放开了什么。
"这个还给你。"她说。
周逢春看了一眼布袋,没有立刻伸手接。"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吧。"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伸手拿了过来。解开抽绳,从里面倒出一枚银色的戒指,很素,没有任何花纹,内侧刻着两个字母:C和Z。
周逢春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那枚戒指,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久到陈见笙以为他会想起什么。可他最后只是把戒指放回布袋,重新系好,推了回来。
"陈小姐,你弄错了,"他说,语气温和却笃定,"这不是我的东西。我不戴戒指。"
陈见笙盯着那枚布袋,心跳忽然就慢了一拍。她把它收回来,攥在手心里,布料柔软,里面那枚戒指的轮廓硌着她的掌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想起以前刚在一起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不善言辞,有什么事情都爱闷在心里。
她忽然就不确定了。
她站起来,动作有点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轻微的一声响。周逢春抬头看她,眼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好像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要走。
"陈小姐?"
"我该走了,"陈见笙把布袋塞进口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围巾,"还有行李要收拾。谢谢你抽时间来见我。"
周逢春也站起来,礼貌地微微颔首:"我送你。"
"不用。"她拒绝得干脆,然后朝他笑了笑,"逢春,你记得照顾好自己。卡布奇诺别喝太多,糖分太高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往门口走。风铃在头顶叮当作响,像每一次有人推开这扇门时一样,清亮而短促。她推开门,伦敦十月的冷风呼地灌进来,扑了她满脸满身。
她走出去七八步,身后忽然传来推门的声响,风铃又响了一次。
"陈见笙。"
她停住。这个声音喊的是她的全名,连名带姓,和刚才的"陈小姐"完全不同。她慢慢转过身。
周逢春站在咖啡店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风把他的风衣下摆吹起来,露出里面白衬衫的衣角。他看着她,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层客气的薄冰底下慢慢裂开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说了一句:"那枚戒指……内侧刻的是周逢春和陈见笙吗。"
陈见笙站在风里,围巾被吹得往后飘。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发现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不是很明显,但她认识他太久了,久到他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她都看得见。
她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布袋,在风里晃了晃。
周逢春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他朝她走了几步,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低声说:"我那天去陈姐店里,其实不只是为了还你校徽。"
陈见笙握着布袋的手指收紧。
"我还想跟你说,"他看着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她都听清了,"如果你不走,我就重新追你。可你走得太干脆了,我没来得及开口。"
风铃在身后又响了一声,大概是又有客人推门进去了。陈见笙站在这个异国的街道上,手里攥着一枚刻着他们两个名字的戒指,面前站着她以为已经忘了她的人。
伦敦的云层很低,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可有一束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正好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明晃晃的一长条。
她忽然笑了。
"周逢春,"她喊他的名字,和很久以前一样,"你卡布奇诺还没喝完呢,回去喝吧,别浪费了。"
周逢春看着她,那层薄冰终于彻底碎了。他弯起嘴角,点了点头。
"行,"他说,"等你回来一起喝。"
陈见笙转身继续往前走,这一次步子轻快了很多。风从身后吹来,带着咖啡店门的铜铃声响,细碎的,清脆的,像是有人在替她说一句什么话。
她把手伸进口袋,指腹摸着那枚布袋里戒指的轮廓。
C和Z。
她走远了,可那个风铃声还一直追着她的背影,追了好远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