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夜和一把伞
九月底下了场暴雨。
那雨来得毫无征兆,下午还是大晴天,四点刚过天色陡然暗下来,像有人把墨水瓶打翻在天上。紧接着雷声滚过,雨砸下来,操场瞬间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沈言被困在教学楼C座。他刚从实验室出来,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和两本厚重的天文年鉴,站在一楼门厅看着外面的水帘发呆。
他其实带伞了。但出门的时候嫌伞骨有点歪,随手扔在了宿舍。现在这雨眼瞅着没有要停的意思,他评估了一下跑回宿舍的距离——两百米,足够把电脑淋报废。
算了,等吧。
他退到大厅里的长椅上坐下,翻开年鉴假装看,实际上一个字都读不进去。风把雨吹进来,门厅的地砖湿了一半,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五点半,雨更大了。教学楼里的人陆续撑着伞离开,门厅渐渐空了。沈言看了一眼时间,决定再等十分钟。
然后门被猛地推开,一个人冲了进来,浑身湿得像刚从湖里捞出来的。
是林惜。她头发全贴在脸上,白T恤湿成半透明,怀里死死护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已经软塌塌的,但没破。她喘着气甩了甩头上的水,一抬头就看见了他。
“沈言!”她居然笑了,“你也没带伞?”
沈言站起来,皱着眉把外套脱下来递过去:“你先擦擦。”
林惜也不客气,接过来胡乱擦了把脸,然后把外套裹在身上——她里面湿透了,有点不好意思。“谢啦。”她低头翻了翻怀里的纸袋,“还好颜料没湿……刚到画材店买的,这要泡了水我今天白跑了。”
“你跑出去就是为了买颜料?”沈言语气有点不赞同,“这么大的雨。”
“明天美术课要用,采购部今天最后一天打折嘛。”她理直气壮,然后打了个喷嚏。
沈言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了一眼外面,雨势完全没有减弱的趋势。“你宿舍在哪?”
“东区七栋。”她缩了缩脖子,“你呢?”
“北区三栋,跟你反方向。”沈言沉默了一下,把电脑包背好,“你在这儿等着。”
“哎你去哪——”
沈言已经冲进雨里了。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眼镜瞬间一片模糊。他眯着眼睛跑到最近的便利店,花十块钱买了把最便宜的透明伞。伞骨细得可怜,风一吹就要折的样子,但好歹能挡雨。
他跑回来的时候浑身已经湿透了,头发滴着水,白衬衫贴在身上,能看见腰腹的线条。他站在门厅外面拧了拧衣服下摆的水,才推门进来,把伞递给林惜。
“你先走。”
林惜看着那把伞,又看着他湿透的样子,嘴巴张了张:“你……”
“我等人。”他说。
“等谁?这雨这么大,谁还会来?”
“……”沈言抿了抿嘴,“我等雨停。”
林惜盯着他看了三秒。她不是傻子,这栋楼除了他俩根本没人了,他哪来的“等人”。她攥着那把伞,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沈言,你是不是傻?”
“让你拿你就拿。”他把伞塞到她手里,“回去吧,颜料别淋了。”
林惜没再推。她把牛皮纸袋护在怀里,撑开那把透明伞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又回头。沈言靠在门框边,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前,白衬衫贴着胸膛,他冲她摆摆手,示意她快走。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跑进了雨帘。
那天晚上林惜回到宿舍,室友惊叫:“你淋成这样?没带伞?”
林惜把伞收好靠在墙角,那把透明伞骨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廉价货。她看着它,忽然笑了:“有人给的。”
“谁啊?”
“……一个傻子。”
她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条未读消息。沈言发来的:“到了吗?”
她回:“到了。你呢?”
对面隔了十分钟才回:“刚到。洗了个澡。”
她又问:“你后来怎么回去的?”
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弹出来一行字:“雨小了,走回去的。”
林惜盯着这行字,脑子里浮现出他站在门厅框边冲她摆手的画面。明明冷得嘴唇都发白了,还装没事人一样说“我等雨停”。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烧得像着了火。
第二天早上她去C座门厅,在长椅下面发现了那件外套。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压了张纸条,是从天文年鉴上撕下来的空白页,写着:“忘了拿。干了。”
她抱起外套,外套上还有淡淡的洗衣粉味——他昨晚洗过烘干了又送回来的。林惜把外套抱在胸前闻了闻,没闻到洗衣粉,反而闻到一股很淡的、属于天文台铁锈和星图纸页混合的味道。
她把外套穿上,袖子长了一截,她卷了两圈。然后拿出手机给沈言发了条消息:“外套我收了。洗了还你。”
对面秒回:“不用,你留着穿。”
“那我给你买件新的。”
“不用。”
“我就买。”
对面又沉默了。过了两分钟,沈言发来一句:“……那你买件同款不同色的。冬天可以换着穿。”
林惜看着那句话,在走廊里笑出了声。
室友路过:“你发什么花痴?”
林惜把手机按在胸口,眼睛亮晶晶的:“没什么。今天的星星应该很好看。”
窗外雨过天晴,梧桐叶被洗得发亮,阳光从云缝里落下来,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