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二十八
大寒过后,天反倒晴了几日。积雪被日光晒得松软,檐下冰棱融水滴滴答答,在青石板上砸出浅浅凹痕。冬日素来漫长,只因三人朝夕相伴,倒也不觉清寒难熬。
晨光刚漫过东厢屋脊,张成岭便一骨碌从床上爬起,飞快套上棉袄,系腰带时手忙脚乱,棉帽歪扣在头上,绒球垂在耳边晃来晃去。他推开门,清冽寒气扑面而来,激得打了个哆嗦,却依旧兴冲冲往正屋跑——昨夜师叔说今日要教新功夫,他翻来覆去想了半宿,天不亮就醒了。
正屋里,周子舒早已醒转。他靠在床头,右臂仍以夹板固定,吊在胸前,绷带是新换的,晨光里泛着干净的白。温客行站在他身后,手执黄杨木梳,从发尾一绺一绺往上梳。动作已十分娴熟,梳齿穿过发丝几无声响,偶遇打结处,便用指腹轻轻捻开,再慢慢梳顺。比起最初几日手忙脚乱、顶了两天鸡窝头才勉强束发的狼狈,如今他挽的发髻已算得上利落好看——虽左侧发带仍比右侧长出一小截,周子舒却从未伸手拆过。
“好了。”温客行退后半步,歪头端详片刻,又伸手将青色发带正了正,让垂下的两端勉强对齐。
周子舒微微偏头,余光扫过肩侧发带尾端,淡淡道:“手艺见长。”
“那是自然。”温客行绕到他面前,弯腰凑近,眼里含着笑,活像只刚干了件得意事、正等着被夸的大狗,“小可这般贤惠,阿絮打算怎么赏我?”
周子舒抬眸瞥他一眼,那眼里全无怒意,只剩刚睡醒的懒怠,是懒得与他计较的纵容,像只被吵了回笼觉的猫,伸爪子都嫌费力气。他左手撑着床沿想下地,温客行已伸手扶住他左臂,另一只手小心护着右臂夹板,扶他稳稳站定。这动作如今已成习惯,几乎不需思索。
周子舒站稳后,左手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指节——方才撑床沿时用力过猛,拇指根部隐隐发酸。他没有声张,只是将左手自然地垂进袖中,拢了拢袖口。温客行正弯腰整理被角,没有看见。
院门“砰”地被推开,张成岭的脑袋从门缝探进来,绒球随动作欢快晃悠:“师父早!师叔早!”
“早什么早,进来。”温客行头也不回应了一声,顺手将梳子放回镜台。
张成岭蹦跳着进屋,先规规矩矩给周子舒行礼,又凑到温客行身边,眼睛亮晶晶地问:“师叔,今日教我什么?”
温客行看他一眼,未立刻答话,转身进了内室。再出来时,手中多了一柄软剑——乌木鞘身素净无纹,只鞘口嵌着一圈细银,正是周子舒从不离身的白衣剑。因右臂受伤,这柄剑已在匣中搁了许久,今日他特意取出来,想让成岭见见那人的剑招风骨。
温客行站在雪地中央,指尖扣住剑柄微微沉气:“今日起,教你一套剑法。看好了。”
话音落,白衣剑出鞘,清冽剑光撞进晨光里,如一道凝住的雪色。他使的正是秋明十八式,剑势借软剑的柔韧铺展开,没有半分鬼谷武功的诡戾,只剩君子剑的圆融清润。起手式如秋水横空,步随身转;衔接处似寒鸦渡雪,绵延不绝;到第三式陡然沉凝,藏锋于拙,含着圣手济世的温厚。剑光在雪地里翻飞,衣袂随步法扬起,软剑在他手里竟使得端方厚重,依稀可见当年温如玉仗剑行医的风骨。
收势时,剑尖斜指地面,周遭落雪都似静了一瞬。
张成岭看得呆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师叔!你竟还会使剑!好俊的功夫!”
温客行没应声,只默默还剑入鞘,转身走回廊下,将白衣剑仔细靠在柱边放好,随手折了根光秃秃的枯枝走回来。他用枯枝在成岭头顶轻拍一下:“你这话说的,什么叫‘还会使剑’?我使剑的时候,你还在你娘肚子里呢。”
他掂了掂手里的枯枝:“看清楚了?就从第一式学起。”
张成岭愣了愣,也不敢多问,连忙点头。他接过温客行递来的桃木剑——刃口未开锋,掂在手里却沉甸甸的,与平日练功的木剑全然不同。他学着江湖人模样挽了个剑花,动作生涩得险些脱手,连忙双手抓紧剑柄,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
“剑都握不稳,还挽花。”温客行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语气带着惯常的嫌弃,眼底却无真火,“第一式,秋水横天。”
枯枝在晨光里划出弧线,动作很慢,慢到张成岭能看清每一处关节转折——手腕如何翻转,肩肘如何沉送,剑尖如何从低处挑起,划过流畅弧线后稳稳停在半空,如秋水横贯天际。
张成岭握着桃木剑站到院中央,开始模仿方才的招式。第一式勉强过关,第二式步子便乱了,第三式连剑尖都歪了。温客行站在一旁看着,时不时用枯枝敲敲他手腕、点点他肩膀:“这里,剑尖太高,压低。那里,步子太小,跨出去。”
他教得认真,却始终未提这套剑法的来历。张成岭练得满头大汗,忽然拄剑停下喘气:“师叔,这剑法叫什么?是你自创的吗?”
温客行顿了一下,随即轻描淡写道:“不是。没有名字,是我一位故人留下的。”
“故人”两个字,他说得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会被什么追上。张成岭本来还想追问,但抬头时恰好看见师叔的眼神——那眼神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他很陌生的、说不上来的空。像透过自己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张成岭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只“哦”了一声,重新握紧剑柄。
但他心里记住了这个词。故人。
廊下,周子舒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他懂温客行的顾虑——若成岭知晓了这是谁家的剑法,将来再得知温客行便是鬼谷谷主,孩子夹在灭门之仇与授业之恩中间,只会左右为难。看到温客行放下白衣剑、宁肯用一截枯枝来教,他心里是又酸又疼——白衣剑是光明,是正道,可这人觉得自己是泥里爬出来的恶鬼,不配碰,更不配拿着它去教孩子。宁肯让这套剑法默默无闻地传下去,也不愿它变成绑住少年的绳索。
张成岭练到第三遍,动作渐渐顺了些。他收剑换式,剑尖自下而上挑起,划出一道弧线——正是秋水横天的起手。
温客行看着那道弧线,忽然顿住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另一个清晨。父亲也是这样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一柄寻常铁剑,回头冲他笑:“衍儿,看清楚了,这一式要诀在腰不在腕。”父亲的手很大,握着他的手调整角度时,掌心的茧子磨得他手背发痒。他那时候总嫌父亲教得太慢,一招要练上百遍,枯燥得让人想摔剑。父亲也不恼,只说:“剑法不是练给别人看的,是练给自己的。你将来就知道了。”
他那时候不知道。他现在知道了。
他眨了一下眼。那个人影散去,院子里只剩下一个满头大汗的少年,正收势站好,一脸期待地望着他。
“……还行。”温客行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他举起枯枝,起手时指尖微微发凉,但动作依旧稳当。然后他清了清嗓子,恢复了惯常的语调,“第二式,寒鸦渡影。看好了。”
廊下,周子舒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停留了一瞬。他看见温客行在眨眼之后,有那么一刹那,握枯枝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要抓住什么正在消散的东西。然后他松开了,恢复了惯常的松弛。周子舒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张成岭深吸一口气,重新起手。这一次手腕松了些,剑尖虽仍微晃,总算划出一道勉强像样的弧线。他收剑抬头,小脸上满是期待。
“还行。”温客行淡淡一句,又起手演示,“第二式,寒鸦渡影。这一式重在步法,剑随身走,身随步转。看我的脚。”
他边说边演示,脚下步伐与手中枯枝配合,身形一转,枯枝斜挑,仿佛寒鸦掠过雪地,在日光里投下迅疾剪影。张成岭看得入神,跟着学却总手忙脚乱——要么忘了步法只记剑招,要么脚下踩对了手上便乱了章法。
温客行也不急,错了就纠正,纠正完便让他再来。一遍,又一遍。少年额头渐渐沁出汗珠,棉袄领口敞开,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练着。
“先练到这儿。”温客行将枯枝搁在石桌上,“我去拿壶热茶。”
他转身往厨房走。灶火不旺,烧水费了些工夫。
廊下,周子舒看着温客行的背影,轻叹了口气。他垂下眼,拨了拨茶盖,没有再往那个方向看。然后他放下茶杯,忽然开口:“成岭。”
张成岭连忙收剑站好:“师父。”
“你师叔教你的这套剑法,名为秋明十八式。”周子舒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秋明剑,又称君子剑,是当年江湖人送你师叔父亲的雅号。秋明剑,圣手温如玉。温叔父凭此剑法救人无数,侠名远播。这套剑法是他自创的成名绝学,每一式都藏着他半生行侠的心得。你师叔把它教给你,是把温家的传承,托付到你手上了。”
张成岭愣住了。他低头攥紧手里的桃木剑,指节都微微泛白——他爹是参与过当年旧事的人,师叔非但不计较,还把家传剑法倾囊相授。心里又酸又热,再抬头时,眼里亮得发烫,朝着温客行离去的方向郑重躬了躬身:“师父,师叔放心,我定然勤勉修习,不辱没这套剑法的声名!”
喊完才想起来师叔还没回来,他挠挠头,转身问周子舒:“师父,师叔呢?我想亲口告诉他。”
周子舒端着茶杯,目光往厨房方向扫了一眼,淡淡道:“急什么。等你把这两式练熟了,自己跟他说。”
张成岭用力点头,又拿起剑在院里一遍遍比划。过了一阵,温客行端着茶壶从厨房出来,少年满头大汗跑过去拽他袖子:“师叔!师父今天跟我说了好些话!”
温客行问:“说什么?”
少年刚要开口,瞥见廊下周子舒云淡风轻晒太阳的模样,眼珠一转,机灵地改了口,只咧嘴笑。温客行往廊下看了一眼,那人正垂着眼拨弄茶盖,像只揣着秘密的猫,半点风声都不露。他没追问,将茶壶搁在石桌上:“歇会儿,喝口水再练。”
他望着院角老桂,枝头压着残雪,晨光里泛着淡白。风拂过,雪末纷纷扬扬落下,衬得他侧脸线条柔和几分,握着枯枝的手指却悄悄收紧,指节泛出极淡的青白。
周子舒将他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他懂,所以他替他说了——不是以温客行的名义,是以周子舒的名义。如此,成岭记住的是师叔的心意,不是沉甸甸的恩情。
“这套剑法共十八式,今日先教你前两式,剩下的慢慢学。”温客行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散漫,仿佛方才的沉默只是错觉。他转头看向张成岭,枯枝在指尖转了个圈,又往少年小腿上轻敲一记,“别高兴太早。十八式看着简单,每一式藏着三到五种变化。今日先扎稳根基,日后有的是你叫苦的时候。”
张成岭挺直腰板,一手按在剑柄上,神色难得郑重:“我不怕苦。师叔教我的,我一定好好学。”
廊下,周子舒端起茶杯,垂下眼帘,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没再说话。
阳光渐渐升高,将院中两人一坐一站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剑光偶尔闪过,带起细微破空声。
午后日头偏西,张成岭练完了今日的剑课,抱着桃木剑坐在东厢房门槛上歇息。温客行在厨房里收拾,周子舒在廊下看书,院子里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檐角积雪的簌簌声。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剑。桃木剑,未开锋,是师叔前几日特意给他挑的。剑柄上还缠着一圈细麻绳,是师叔怕他手心出汗打滑,亲手缠上去的。他握着那圈麻绳,指腹来回摩挲了几下。
师父上午那番话,一直在脑子里转——秋明剑,君子剑,圣手温如玉。这是师叔父亲的剑法。他想起师叔收势时垂眸看着剑刃的那个表情——不是得意,不是炫耀,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很安静的神情。可师叔只说是“一位故人留下的”,一个字都不肯多提。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他怕我知道什么?
张成岭把剑横在膝上,盯着那圈麻绳看了很久。
他其实隐约感觉到,师叔身上有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教剑的时候,师叔用白衣剑演示了一遍完整的秋明十八式——那剑法明明使得那么漂亮,收势后却立刻还剑入鞘,换了一根枯枝来教。成岭当时没多想,只当师叔觉得枯枝顺手。可现在回想起来,师叔把白衣剑靠到柱边时,手指在剑鞘上停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快到成岭差点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但那个停顿,和师叔说“故人”两个字时一模一样——快得像是怕被什么追上。
还有一次,他半夜起来上茅房,路过正屋窗外,听见里头有低低的说话声。他怕吵醒他们,正想轻手轻脚绕开,却听见师叔说了一句“那地方”。师叔平时说话总是带着笑,要么调侃师父,要么逗他玩,可从窗缝里漏出来的那个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挖出来的,沉甸甸的,压得成岭站在窗外愣了好一会儿。他没敢继续听,悄悄走了。但那个声音后来总时不时地浮上来,尤其是师叔独自站在老桂树下发呆的时候,成岭看着他的背影,就会想起那句“那地方”。
可师叔对他太好了。好到成岭有时候觉得不真实。
他想起师父——师父肯定知道。师父上午特意挑师叔不在的时候告诉他剑法的来历,语气平平静静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成岭隐约觉得,师父是故意的。师父知道师叔不会自己说,所以替他说了;师父也知道他成岭不敢问,所以替他把答案摆在了面前。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默契,像两棵老树地下的根系缠在一起,别人看不见,但每一根枝桠的朝向都彼此呼应。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变成这样?成岭不知道。他只知道,师叔教他的东西远不止一套剑法,师父替他说的那句话远不止一个来历。而他站在他们中间,既被保护着,也被什么东西隔在外面。
他想起自己父亲的脸。他已经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父亲很高,手掌很大,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时会把他整个拳头都包住
。如果父亲还在,会不会也像师叔这样,站在院子里一招一式地教他剑法?
他眨了眨眼,觉得眼眶有点发酸,连忙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重新握紧那把缠着麻绳的桃木剑。重新摆开起手式,迎着午后淡薄的日光,一遍一遍地练那招秋水横天。
故人。他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词。然后剑尖挑起,划出一道弧线。
练完剑,张成岭满头大汗跑回廊下,端起温客行早晾好的温茶一饮而尽。温客行跟在后面,慢悠悠走到周子舒身边,自然而然俯身看了看他右臂的夹板——绷带齐整,固定稳妥,没有松动。他这才放下心,在旁侧竹椅坐下,顺手拿起周子舒喝剩的半杯茶,仰头一口饮尽。放下杯子时对上周子舒淡淡的目光,便弯起眼笑,一副“你的就是我的”的无赖模样,半点不心虚。
周子舒没理他,转头望向院角老桂树下残存的积雪。他翻了一页书,拇指在页缘停顿了一下——方才握书久了,指节有些发僵。他没有活动手指,只是将书换了个角度,让左手承重的位置偏移些许,然后继续看。这个小动作发生在书页翻动之间,快到几乎不会被注意。但温客行注意到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起身去厨房时,顺手把周子舒搁在石桌边缘的茶碗往他左手边挪了近一寸。不多不少,刚好让他不用伸长手臂就能够到。周子舒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一瞬,又落回去。两人都没有提这件事。
午后日头正好。用过午饭,张成岭照例被温客行赶去书房临帖。少年捧着字帖坐在案前,温客行站在身后看了片刻,见他运笔比前些日子沉稳不少,便点点头,转身出了书房。
廊下,周子舒正靠在竹椅上晒太阳。冬日阳光暖意不盛,落在身上却也算舒服。他微眯着眼,左手搭在膝头,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旧书,活像只窝在暖阳里打盹的猫。温客行走过去,弯腰凑近他耳边,热气扫过耳廓:“阿絮,梅林开得正好。成岭在写字,我陪你去走走?”
周子舒合上书,点了点头。他慢慢起身,温客行已从屋里取了大氅出来替他披上。大氅是藏青色,领口镶着风毛,衬得他脸色愈发清隽。温客行又替他正了正颈侧绷带,把被大氅压住的发带轻轻抽出来理顺,动作仔细得像怕碰碎什么。
梅林离山庄不远,沿青石小径走约莫一炷香便到。积雪未化,山路却不难走——温客行前几日已拿扫帚扫过一遍,石阶干干净净,只缝隙里残留几片冰碴。周子舒走在前面,温客行跟在身侧,始终落后半步,恰好是他万一踩滑便能伸手扶住的距离。
梅林到了。
一片红梅在雪中开得正盛。枝头压着薄雪,花瓣却在冰雪里绽得热烈,红的更艳,白的更净。冷风拂过,花瓣上雪末簌簌落下,空气里浮动着清冽冷香。周子舒站在林边,微微仰头望着梅林。阳光从枝桠间漏下,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将那双清冷的眸子映得透亮。
温客行看着他,忽然觉得满林梅花,都不及眼前人半分好看。他想起从前写过的句子——“佩流光以自洁,胜冰雪之清芬”——那时只凭想象描摹阿絮站在梅林里的模样,此刻真人就在眼前,比他贫瘠的想象好看千万倍。他忍不住往前凑了凑,歪头打量周子舒的侧脸,语气带着几分故作夸张的感叹:“阿絮,你站在这梅花里,倒把花都比下去了。”
“花是花,我是我,有什么好比的。”周子舒侧头瞥他一眼,语气淡淡,“你今日的嘴上功夫,倒比剑法更花哨。”
“那是自然。”温客行笑眯眯接话,“小可的嘴上功夫和手上功夫一样俊,阿絮又不是不知道。”
周子舒没再搭理他,只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转身往梅林深处走。
林中有座小亭,亭内置着石桌石凳。温客行早一步赶过去,把随身带的厚褥铺在石凳上,又掏出裹了棉套的小暖炉搁在桌下,才回头冲周子舒喊:“来,坐这儿。我前几日托人帮忙寻了几株绿萼梅,还没开花,花苞已经有了。过几日开了,咱们再来赏。”
周子舒走进亭中坐下,目光扫过石凳上妥帖的厚褥、脚边暖烘烘的小炉,顿了一下。温客行已在石桌上摆开茶具——小巧红泥炉,几块银丝炭,一把紫砂壶,两只粗陶杯。他熟练生火、煮水,动作行云流水。不多时水沸,白汽从壶嘴喷出,在冷冽空气里凝成一小团雾。他提起壶,温杯、投茶、注水,一气呵成。茶香很快漫开,与梅林冷香缠在一起,清冽而温润。
周子舒看着他这套熟稔动作,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四季山庄,师父秦怀章坐在廊下煮茶,他在旁边练剑。师父总说,剑法如茶道,需静心才能入境。后来他去了天窗,那些年再也没在梅花树下煮过茶。如今回来了,师父不在了,九霄也不在了,可四季山庄还在,梅林还在。有人替他扫了山路,铺了厚褥,生了暖炉,在这梅林深处,为他煮一壶茶。
“阿絮。”温客行见他出神,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尝尝,今年新下的雪水煮的,比井水更清。”
周子舒看着杯中澄澈茶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滑过舌尖,味觉依旧是空的——没有清香,没有回甘,只有水本身温软的触感。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只喝一口便放下,又抿了第二口,抬眸看向温客行,眉目舒展,语气平和:“煮茶的心境,倒是见长了。”
温客行得了这句话,眼睛都弯成了月牙,浑身都透着得意。他自己也斟了一杯,端起来闻了闻,吹了吹才入口,品了一口满意点头:“嗯,确实比前几次煮得好。看来小可的手艺,是越来越配得上阿絮这张嘴了。”他说这话时眼尾微挑,带着几分狡黠几分认真——他知道阿絮尝不出茶味,却仍想听阿絮夸一句。
周子舒端着茶杯,抬眼看他,没顺着他的话说,只安静喝完第二口茶,才淡淡道:“手艺好不好,不在茶味。在煮茶的人心里有没有数。”
温客行一怔,随即笑了。他没追问,只提起壶给周子舒重新斟满,低下头摆弄炉子里的炭火,耳尖在雪光里悄悄泛了红。
亭外,风轻轻拂过梅枝,花瓣上雪末簌簌落下。一瓣红梅被风卷进亭中,恰好落在周子舒肩头。温客行抬眼看见,正要伸手拂掉,周子舒已自己拈了起来。他用左手,动作很慢——拈花瓣这样精细的活,本就不惯用左手。可他拈得稳稳当当,把花瓣托在指尖看了片刻,抬眼对上温客行伸到一半的手,微微挑眉,像是在说:我自己能行。
温客行收回手,也不尴尬,反而托着下巴歪头看他,一本正经道:“阿絮,你拈花的模样还挺好看。”
周子舒没理他,将花瓣轻轻放回桌上,又端起茶杯继续喝茶。
傍晚时分,两人回到山庄。张成岭已把书房收拾整齐,又跑去厨房淘了米,灶上的水也烧开了,正蹲在灶前添柴。他厨艺还差得远,打下手的活计却越来越熟练。
温客行进了厨房,挽起袖子开始切菜。张成岭蹲在灶前添了几根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凑到案板旁边,犹豫了一下,开口:“师叔,我有件事想问你。”
“说。”
“这套剑法……你练了多少年才练成那样的?”
温客行切菜的手没停,刀起刀落,节奏均匀:“我从六岁开始练,练到八岁,只学了前六式。”
张成岭瞪大了眼:“六年才六式?”
“你以为呢?”温客行瞥了他一眼,“那位故人说,剑法不是练给别人看的,是练给自己的。前六式是根基,根基不牢,后面十二式学了也是花架子。你才练了一天,急什么。”
张成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身去拿碗筷,摆桌时比往日更利索了些。
夜里,吃过晚饭,温客行照例打了热水端进寝房。他帮周子舒解开右臂夹板外的绷带,一圈一圈绕开。夹板取下后,小臂上已结痂的伤痕露出来,烛光下泛着淡红色泽。他仔细看了愈合情况,拿过床头那罐伤药,指尖挑了一点,轻轻涂在痂痕边缘。动作很轻,指腹擦过皮肤带着温热触感。涂完药,重新固定夹板,拿起新绷带慢慢包扎,手指绕过周子舒脖颈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颈侧脉搏——温热、稳定的跳动,隔着薄薄皮肤传过来。温客行手指微微一颤,随即若无其事继续包扎,打好结,剪断纱布尾端。
洗漱时,温客行拧了热帕子递给周子舒。周子舒接过,用左手慢慢擦了脸,又想去擦后颈,动作有些笨拙——左手绕到颈后总不太灵便。温客行看不过去,伸手接过帕子:“我来。”
他站在周子舒身后,用热帕子轻轻擦拭他的后颈与耳后。帕子冒着热气,擦过皮肤暖融融的。周子舒微微低头,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皮肤,烛光下泛着淡淡光泽。温客行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擦,力道又轻了几分。
擦完后颈,温客行又去解周子舒脑后束了一整天的青色发带。发带松开,满头青丝披散下来,落在肩上。周子舒微微晃了转头,让头发散得更开些。温客行看着他那副“终于解了束缚”的松快模样,忍不住弯起嘴角,拿起梳子从发根梳到发尾,把白日里被发带束出的细微弧度一一梳顺,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梳理什么珍贵的东西。
周子舒闭着眼,睫毛在烛光下投出淡淡阴影。他似乎享受这一刻——不用说话,不用思考,只是被人妥帖照顾着。
洗漱完毕,温客行扶着周子舒躺下,替他把被角掖严实。自己也在外侧躺下来,伸手调暗了烛火。
黑暗中,周子舒忽然开口:“老温,上次你说,等过完年再跟成岭说那些事。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温客行沉默了一会儿。“……还没想好。”他声音有点闷,“但我想先把能教的都教给他。不只是秋明十八式,还有拳脚功夫的身法配合、内息运转的要诀。这样不管将来他愿不愿意认我这个师叔,至少功夫学到了手。”
周子舒轻轻“嗯”了一声:“秋明十八式,你没告诉他那是温叔的剑法。”
“不敢说。”温客行坦白,声音更低,“我怕他知道得太多,将来要恨我的时候,会左右为难。我不想让这套剑法变成绑他的绳子——学了我爹的剑法,就得认我这个师叔,这算什么道理。”
“所以你就打算一直瞒着?”周子舒问。
“也不是瞒。”温客行侧过身,在黑暗里望向周子舒的方向,“我是想,等他自己把剑法练熟了,等他知道我的身份之后,他自己决定。他要是愿意继续练,就当温家剑法有了传人;他要是不愿意,就当我这个师叔教过他几招,不算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反正他也不知道这是谁的剑法。”
周子舒没有立刻接话。黑暗里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今日白天,我跟他提了。”
温客行一愣:“提什么?”
“秋明十八式的来历。我说这是你父亲自创的剑法,你把温家的传承托付给他了。”周子舒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温客行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声音拔高半分:“阿絮!你怎么——”
“他听完很高兴。”周子舒打断他,语气依旧波澜不惊,“他说定然勤勉修习,不辱没这套剑法的声名。”
温客行怔住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不会替你瞒着成岭。”周子舒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你对他好,就该让他知道。他将来怎么选是他的事,但这份好,不该被藏起来。你放心,我没有提报恩,也没有提报仇。我只说了剑法的来历。他不欠你什么,你也不欠他什么。你们之间,就是师叔教了徒弟一套剑法,仅此而已。”
温客行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子舒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与释然:“……阿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自己藏不住,怪我?”周子舒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温客行重新躺下来,侧过身,在黑暗里望向身边人的轮廓。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洒在周子舒散开的发上,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缕散在枕上的发丝。
“阿絮。”
“嗯。”
“谢谢你替我说了那些话。我不方便说的,你都替我说了。”
周子舒睁开眼,侧头看向他。黑暗中,两人目光对上,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却都知道对方在看着自己。
“你要是有天想自己去跟他说,我可以当作没说过。”周子舒淡淡道。
“不必了。”温客行笑了,笑声很轻,却很真,“你替我说了,就很好。”
两人都没再开口。夜深了,雪又悄悄下起来,细细雪粒落在瓦上,发出极轻微的簌簌声。屋里暖意融融,炭火在盆里明明灭灭,映着两人相向而卧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温客行听见周子舒的呼吸变得匀长平稳,知道他睡着了。他轻轻撑起身子,借着月光看那张安静睡颜——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阴影,睡着时比醒着少了些冷冽,多了些乖顺。月光落在他眉间,将那道总微蹙的浅纹照得几乎看不见。
温客行看了很久,然后极轻极轻地伸出手,指尖悬在他额前碎发上方,没有真的碰到,只虚虚描了一下那道浅纹的位置。然后收回手,重新躺好,闭上眼睛。
子夜刚过,温客行是被身侧人压抑的闷哼惊醒的。
他几乎本能地翻身而起,手掌已贴上那人后心——触手一片冰凉,隔着中衣都能觉出肌肤上细密的冷汗。周子舒侧身蜷着,右臂被夹板固定在胸前无法动弹,左手攥紧被角,指节泛白,牙关咬得死紧,喉间溢出的痛吟被碾碎了咽回去,只余下沉重、发颤的呼吸。
“阿絮。”温客行唤他,声音压得低,掌心已开始缓缓渡入内力。周子舒没有应声,只在他掌心贴上来的瞬间,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温客行不再说话,另一只手绕过他颈侧小心护住右臂夹板,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他后背贴着自己胸膛。内力像温吞的溪流,顺着经脉一寸一寸淌过去,压下那从骨髓里往外钻的寒意与剧痛。
过了许久,周子舒才缓过劲来,额发湿透,贴在苍白颊边。他没睁眼,只极轻地往温客行怀里靠了靠,像一只终于找到暖源的猫。温客行没有收回手,就着这个姿势抱着他,直到确认紊乱的脉搏渐渐平稳,才小心翼翼扶他躺好,重新掖紧被角。
他闭上眼,意识沉坠间,浓烈的铁锈血腥气先一步裹了上来。
还是那座熟悉的农家小院。院角歪着破扫帚,晾衣绳上挂着爹的外衫,灶房飘出草药味。一切都是出事前的模样。可他动不了,脚像被钉在地上,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
他听见院门被踹开的巨响,看见爹被人按在地上,看见娘拔剑冲上去,被一柄钢叉当胸穿透,钉死在爹身边。血从她胸口涌出来,洇在她最爱的月白衫子上。他看见八岁的自己,从村外乱石堆里偷偷跑回来,跪在碎石地上,用手去抠那钢叉柄上凝着的血。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爹的尸体忽然动了。那颗被咬断舌头的头颅缓缓转过来,睁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直直看着他。爹的嘴张开,血从嘴角涌出来,声音像从地底深处刮上来的阴风:“衍儿,好吃吗?”
他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攥着一块血肉模糊的东西——是从爹腰间咬下来的肉。他曾经跪在这碎石地上,一口一口把它吞下去,吞得满脸是血。爹又问了一遍:“衍儿,爹的肉,好吃吗?”
他想喊“不是的”,想喊“爹我没有”,可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破碎,像一只被活剥了皮的小兽:“我只是想活下去。我只是想给你们报仇。”
然后娘的声音响起来。谷妙妙被钢叉钉在地上,身体早已没了生机,可她的头也转向了他。她嘴唇没有动,声音却清晰地灌进他耳朵里,很轻,很温柔,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的语调:“衍儿,你为什么还活着?”
那语气越是温柔,就越是剜心。
“是你害死我们的。若不是你,我们就不会死。可你还活着,我们只能日日夜夜看着你——看着你杀人,看着你满手是血,看着你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衍儿,娘好疼。”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指甲抠进碎石地里,抠出一道道血痕。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也不想变成这样”,可什么都说不出来。老鬼主的手落在他头顶,五指收紧,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像从地狱深处刮上来的阴风:“天生的小鬼,带回去。”
温客行意识在剧痛里下坠。
周子舒是被身侧人压抑的呜咽惊醒的。
他本就眠浅,钉伤发作后身体虚弱但神志反而更警醒。那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含混不清,裹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他侧过头,借着月光看见温客行眉头紧蹙,睫毛颤抖,嘴唇翕动着,一遍一遍地唤着“娘”、“爹”,声音越来越碎,越来越哑,最后变成一种他从未在温客行口中听过的、近乎孩童般的呜咽。
“对不起……”温客行的梦话含混不清,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往外蹦,“我也不想变成这样……娘,我好疼……衍儿好疼……”
周子舒的心猛地揪紧了。他伸出手,想把人摇醒。这傻子白日里装得云淡风轻,夜里却困在童年的炼狱里出不来。指尖还没碰到温客行的肩膀,就听见那人的梦话忽然变了。
“子舒哥哥……”
周子舒的手顿在半空中。那声唤得很轻,和方才喊爹娘时的撕心裂肺截然不同。声音还是哑的,可语调软得不像话,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委屈,带着点撒娇,还裹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紧接着又是一句,比方才更低了些,含含糊糊地黏在喉咙里,但夜深人静,周子舒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表情从心疼变成愕然,又从愕然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被人往心口最软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想骂人,又骂不出口。
这傻子——前一秒还在梦里跟爹娘哭着说对不起,后一秒就开始做春梦了?
周子舒慢慢收回了手,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好笑,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柔软。他没有叫醒他,只是替他把被子往下拉了拉,让他透气。反正这傻子明早醒来,有得是罪受。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
有些梦,他也做过。醒来时同样的狼狈,同样的心跳失序,同样的对着身旁那张睡颜沉默良久。只不过他醒得比温客行早,藏得比温客行好,从未让任何人察觉。
今夜有人替他暴露了。
周子舒嘴角弯了弯,没有睁开眼。
温客行的意识再浮上来时,鼻尖却先触到一缕清浅的皂角香——是阿絮身上的味道。
周遭的血色潮水般退去,刺目的白光里,他站在了四季山庄的寝房。烛火暖黄,映得帐幔都软了下来。他低头,看见周子舒散着发躺在枕上。不是平日里束着发带、端着茶杯、神色淡淡嫌他吵的模样。是另一种。那人青丝铺在枕上,眼尾泛着红,嘴唇微微张着,下唇有浅浅齿痕——是他自己咬的,因为不想发出声音。可那从喉间溢出的、极轻极轻的喘息,还是从齿缝里漏了出来。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烛火还柔,比春水还软:“子舒哥哥。”
他俯身,吻上那片泛红的眼尾,吻上那道旧疤,吻上那双微微张开的唇。手指顺着散开的青丝往下滑,触到衣料下的皮肤,温热的,带着薄汗。那截腰肢纤细得过分,他一只手几乎能环住大半。他把人往自己怀里按,让两人之间最后一点缝隙也消失。烛火跳了一下。帐幔不知何时已垂落下来,将榻上的光景遮去了大半。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阿絮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喘息。那声音比任何言语都清晰地告诉他——阿絮在,阿絮在他怀里,阿絮没有推开他。他低下头,额头抵着阿絮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轻声唤他:“子舒哥哥。”他听见阿絮用那种软得不像话的声音回应他——
“老温,我在。”
然后他醒了。
幻境碎裂,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心脏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后背冷汗浸透了中衣,身体某处的变化硬得发疼。更要命的是,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把阿絮搂进了怀里,手臂正圈着那人的腰,而周子舒的腿正无意识地搭在他腿上,膝盖恰好顶在他腿间。
他屏住呼吸,一寸一寸往后挪,刚挪了半寸,怀里的人动了。
周子舒缓缓睁开眼。四目相对。那双清冷的眼睛先有些茫然,然后渐渐聚焦,最后落在他红透的耳根、汗湿的鬓角上。周子舒微微挑眉,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晨天气不错:“老温,若是想趁人之危,不妨直说。”
温客行的脸轰地烧起来,一把扯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住,声音闷闷传出来:“谁想趁人之危了!这叫人之常情!我又不是故意的,是它自己要……”
周子舒低低笑了一声。温客行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正对上那双微弯的眼睛,忽然就怂了,乖乖躺好,手规规矩矩放在身侧,嘴里还在嘟囔:“你伤还没好,我才不会趁人之危……至少等你夹板拆了再说……”
周子舒闭上眼,声音很轻:“那我等着。”
温客行彻底闭嘴了,耳根红得能滴血,心跳快得像擂鼓。半晌才憋出一句闷闷的:“阿絮,你学坏了。”
周子舒没有回答。他闭着眼睛,听着身旁人逐渐平复的呼吸,嘴角那点极淡的弧度却没有收回去。
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说出那句话。脱口而出之后,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那句话说出来之后,心里并没有后悔,反而有一种很奇怪的踏实感——像是把一件搁置了很久的事,终于摆到了明面上。至于那件事什么时候做、怎么做,他还没有想。他只是知道,既然说出了口,就不会收回。
身旁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温客行睡着了。
周子舒睁开眼,侧过头,在黑暗中看了一眼那张睡颜。月光很淡,只够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看了一会儿,重新闭上眼睛。
第二日周子舒醒时,身侧的被褥早已凉透了。
窗外天已大亮,灶房方向传来轻微的碗筷碰撞声,比往日早了近半个时辰。他撑着左臂慢慢坐起身,右臂夹板沉坠坠的,动一下便牵扯着伤处发钝。简单整理了衣襟,他才缓步往堂屋走。
堂屋里,张成岭已经规规矩矩坐在桌旁了,桌上摆着三碗白粥,几碟酱瓜小菜。温客行正背对着他摆筷子,背影看着竟有几分局促,像只闯了祸缩着脖子的大狗,连耳朵尖都透着红。
“师父!”成岭先看见他,连忙起身要扶。
“不必。”周子舒缓步走过去,在常坐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温客行的侧脸——那人眼神躲躲闪闪,愣是没敢往他这边看一眼,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温客行清了清嗓子,把一碗粥推到周子舒面前,位置不偏不倚,刚好在他左手最顺手的地方,嘴上却干巴巴的:“醒了?吃、吃饭。”
周子舒没说话,拿起勺子慢慢喝粥。
张成岭捧着碗喝得香,喝了两口忽然抬头,好奇地盯着温客行:“师叔,你脸怎么这么红啊?是不是昨夜着凉了?”
“噗——”温客行刚喝进去的粥差点喷出来,慌忙用袖子捂住嘴,咳得耳根都泛了红,“小孩子家家,问那么多做什么!好好喝你的粥!”
张成岭被吼得缩了缩脖子,一脸茫然。
周子舒抬眸瞥了温客行一眼,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雪:“许是昨夜没睡好,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累着了。”
“哐当”一声,温客行手里的勺子撞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他猛地抬头看向周子舒,眼睛瞪得圆圆的,又惊又窘,嘴角还沾着一点粥粒。
周子舒却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垂着眼继续喝粥,嘴角却极淡地勾了一下。
张成岭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总觉得今天的师叔奇奇怪怪,师父也奇奇怪怪,一碗粥喝得满头雾水。
他低头喝了两口粥,又抬头,小心翼翼地开口:“师叔,你今天煮的粥比昨天稠。”
温客行正埋头喝粥,闻言一愣:“是吗?可能水放少了。”
“不是少,”成岭认真地说,“是好吃。稠一点香。”
温客行还没来得及接话,周子舒便不紧不慢地开口了:“你师叔今日起得早,心思又杂,煮粥时走了神,水便放少了。歪打正着罢了。”
温客行端着碗的手一顿,耳根肉眼可见地又红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阿絮说的全是事实——他今早确实心不在焉,倒水时满脑子都是那句“那我等着”,等回过神来水已经倒少了。他只好闭嘴,低头喝粥,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张成岭看看师叔红透的耳根,又看看师父淡然喝粥的模样,总觉得这两人之间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但他识趣地没再追问。
饭后,张成岭照例在院里扎马步、练八卦掌。温客行在廊下看了片刻,出门前交代他练熟昨日教的剑招前两式,回来要考。
“是,师叔。”张成岭应道。他垂手立正,然后恭恭敬敬地朝温客行行了一礼——不是平日里随随便便的拱手,而是双手交叠、躬身到底的正式礼。动作很标准,标准得像练过很多遍。
温客行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张成岭直起身,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只是站得笔直,像一棵刚扎下根的树苗。
温客行没有追问。他只看了一眼,便转过头,迈步出了院门。但他走出几步后,脚步明显比方才轻快了些许。
张成岭等人走远了,才收回目光,沉腰坐马,一掌一掌推得极认真。想起师叔传的是温家传承,心里便热乎乎的,练得更卖力,额头汗珠顺着下颌往下滚,棉袄领口敞开了也不肯歇。
下午日头偏西,张成岭从自己屋里搬出个木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龙雀留给他的手札和一套精巧机关部件——大大小小的齿轮、卯榫、细铜丝,几只木鸢的骨架,还有那只会自己走路的木傀儡。他席地坐在廊下,膝上摊开手札,手里拿着半成品的机关小鸟,对照图谱,用细铜丝小心翼翼缠着木鸢翅膀的关节。
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那一页的边角有一行小字,不是正文,是龙雀用炭笔写的批注——“此处卯榫易松,可用鱼鳔胶加固,切记。”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下提醒自己的。张成岭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指腹轻轻抚过纸面,然后才翻到下一页。
他把木鸢的骨架拿起来对着光转了转,发现翅膀根部的卯榫果然有点松,便起身去厨房找鱼鳔胶。温客行正切菜,头也没回,从灶台角落摸出个小瓷瓶递过去:“找这个?”
张成岭接过瓷瓶,愣了一下:“师叔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
“你那机关鸟翅膀晃成那样,瞎子都看得出来。”温客行语气随意,刀起刀落不停,“龙前辈的手札里写的吧?鱼鳔胶。”
张成岭握着瓷瓶,看了温客行的背影一眼,才转身回廊下,小心翼翼地往卯榫处点了胶,等它干透,才继续缠铜丝。
周子舒靠在竹椅上,右臂搁在膝头软垫上,左手端着茶杯,偶尔开口:“翅膀的卯榫太紧,转不动。”张成岭连忙调整,又听师父道:“龙师父的机关术讲究巧劲,不是死力。”
温客行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给周子舒换的药茶,见少年埋头苦干,也凑过来蹲在旁边看。他歪头盯着机关鸟的齿轮结构,看得饶有兴致,忍不住伸出食指轻轻拨了一下,齿轮“咔”地转了一圈,带动翅膀扑棱棱扇了两下。张成岭惊喜道:“师叔你也懂机关术?”
温客行收回手,状似漫不经心道:“不懂,就是觉得好玩。”嘴上这么说,眼睛却还黏在那精巧结构上。周子舒看了他一眼,没戳破,只对成岭道:“你师叔只是看着手痒,别理他。”
周子舒靠在竹椅上,右臂搁在膝头软垫上,左手端着茶杯,看着那一大一小两颗脑袋凑在一起研究机关鸟,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他放下茶杯,左手自然地垂到身侧,手指微微屈伸了一下。动作不大,就是活动活动筋骨,跟平时午睡醒了伸个懒腰差不多。
温客行正拨弄齿轮,余光都没往这边瞟,嘴里却来了一句:“别动。”
周子舒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只是活动一下。”他淡淡道。
“活动也不行。”温客行头也不回,手指还搭在机关鸟的翅膀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夹板拆了不等于骨头长好了,能不动就不动。你那手还得养。”
周子舒看了他一眼。那人连头都没转过来,后脑勺对着他,耳朵尖却微微侧着,显然一直在听这边的动静。
“……你后脑勺长了眼睛?”周子舒端起茶杯,语气里带着点被管束的不耐烦,但嘴角那点弧度没有收回去。
“我浑身上下都是眼睛。”温客行理直气壮,终于转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弯弯的,活像只刚把毛线团扒拉到地上的猫。
周子舒没再说话,把左手拢进袖子里,继续看院子里的梅树。
过了一会儿,温客行回了厨房,张成岭埋头往卯榫处点鱼鳔胶。院子里只剩下风吹梅枝的簌簌声。
周子舒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眼前翻了个面,仔细看了看。指尖能动了,屈伸也利索,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时,已经有了几分力道。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酸胀还是有一点,但比起前些日子那种僵得像块木头的感觉,已经是天壤之别。
他瞥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灶房里有切菜的声响传出来,节奏均匀,显然温客行正在专心对付什么食材。
他把左手伸向石桌上那碟花生红枣。筷子搁在碟边,他没用筷子,直接用指尖拈了一颗花生,稳稳当当送到嘴边。花生仁在齿间被咬碎,发出极轻微的脆响,被风裹进梅枝簌簌声里,几不可闻。
他嚼了两下,又拈了一颗。还是稳稳当当。
然后他把手缩回袖子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只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得意——像一只偷吃了鱼干后若无其事舔爪子的猫。
张成岭正埋头缠铜丝,什么都没看见。
温客行端着药茶从厨房出来,把茶碗搁在周子舒手边,照例往他左手边推了推。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石桌上那空碟子,顿了一下。
“阿絮。”
“嗯。”
“吃没了。”
周子舒端着茶杯,面不改色:“成岭吃的。”
张成岭一脸茫然地抬头:“我没吃啊。”
周子舒喝了一口茶,语气淡得像在陈述事实:“那就是你师叔自己吃了又忘了。”
温客行看看他,又看看那空碟子,又看看他。周子舒的目光越过杯沿与他对上,坦坦荡荡,理直气壮,眼底那点极淡的得意藏得恰到好处——让你看出来了,但绝不承认。
温客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在周子舒旁边的竹椅上坐下来,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喝到一半忽然闷声笑起来,笑得肩膀微微发抖。
“你笑什么。”周子舒没看他。
“没什么。”温客行用茶杯挡着嘴,眼睛里全是笑,“就是觉得挺好。”
周子舒没接话,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株老梅上。过了一会儿,他嘴角也极淡地弯了一下。
风拂过梅枝,雪末纷纷扬扬落下。张成岭在旁边认真地缠着铜丝,时不时拿手札对照一下图谱,对身边发生的暗流涌动一无所知。
下午起了风,天反而晴了。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来,落在积雪的梅林里,泛着细碎金光。温客行说这是难得的好天色,非要拉周子舒出去走走。他先跑到梅林,在亭中石凳上铺了厚褥、生起暖炉、摆好茶具,确认一切妥帖,才折回来接人。
两人并肩往梅林走。空气里浮着雪后特有的清冽,偶尔有风拂过,枝头雪末便簌簌落下,沾在两人发间肩头。温客行伸手拂去周子舒肩上的雪,动作很轻,像做了无数次。
进亭坐下,他先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去,又往暖炉里添了块炭。周子舒端着茶,没有喝,只是望着梅林里一片红白相间的花海出神。
“阿絮,”温客行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些,“上次你说,等我想说的时候,可以讲给你听。”
周子舒转头看他,目光沉静。
温客行望着远处积雪的山脊,沉默了片刻。他讲得很快,快得不给自己任何停顿的余地——像在完成一桩必须完成的任务,像在背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旧案卷宗。从喜丧鬼送信说起,说到父亲挨家挨户央求村民离开,说到母亲把他藏在村外乱石堆里。
“她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说——‘衍儿乖,乖乖数到一百,爹爹和娘亲就回来接你,带你去四季山庄。’”他的声音在这里忽然卡住了。很短的停顿,短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他继续往下说——说他一直等到午后,说村子归于死寂,说他跑回家时爹娘都死了,说他跪在父亲尸体旁,一口一口撕下父亲腰间的肉。说到这一段时语速更快了,像是在赶路,像是在被什么东西追着跑。说他被喜丧鬼一句天生的小鬼救回了鬼谷。他突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周子舒没有说话。他握着温客行的手,能感觉到那只手正在一寸一寸变凉。
温客行低着头,沉默了许久才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甚至带着点自嘲——他说老鬼主觉得喜丧鬼有道理,把他这个名门之后培养成小鬼是件值得得意的事,说他的心在日复一日的杀戮中麻木,说他渐渐失控从装疯卖傻到真疯。说到阿湘时他的声音终于有了温度,说她冲他笑了一下露出还没长牙的牙床,说鬼谷里怎么会有这种笑,说他跪在老鬼主面前磕了三个头求他把这个孩子赏给他。
他说完了,低着头,像是刚完成了一场漫长的审讯。
周子舒没有立刻开口。
他还握着温客行的手——那只手凉得像刚从雪地里捞出来,指节绷得死紧,却还在克制地、努力地不让自己发抖。周子舒的拇指原本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听到“爹娘都死了”那几句时,动作停住了。
停了很久。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絮,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就那样垂着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温客行骨节分明的手指,看着那只手上经年累月磨出来的薄茧,看着那只杀过无数人、也护过无数人的手,此刻正以一种近乎脆弱的力道僵在他掌心里。
心口那块地方钝钝地疼,像被什么东西慢慢碾过去,又像是被人攥住了,一点一点地拧。
他想起第一次在镜湖山庄见到温客行时,那人摇着扇子笑得一脸轻佻,眉眼弯弯,满嘴油腔滑调,像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原来那些轻佻底下,压着这么重的东西。
重到他光是听着,都觉得喘不过气。
温客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想把手抽回去。
周子舒忽然收紧了力道,把那只手攥得更紧了。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却没有泪。他看着温客行,看了很久——久到温客行几乎要别开视线的时候,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哑得厉害,像是从胸腔深处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老温。”
温客行抬起头。
“谢谢你活下来了。”周子舒说。他的目光落在温客行脸上,却又像是透过这张脸,看见了多年前那个躲在乱石堆里的孩子——蹲在碎石地上,闭着眼,嘴唇一张一合,认认真真地数到一百。“谢谢你……还愿意跟我回来。”
温客行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反手握紧了周子舒的手,力道很重,重到指节发白,却没有说一个字。
周子舒任他握着,等那只手的力道稍稍松开,才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他,像是终于狠下心处理化脓的伤口:“老温,你有没有想过——鬼谷能找到你们,从头到尾,可能不是意外。”
温客行抬起头,眼底有一丝极淡的、不太习惯的茫然。“……我怀疑过。但我一直记不得。”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涩,“想来……孟婆汤该是起了效的。我一直以为我都记得——记得爹娘怎么死的,记得凶手是谁,记得我要报仇。可你问我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不对。”
他抬起头,直视周子舒的眼睛:“我从来没想过他们为什么要杀我爹娘。从来没想过他们怎么知道我家在哪里。就好像有人只让我记住恨,不让我去想恨背后的东西。如果这个问题我从来没问过自己——那还有没有别的,是我以为记得、其实根本没记住的?”
他看着周子舒,那双总是盛着算计与锋芒的眼睛,此刻空茫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周子舒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温客行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然后说:“当年温叔温婶的藏身之处,是师父亲自找的。易了容,换了身份。这世上知道那个村子位置的人,只有师父和我。连九霄都不知道。”
他抬眼,目光直直看进温客行眼底:“那鬼谷是怎么找到的?”
温客行没有回答。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动,像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凑成形。但他没有让它拼起来。他几乎是本能地摇了摇头:“……不可能。那只是意外。他们只是恰好找到了——”
“恰好?”周子舒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截住了他的话,“你信吗?”
温客行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不信。他从来就不信。他只是不敢往那个方向想。因为一旦想了,他这二十年的恨,就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当年,向鬼谷泄露甄家行踪,害死温叔温婶,把年幼的你推入鬼谷炼狱的那个人——”周子舒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和二十年后,买通鬼谷叛徒,策划镜湖灭门,借鬼谷之名屠戮满门的那个人——会不会,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温客行的脸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他看着周子舒,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周子舒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正在急剧流失。
“会不会,从你八岁家破人亡那一天起,一条专门针对你的毒计,就已经悄然铺开了?那人知道你的身份,知道你是甄如玉的儿子,知道武库的钥匙在甄家手里,知道你活着就是一个隐患。他不能让甄衍活在阳光下,不能让你长大复仇。他只能把你死死钉在鬼谷,钉在‘恶鬼’的牌位上,让你背负所有罪孽、所有骂名,永无翻身之日。”
周子舒说到最后,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他要你死。要死在最肮脏的地方,死在万人唾骂里,死得身败名裂,尸骨无存。只有这样,他当年的龌龊、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才能永远烂进土里。”
他猛地站起来。
动作太大,带得石桌上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泼出几滴,洇在桌面。他背对着周子舒,站在亭边,双手撑在栏杆上,指节泛白。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膝头的那只手——那只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想说我从来没想过,想说我以为是我命不好,想说我二十年的仇恨是不是指向了错的方向——但这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孟婆汤的滋味。那汤很苦,苦得他后来喝什么都尝不出苦。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记得,可阿絮问他“鬼谷是怎么找到的”的时候,他脑子里那一块是空的。他一直以为那是天降横祸,是命,是这世间本就对他不公的又一个证据。可现在阿絮告诉他,那不是意外。那不是命。是有人,从头到尾,就要他死——而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周子舒没有追上去。他坐在原处,看着温客行的背影,没有说话。
风穿过梅林,拂落枝头的雪末,细细的,落在两人之间。
温客行撑着栏杆的手指,渐渐松开了。他没有回头,但脊背的紧绷一寸一寸卸了下去。因为他知道,身后那个人还在。他没有追上来问他答案,也没有催他回去,只是坐在那里,等他自己转过身来。
周子舒坐在亭中,看着那个背对自己的身影。左手在袖中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指节——晨起时那股酸胀又泛上来了,隐隐的,不剧烈,却固执地提醒他这副身体正在一日一日地耗损下去。他没有声张,只是将左手拢进袖中,继续看着那个背影。
他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发颤,像一只淋了雨、终于找到窝的幼犬。
周子舒伸出手,左手轻轻按在温客行的后颈上,把他拉向自己。温客行的额头抵在他肩窝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他没有哭,只是把脸埋在阿絮颈侧,闭上了眼睛。周子舒感觉到那片皮肤渐渐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濡湿。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稳了些。他的左手轻轻落在温客行后脑,像安抚一只流浪了太久,如今终于肯在人前露出肚皮的幼犬。他微微侧头,嘴唇贴近温客行泛红的耳廓,声音很轻,轻得像梅林里落下的雪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笔账,咱们一起算。”
过了很久,久到梅林里的风都停了。温客行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但他没有抬头,只抵在周子舒肩窝里的额头轻轻蹭了一下。然后他感觉到了——阿絮右臂的夹板歪了。大概是方才自己靠过去时不小心碰到的。他微微直起身,伸出手,指尖捏住夹板边缘,轻轻正了正。动作很轻,很慢,指尖还带着哭过之后尚未平息的一点颤。他垂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绷带边缘被蹭乱的一小截也仔细抚平,然后才收回手。
周子舒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臂上被重新正好的夹板,又抬眼看向温客行。温客行别过脸,用袖口极快地蹭了一下眼角,转回来时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恢复了惯常那种懒洋洋的语调:“阿絮,你这条胳膊再不好,我都要练成通房丫头了。”
周子舒看着他通红的眼尾和故作轻松的嘴角,忽然开口:“老温。”
温客行抬眼看他。
“你活着真好。”
他低下头,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像雪末落在温热的皮肤上,转瞬就化。“知道了。”他说,声音有点哑,但很稳。又说了一遍,更低:“知道了。”
然后他伸出手,把周子舒滑落的大氅重新拢好,指尖掠过领口时停顿了一瞬——那动作很轻,像是替一只刚打完架回来的猫拂去身上的雪。他抬眼看向周子舒,眼底还泛着红,却已恢复了惯常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周庄主,手伤还没好,别光顾着抱人,自己的夹板歪了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你说你这个人,明明自己疼得要死,怎么总在操心别人疼不疼。”
周子舒没有答话。只是重新端起茶杯,垂下眼帘时,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活着真好,我们重新有了家。
两人踏雪回庄时,暮色已漫过了院墙。远远便见院中少年握着那柄未开锋的桃木剑,一招一式地比划着,口中念念有词背着口诀。剑尖划过残雪暮色,带起细微的破空声——那起手挑剑的姿势,竟已有了几分秋明剑的清润风骨。
温客行脚步顿了顿。他看着成岭反复打磨同一个动作,看着少年额角的汗珠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看着那招“秋水横天”从生涩渐露章法,指尖忽然就暖了起来。二十年血海浮沉里,他以为自己手里只剩仇恨与枯骨,原来还有些东西,能在冰雪里扎下根,慢慢抽出新芽。
周子舒站在他身侧,没出声催促,只陪着他立在晚风里,看暮色一寸寸沉下去,看少年一遍一遍不知疲倦地练着同一式剑招。院角老梅的冷香顺着风飘过来,混着雪气和暮色,清冽又安稳。
良久,温客行轻轻呼出一口白气,抬脚跨进院门。
“成岭,”他扬声,语调恢复了惯常的懒散,眼底却藏着极淡的温意,“你那招‘秋水横天’,再练三遍就收功。天黑了,该生火做饭了。”
风停了。雪末落尽。梅林复归寂静。
喜丧鬼那日说的话虽让蝎王对赵敬的为人起了疑心,但他始终坚信——义父待他与旁人终究是不同的。纵使心底隐隐忐忑,不知这份笃定是否只是一厢情愿,可全心全意爱了这么多年的人,岂是说舍弃便能舍弃、说放手便能放手的?他做不到。他满心满眼,仍是他的义父。
这一日,蝎王收到一个关于琉璃甲的消息,便匆匆赶来禀报。
“义父,蝎儿收到一个十分蹊跷的消息。温客行的婢女紫煞顾湘与曹蔚宁上了清风山。我派人查探,发现清风剑派在英雄大会后便封了山,至今无人出入。而莫怀阳也已闭关大半年,无人见过他。”
蝎王立于薄纱门外,只见赵敬正专心习字。即便听了这番话,他也没有停笔。
“义父!”蝎王忍不住唤了一声,怕他未曾听见。
赵敬依旧坚持写完最后一笔,这才满意地端详着:“写了整整一上午,也只有这幅字最合我心意。蝎儿,送给你吧。”
蝎王忍无可忍,掀帘而入,跪在赵敬书案前:“义父,我与您说正事呢。我想去清风剑派查探一番。”
赵敬胸有成竹:“查什么?重启英雄大会的榜文已遍发武林,我不信莫怀阳身为高崇挚友,会不应允赴会。何必在这个档口节外生枝?”
“恰恰如此,我才要在之前把事情查清楚。”蝎王坚持道,“温客行自己行踪不定,却派心腹跟着清风剑派的弟子,此事必有古怪。”
赵敬这才起身,在厅中踱步分析:“我早料到高崇的三块琉璃甲多半在莫怀阳手里,只是温客行反应倒也不慢。其一,莫怀阳分明已到岳阳派,却在大会前夕不辞而别;其二,范怀空代他出席,却对高崇见死不救;其三,数月以来,江湖上再无琉璃甲的消息。更可笑的是,这蠢货一回去便封山,不打自招。”
蝎王追上前:“义父既已知晓,为何不告诉蝎儿?我明日便去平了清风剑派。”
赵敬看他急吼吼的模样,不由训斥:“你又来了,你个小南蛮。莫怀阳武功本就不弱,闭关十年,修为几何我们一无所知。没有十足把握,岂不是打草惊蛇?”
蝎王却早有计较:“我又不与他单打独斗。武功再高,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再不济,我带上一批药人,把清风剑派变成死域——”
“蝎儿!”赵敬听到“药人”二字,面色骤沉,目光变得锐利可怖。他死死盯着蝎王,厉声打断,“我记得曾与你说过,要将所有药人销毁。你把我的话,当作耳旁风了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仿佛那些药人,会毁掉他苦心经营的一切。
赵敬指着蝎王斥责道:“毒蝎以暗杀为生,本就触犯江湖大忌。你用妖蛊邪术控人心智,还将活人炼成药人兵器——这是天理不容、人神共愤!”
蝎王万没想到,赵敬如今竟如此忌讳妖蛊邪术。当初,他可不是这样说的。
“可是,”蝎王脱口而出,“我的妖蛊邪术,也曾帮您扳倒高崇啊!”
他绝非有意激怒赵敬,只是想帮他夺回琉璃甲。他急切道:“义父,您相信我,我会证明自己的。”
赵敬见他仍不明白其中利害,索性直言:“你怎么还不懂?若被外人知晓我赵敬与妖蛊邪术有半点勾连,我将身败名裂,被全武林围攻,更遑论什么武林盟主。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毁于一旦!”
那一刻,蝎王终于明白了。
原来,义父一直不肯让他站在身边,并非时机未到,而是——根本不可能。他,毒蝎,是全江湖的公敌,是赵盟主的耻辱、污点,是命中注定见不得光的存在。
他翕动着苍白的嘴唇,不可置信道:“你……你终于说漏嘴了。什么父子一心同体?蝎儿有用时便是您的爱子,无用时便一脚踢开,是吗?”
“你若非要这样想,我也无话可说。”赵敬被他这番不驯之言气得失去分寸。他一把揪住蝎王的衣领,咬牙切齿道,“不过,蝎揭留波,我警告你——若因你的这些脏事,毁了我苦心经营的一切——”
他的脏事?怎么就成了他的?他所做的一切,哪一件不是为了赵敬?
“怎样?杀了我吗?”蝎王彻底失望,冲赵敬嘶吼道。他一向自傲,与属下、敌人说话皆是轻声细语,却人人畏惧。可如今,他被这个男人逼得什么都顾不得了,像泼妇一般高声质问,“好,我的命是你救的,你要拿去便是!”
“逆子!”赵敬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蝎王面无表情,既不躲闪,也不逃避,只是冷冷地望着他。
赵敬痛心道:“你看看胸前挂的是什么?睁大眼睛看清楚!我把最珍贵的东西交你保管,你却说出这等话来?蝎儿,你让我心寒。滚!”
蝎王紧紧攥住胸前的琉璃甲。
这,当真是义父的真心吗?还是……安抚他的工具?
他分不清。依旧分不清。
他失魂落魄地离去,脑海中浮现出柳千巧的话。他自嘲地想:“原来我蝎揭留波,也是个赌徒啊……”
为了这个人,他将一切都押了上去。他没得选,只能孤注一掷。
今夜的黎淳殿格外寂静。
段鹏举被派去了江南,韩英不知所踪,周子舒……已近一年杳无音讯。除了这几人,晋王身边也无甚亲近之人。
殿内烛火通明,却只映着一人的身影。
晋王手持烛火,仔细端详着手中的琉璃甲。这还是韩英上次带回的那两块。怎会一模一样?定是有人造假混淆视听。传说这小巧的琉璃甲能开启天下武库,得武库者可得天下——无论传闻真假,他都势在必得。
“启禀王爷,韩英韩统领求见。”侍卫入内禀报。
“韩英?快请。”晋王颇为诧异——韩英何时回来的?这些天又去了何处?
只见韩英躺在一方窄榻上,被四名仆役抬了进来。
晋王连忙迎上前。
韩英挣扎着要起身见礼。
“免了,你躺着便是。”晋王制止道。
韩英坚持半坐:“韩英不敢失了礼数。”
晋王按住他,急切问道:“究竟怎么回事?为何这么久音信全无?”
韩英道:“王爷,韩英向您请罪。属下的小队遭人跟踪,而后被伏击,弟兄们全部殉职。只有韩英历经艰险才捡回一条性命。若非还想为王爷尽忠,恐怕我也撑不过来了。”
晋王闻言大怒——他的人,竟也有人敢动?
“岂有此理!可知是何人所为?”
“是毒蝎。”
晋王听到这个答案,神色一暗,再看韩英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
毒蝎,已归顺晋王。
只是韩英不知。
毒蝎绝不会袭击天窗,也不敢。如此看来,韩英在说谎?他为何如此?莫非……背叛了?
韩英并未察觉晋王神情有异,从怀中取出一枚暗器呈上:“这毒蝎,是专事暗杀收钱买命的杀手势力。敌人们虽都蒙着面,但这枚蝎尾刺是从属下伤口中起出的。我找人辨认过,确是毒蝎的制式。”
晋王原本屈尊蹲在他身旁听他说话,此刻却站起身来。他摩挲着那枚蝎尾刺,望着韩英,语气难辨喜怒:“好,非常好。”
韩英继续道:“王爷,属下行事一向谨慎,外人何以得知我等行踪?其中大有蹊跷。属下担心天窗内有暗鬼,唯恐坏了王爷的大事,心急如焚,一能动身便即刻赶回。可段首领此刻却不在京中——”
晋王手中的蝎尾刺应声落地,打断了韩英的话。
他背对着韩英道:“鹏举此刻已动身去了江南。因迟迟等不到你们的消息,他只能亲自出马了。”
见晋王如此反应,即便是迟钝如韩英,也意识到自己试图构陷段鹏举之举怕是弄巧成拙。他连忙道:“是韩英无能,请王爷降罪。”
“但你为我寻回两块琉璃甲,已实属不易。”晋王道,“年关将至,韩统领辛苦了。好生回去休养,本王自有封赏。”
说罢,晋王命人带韩英下去,自己也离开了黎淳殿。
这一夜,韩英回到天窗时,身后已跟了一名暗卫。
自那日与赵敬不欢而散,蝎王许久未曾露面。两人如同吵了架的夫妻,谁也不肯先低头,就这样僵持着。
可即便如此,蝎王的心仍放不下赵敬。
这夜,听闻赵敬接待了朝廷来的贵客,蝎王忍不住前去查看。
到了待客厅外,侍卫正要行礼,蝎王示意不必通报,只静静站在厅外等候。厅内灯火摇曳,这场酒宴想必已近尾声。只听里面传来段鹏举的声音:“若不是赵盟主坦诚相告,段某就是找到天涯海角也想不到,这么多年来,这钥匙竟一直藏在鬼谷之中。”
今日赵敬接待的,正是晋王使者、天窗现任首领段鹏举。
当初,天窗韩英找到高崇询问琉璃甲之事,被高崇拒之门外,双方不欢而散。后又劫持成岭,闹得水火不容。但赵敬与高崇不同——他想仰仗晋王之力攻打鬼谷,便主动联络了天窗。
赵敬先是如实透露琉璃甲钥匙在鬼谷,取得信任后,继而引导道:“虽不十分确定,但细细想来,若高崇当真与鬼谷勾结,他手上的三块琉璃甲十有八九便在鬼谷之中。而我丢失的那一块,也应是鬼谷趁乱盗走。如此一来,一旦我打下鬼谷,便可报答王爷了。”
赵敬明知那三块琉璃甲在莫怀阳手中,却谎称在鬼谷——其用心不言而喻。
段鹏举不知赵敬盘算,只当他有意投靠晋王,欣然道:“好,很好。琉璃甲深藏江湖多年,还是江湖上的好汉知根知底。如此,段某便静候赵盟主佳音了。”
“定不负段大人所望。”赵敬为段鹏举斟满一杯酒,“我还有一事相求。高崇刚愎自用,已自取灭亡。但能否请王爷高抬贵手,莫因他一人之过,连累整个五湖盟?”
段鹏举凑近低语:“这是自然。过往之事一笔勾销。今后江湖中需赵盟主帮扶之处尚多,亦或王爷赏识,今后你我同殿为臣,也未可知啊。”
赵敬闻言心中得意——这正是他所期盼的。但他狡诈得很,局势未明,岂能轻易让人看穿心思?遂大笑推辞:“岂敢岂敢。段大人人中龙凤,前途无量。小的一介草莽,岂敢造次。”
谁人不爱听奉承话?段鹏举被捧得心花怒放:“晋王正值用人之际。若赵盟主能证明自身价值,莫说区区武林盟主,便是裂土封侯、国师之尊,亦实属可期。”说着,主动与赵敬碰杯。
赵敬受宠若惊,连忙陪饮。
韩英回到天窗后,越想越觉得自己恐怕已经暴露。他决定在逃走之前,为周子舒盗出琉璃甲。
他也是事后才知,琉璃甲可开启武库,而武库中的阴阳册能治天下顽疾。他要为周子舒集齐琉璃甲,救他性命。
韩英确有伤在身,但远未到起不了身的程度。方才那般模样,不过是诓骗晋王罢了。他消失这些时日,是因为英雄大会上有人认出了周子舒。起初他还能压住消息不走漏,可担心有人向段鹏举报信,思量再三,为保周子舒周全,他杀了所有部下。独自回来,也是为了替周子舒追回那送回的琉璃甲。
尽管周子舒告诉他那琉璃甲可能是假的,他仍固执地要一试。
韩英不顾伤势,强忍疼痛,先来到周子舒的旧居。
他决定深夜潜入晋王府盗取琉璃甲。不知此行能否顺利,他想在行动前,向已经不在此处的周子舒告别。
周子舒离开已近一年,但晋王下令保留他的一切——大约也在盼着他有朝一日能重回身边吧。
物是人非。韩英在这空荡荡的房中徘徊。借着月光,他抚摸着墙上挂着的那幅红梅图。他曾听周子舒说起这幅画的来历——每故去一位四季山庄的旧人,便有一朵梅花被染成血色。直至周子舒离开,画上仅剩一朵未着色的花——那便是属于周子舒的那一朵。
韩英抚着那朵白梅,喃喃道:“庄主,我知道琉璃甲的作用了。你放心,韩英便是豁出性命,也一定为您集齐所有琉璃甲,打开武库,取出阴阳册。”
从周子舒住处出来后,韩英算准王府换防的时辰,顺利潜入晋王书房。
一切异常顺利。他不仅拿到了琉璃甲,还看到了一封信。信中内容令他震惊不已——他必须立即赶往四季山庄,将这个惊天发现告诉周子舒。
这一夜,晋王在寝宫秉烛夜读,他在等消息。
直至夜半,暗卫才回来复命:“王爷神机妙算,韩英果然心存反心。属下遵照王爷旨意遣人暗中跟随,发现他先去了前首领周子舒的住所,而后夜潜王爷书斋,徘徊良久方去。”
晋王放下手中书卷:“很好。”
“王爷,可要将叛徒拿下?”
“不。”晋王道,“继续跟着他。这么好的鱼饵,会为本王钓上多少大鱼。下去吧。”
暗卫退下后,晋王自言自语,语气中满是不甘:“子舒啊,不愧是你。离开这么久,依然有人替你卖命。本王倒要看看,你还有多少后招留在本王这里。”
周子舒——他曾经的得力助手,他的表弟——在他谋划大业之时,怎能弃他而去、置身事外?他定要借此机会将他绑回来。周子舒只要活着,就只能为他晋王所用。
赵敬与段鹏举这场酒,直喝到深夜才散。
蝎王进去时,赵敬已是摇摇晃晃,站立不稳。他似乎想走向高台的主位,可刚一抬脚,身子便不听使唤地向后倒去。
蝎王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抱住他,稳稳扶住。
赵敬醉眼朦胧,转头看见蝎王,笑道:“蝎儿来得正好,陪义父喝两杯。”
蝎王吩咐婢女:“去给义父沏壶热茶醒酒。”
赵敬踉跄着坐上主位:“蝎儿,你猜,长舌鬼那份琉璃甲落到谁手里了?”他自问自答,“在天窗那儿……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天窗和晋王正好要与我联手,这不是喜上加喜?”
蝎王心里仍记着那日的不快,冷着脸不说话。
赵敬仿佛已将前事忘得一干二净,只顾得意地说:“晋王如今权倾西北、兵强马壮,我攻打鬼谷时,正好能成为一大助力。”
这时侍女端上热茶,蝎王接过,端到赵敬面前,依旧沉默不语。
赵敬这才清醒了几分,察觉蝎王神色不对:“蝎儿,你还在生我的气?”
蝎王冷着脸,一言不发。
赵敬无奈道:“看看你这牛脾气。好了,为父给你赔个不是。是我错了,我来给你斟茶——”说着便要伸手。
蝎王侧身避开,自己斟了一杯茶递给赵敬:“义父救我性命,育我成才。别说打,就是要杀要剐,蝎儿也毫无怨言。蝎儿只想知道——义父上次说,若蝎儿做错了事,会不顾父子之情……”
赵敬接过茶,陪笑道:“那不是气话吗?告诉你,越是亲密的关系——父子也好,夫妻也罢——越容易说出这种戳心窝子的话来。假的!”
蝎王却不依不饶:“蝎儿只想知道,若有朝一日,我真的做错了事,连累了您,义父会怎么做?”
赵敬无奈,一把将他拉到身边坐下,紧紧握住他的手:“你这个小南蛮。自从我把你捡回来,咱们相依为命,早已一心同体。所以,无论今后遇到什么事,我都会与你共同面对,一起承担。”
这话如同一柄小锤,将蝎王心中凝结的坚冰一点一点敲碎。他与赵敬之间,何止是爱人之情?更有抚育之恩,相依为命之情。
蝎王眼眶湿润,强忍着泪问道:“义父,你说真的?没骗我?”
赵敬拍着他的手郑重承诺:“当然是真的。有义父在,别怕。”
蝎王愿意相信他。
他终于点了点头,那日的不快算是翻了篇。
心中没了芥蒂,蝎王很快关心起赵敬与晋王合作的事来:“义父,您方才说晋王要与您合作,这是好事啊。您一生不就想逆天改命吗?这个机会多好?”
赵敬虽看似野心勃勃,可真到了要合作的关口,却迟疑了:“唉,这可是一场豪赌。目前来看,赢面不大。我们先稳住段鹏举,至于要不要联合,还得从长计议。”
“可段鹏举不是说,这一宝只要压对了,来日您便是护国天师了?”
“压错了呢?”赵敬道,“晋王干的是谋反的事。一旦败露,满门抄斩、诛灭九族。这可不是江湖上的打打杀杀。”
蝎王站起身,无所畏惧:“可蝎儿不怕。义父,富贵险中求。若有朝一日您成了王爷、成了天师,这江湖中人,谁还敢对咱们说三道四?”
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赵敬身边,始终是蝎王无法解开的心结。赵敬总说有这顾虑那顾虑,蝎王便恨自己不够强大——若能强大到令所有人不敢妄加议论,义父便会允许他并肩而立了吧。
如今机会摆在眼前,赵敬仍在犹豫,可蝎王不愿再等、再错过。
赵敬站起来,扳过蝎王的肩膀:“我的蝎儿还是像我。我若还是个一穷二白的傻小子,便跟他赌。可我登顶在即,这个赌注是不是太大了?稍安勿躁。”他叹了口气,“我现在就图一个‘稳’字。先稳住天窗,伺机而动。若晋王真有成事之势,咱们再去投奔也不迟。”
“可届时,晋王未必缺我们这一支投诚之师。”蝎王道,“义父怕担干系,怕毁了自己的基业,但蝎儿不怕。我自来一无所有。蝎儿愿献上一计,保义父后顾无忧。”
赵敬似有兴趣:“说来听听。”
“义父从未公开过毒蝎与您的关系。在江湖人眼中,你我形同陌路。不如由我出面效忠晋王,集齐所有琉璃甲。他日事成,所得奖赏皆奉于义父膝下;若失败,凌迟车裂,蝎儿一人承担,绝不连累义父。”
他的义父爱他什么?是爱他有用吗?若如此,他愿用这场赌局来证明自己。赢了,他便能得到所求的一切;输了,他也心甘情愿。
赵敬没有作答,只说头晕,便让侍女扶着去歇息了。这个决定事关重大,他不敢轻易下决心。
然而赵敬并不知道,他百依百顺的蝎儿,早已与天窗有所勾连。
既然赵敬不能给蝎王心安,那他便自己寻求安全感。
强大。再强大。强到谁也动不了他,强到可以掌控一切。
蝎王回到府邸时,段鹏举早已在此等候。
不过,他不是来找蝎王的,而是来会旧相好——毒菩萨。
此刻,毒菩萨正将段鹏举按在榻上调情:“老段,我看你最近是皮子紧了?来到江南,不先找老娘叙旧,倒先和五湖盟主喝上了?”她往段鹏举嘴里塞了一颗葡萄,“你说,我要怎么罚你?”
段鹏举吃着美人亲手剥的葡萄,贱兮兮地道:“我的菩萨,我是真不知道你们也来了岳阳。我原本还想办完事去湖州探望你和蝎王来着。晋王听说蝎王的奇术有了新进展,关心得很呐。”
毒菩萨娇嗔道:“呸,你主上关心的,不过是药人军能帮他打仗罢了。”
段鹏举坐起身,正要上前亲热,却被毒菩萨一条美腿抵住。他摩挲着那光洁的小腿,一时不知该如何讨好眼前的女人:“是是是。可在我心中,真正关心的,只有千娇百媚的女菩萨……”
“少来这套,你还没领罚呢。”
“我认罚。女菩萨要如何罚我?”
“我听说,你最近和五湖盟主喝得美着呢……”
二人正浓情蜜意、难解难分之际,蝎王不待通报便闯了进来。
他轻咳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段鹏举见蝎王突然出现,慌忙推开毒菩萨,正襟危坐,装出一副正经模样。毒菩萨却毫不在意,依旧勾着段鹏举的脖子。
蝎王背对着段鹏举道:“老段莫怪,本王说句话就走,不打扰你们老情人叙旧。”
段鹏举尴尬道:“蝎王,这……”
蝎王转过身来,语气淡然:“王爷要找琉璃甲,不来找本王,为何舍近求远?”
段鹏举闻言,惊出一身冷汗。
他才与赵敬见面,蝎王便已知晓一切——难道毒蝎的势力,已渗透进了五湖盟?
不管赵敬同意与否,蝎王,已决定自己走出来。
他不要再做那个只能躲在义父身后的影子。
顾湘在清风剑派的日子还算安宁。平日里,半山小院里只有她与曹蔚宁相守,其余师兄弟都住在山上。
这一日,又是风和日丽。和煦的阳光洒满荷塘,微风轻轻拂过竹林,光影在青石板上流转。
顾湘临窗而坐,正为曹蔚宁缝补衣裳。曹蔚宁则托着肉嘟嘟的脸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做针线。在他眼里,阿湘可真能干——武功高强,会做家务,懂得照顾人,还精通针线女红。最重要的是,阿湘真可爱。曹蔚宁看得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顾湘见他这副半永久犯花痴的模样,瞟了他一眼:“你看够了没有?”
“看不够。”曹蔚宁答得坦然。
顾湘忍着笑,叹了口气:“人学坏可真快。你跟我主人也没待多久,怎么这股油腻劲儿越来越像他了?”
曹蔚宁这才换了个坐姿,认真道:“温兄哪里油腻了?他那是至诚君子。”
“得了吧你……”
“蔚宁在吗?”
两人正说着话,莫蔚虚来到屋外。
曹蔚宁闻声连忙起身,将莫蔚虚迎了进来:“师兄,找我什么事?”
莫蔚虚递给他一封信:“收到一封给你的书信,也不知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我赶紧送过来了。”
曹蔚宁接过信,正琢磨着是谁写来的,翻开一看落款,道:“哦,是周兄和温兄……”
一听是温客行来信,顾湘一把抢了过去。她似乎很顾忌莫蔚虚看到信的内容,护得严严实实。
莫蔚虚见状,问道:“蔚宁,这温周二位是……”
曹蔚宁还没来得及开口,顾湘抢先答道:“朋友,是曹大哥在江湖上认识的朋友。这两个人都不是好人,整天鬼鬼祟祟,油腻当有趣。我不喜欢曹大哥跟他们打交道,怕学坏。让师兄见笑了。”
曹蔚宁不知她为何要这般编排温客行和周子舒,皱眉道:“阿湘,你说什么呢?”
见这二人神色古怪,莫蔚虚道:“蔚宁,可否借一步说话?”
曹蔚宁看了看顾湘。
顾湘道:“去吧。”
曹蔚宁这才随莫蔚虚来到小院内的凉亭中。
“师兄,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莫蔚虚道:“蔚宁,你到底知不知道湘姑娘是什么来路?”
那日,他与范怀空问顾湘身世,顾湘就是不肯透露,着实令人起疑。曹蔚宁涉世未深,他们这些长辈和师兄,真怕他认人不清、交友不慎。
曹蔚宁却反问:“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自称是一位前辈高人的侍女,那你可曾见过她的主人?”
“见过。就是阿湘的主人亲口将她托付给我的。”
听说曹蔚宁见过顾湘的主人,莫蔚虚才稍稍放心:“那是何方神圣?”
“他……”曹蔚宁欲言又止,解释道,“师兄,我虽然知道,却不方便告诉你。因为我答应过阿湘,绝不会透露她主人的身份和姓名。不过你放心,他们都是好人。”
“他们?”莫蔚虚糊涂了——难道曹蔚宁认识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或是一个神秘组织?“蔚宁,我知道你对湘姑娘情根深种。其实师兄也特别高兴看到你找到心上人。但你一定要知道,这江湖上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
莫蔚虚说了一大番话,曹蔚宁却似乎不得要领地看着他。莫蔚虚只好直言:“容师兄冒昧一句——这些日子以来,我观湘姑娘做事说话,略带着一分邪气。”
听到这话,好脾气的曹蔚宁急了,不快道:“师兄,请你慎言。”
莫蔚虚也不着急,耐心解释:“如果她真是跟奇人异士学的武功,气质不同于名门淑女,倒也正常。”
曹蔚宁正色道:“阿湘那不是邪气。那是系出天然、赤子之心!”
“蔚宁,若是平日里太平日子,师兄自然不会如此草木皆兵。只是现在,清风剑派封山……”莫蔚虚话说到一半便收了声——毕竟,他们守护的秘密太过紧要。“哎呀,我本不该告诉你的,免得让你一同担心。”
曹蔚宁却平静道:“我知道了,师兄。是高盟主将琉璃甲托付给师父了。”
莫蔚虚惊讶地看着他:“蔚宁……”
曹蔚宁郑重施了一礼:“师兄,蔚宁虽然愚钝,但也知道义字当头的道理。高盟主含冤未雪,又将这么重要的东西托付给师父,我们清风剑派为此封山,乃至来日为之赴汤蹈火,都是理所应当的事。但若因此杯弓蛇影,怀疑一个姑娘的清白,蔚宁不敢赞同。”
莫蔚虚被他这番话说得有些惭愧,解释道:“我也不是怀疑,师兄只是想问清楚……”
曹蔚宁郑重道:“师兄,阿湘的身世多有曲折。她不想告诉我,我便尊重她的决定。我与阿湘共同经历了那么多磨难,我用性命担保,阿湘绝对是个好姑娘。我既然认定了她,也答应了她,就不会辜负她,也不会猜疑她。师兄,蔚宁恳请您尊重我的决定。”
英雄大会之前,曹蔚宁在莫蔚虚眼里始终像个孩子——平日只知道寻些好吃的好玩的。没想到,短短几个月不见,曹蔚宁经历一番历练,竟已长大成人。他对时事的判断准确,对自己的终身大事亦有主见。
既然曹蔚宁如此认定顾湘,话又说到这个份上,他这个做师兄的实在不好再多说什么。莫蔚虚小坐片刻,便告辞回了山上。
前脚送走莫蔚虚,天空竟飘下雨来。
曹蔚宁索性留在凉亭里独自看雨。他虽然对师兄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和坚持,可其他师兄弟呢?师父呢?他们会不会在意顾湘隐瞒身世?他不知道,心中隐隐担忧。
顾湘等了半天不见曹蔚宁进屋,便追了出来。两人一同坐在凉亭里,看雨打在池塘荷叶上。
“怎么样,大师兄都和你说什么了?”
天真纯净如曹蔚宁,也知道撒谎了:“没什么,就是门派的事。你不用担心。温兄和周兄平安到达四季山庄了吧?”
顾湘不疑有他:“是啊。”
“信里写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报个平安。”
“给我看看。”曹蔚宁十分惦念温客行、周子舒和成岭。
顾湘却道:“不给。我凭什么给你看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主人疯疯癫癫的,整日满嘴骚话。给你看,你又学坏了。”
曹蔚宁却严肃地纠正她:“阿湘,你不能这么说温兄。这世人目光短浅狭隘,只看表面,所以才会猜测温兄和周兄不是正经人。但在我看来,周兄温兄皆是清风霁月,那是高山流水般的绝世知己。是世人看污了他们。”
温客行若是听到小曹这番评价,定会感动不已。他会重新审视曹蔚宁——这哪里是什么狐狸窝里养出的大兔子?分明是慧眼如炬、为人通透至极。
顾湘也觉得他说得对:“好好好,我错了。唉,曹大哥,你没有把我主人还有周絮的名号跟任何人说吧?”
她总在担心,怕别人知道了她的身份。
曹蔚宁安慰她:“那是自然。我都答应你了。还有,我师叔他们不是什么俗人,不会听信这江湖上的谗言,也不会对你有任何看法。”
顾湘听了,这才放下心来,欢喜地与曹蔚宁一同观赏雨中荷塘。
曹蔚宁看着面无愁容的顾湘,心里也不是没有疑惑。
其实,他也想知道——
顾湘,到底在怕什么呢?
腊月二十一·夜
炭火在盆里明明灭灭,映着两张靠得很近的面孔。窗外又飘起了细雪,落在瓦片上,沙沙的,像蚕食桑叶。
周子舒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喝,只是握着。温客行坐在他旁边的小凳上,正用火钳拨弄炭火,把几块新炭垒成一个好看的塔形。火星溅出来,在空中闪了一下,灭了。
“老温。”周子舒忽然开口。
“嗯?”
“后日就是小年了。”
温客行拨炭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后日?腊月二十三?”
“嗯。”周子舒垂下眼,看着杯里微漾的茶汤,“我是北方人,该过二十三。你和成岭都是南方人,按理该过二十四。若只过明日,便只过了北方人的规矩;若只过后日,又只过了你们的。那便连过两日吧。明日二十三,后日二十四,谁也不亏。”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明日吃什么、后日天气如何,诸如此类。但温客行知道,不是的。阿絮自己是北方人,真要只过腊月二十三,谁也挑不出理。可他偏要把二十四也算上,还把自己也放进“谁”里头,好像他也不过是顺带被照顾的一个。这人不肯直说“我想替你们俩的习俗都记着”,偏要绕一个弯,把心意藏在一句“谁也不亏”里。
温客行把火钳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弯起眼笑:“成。那明日算一天,后日算一天,连过两个小年。除夕是不是也得连过两天?”
“得寸进尺。”周子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透的茶入口微涩,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温客行笑着没反驳,心里却把那句“连过两天”好好地收了起来,放在一个妥帖的地方。他转头看向窗外,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他忽然很期待明天的到来。
腊月二十二
腊月二十二是连过两天小年的前一日。温客行起了个大早。
卯时三刻,天边才透出一线灰蒙蒙的光。院子里静得很,只有积雪压弯竹枝的簌簌声。
周子舒醒来时,身侧的被褥已经凉了。他侧过头,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看见枕边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套干净中衣,旁边还搁着一朵新摘的白梅。花瓣上凝着霜,显然是刚从院里那株老梅树上折的。他伸手拈起花枝,凑到鼻尖——什么也闻不到,这点他早已习惯。但花瓣的触感是凉丝丝的,柔嫩得像是婴儿的指尖。他把花枝搁回枕边,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门帘一掀,温客行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盆沿搭着干净的布巾,身上还带着灶间的烟火气。“醒了?”他把盆搁在架上,搓了搓被冻得微红的手,走过来帮他坐起身,“今日雪停了,外头那株老梅开得正好。等会儿吃了早饭,带你出去看看。”
周子舒右臂的夹板还没拆,左臂撑着床沿想坐直,温客行已经伸手揽住了他的肩,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胸前的夹板,将他扶正。靠得近时,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是昨晚洗过的衣衫在炭盆边烘了一夜才干的。
“我自己能坐。”周子舒淡淡道,语气里没有半分恼怒,只有一点被惯坏了的无奈。
“是是是,周庄主什么都能自己来。”温客行笑着应,手下却没停,转身去拧了热帕子,折好递到他左手里,“先擦脸,我去端早饭。”
周子舒接过帕子,热烘烘的湿气扑在脸上,毛孔都舒开了。他擦完脸,温客行已经端着托盘进来了——白粥,酱瓜,一碟蒸得暄软的山药糕。山药是昨日从后山挖回来的,去皮蒸熟捣成泥,掺了点糯米粉,上笼屉大火蒸透,出笼时糕身洁白蓬松,按下去能慢慢弹回来。周子舒尝不出甜咸,但温客行特意把酱瓜切得极碎,拌在山药糕里,好歹能嚼出点脆生生的口感。
“今日的药也该煎好了,吃完饭趁热喝。”温客行把粥碗往他左手边推了推,筷子搁在碗沿正上方,不偏不倚,刚好一伸手就能拿到。
周子舒看了他一眼,拿起勺子慢慢喝粥。这人如今把他的习惯摸得透透的——左手吃饭时碗该放哪个位置,筷子该搁多高,甚至连他喝粥喜欢先舀中间那一勺都知道。
吃了饭,喝了药,温客行收拾了碗筷,又端来漱口的清水和擦手的帕子。然后他往周子舒面前一站,手里拿着那根青色发带,弯着眼笑:“今日想梳什么样的?还是跟昨天一样?”
“随便。”周子舒淡淡道。
“那就还梳昨天的。”温客行走到他身后,拿起木梳。梳齿穿过发丝,力道刚好,不会扯得头皮疼。他如今的手艺已经相当娴熟,三两下便梳顺了,左手将发束拢到脑后,右手拿起发带绕了两圈,系了个端正的结,垂下的带尾长短差不多齐平。他退后半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又伸手把周子舒鬓角翘起的一缕碎发轻轻抿到耳后。指腹擦过耳廓时,周子舒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好了。今日这个结系得最好,不许拆。”温客行绕到他面前,歪着头打量,眼底带着点邀功的得意。
周子舒抬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站起身往门外走。路过铜镜时,余光扫见镜里自己脑后那根青色发带,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掀帘出去了。
廊下的雪已经扫净了,青石板上留着扫帚细细的纹路,院角那株老梅果然开得正好,白梅覆着薄雪,冷香浮在晨风里。周子舒深吸一口气——什么也闻不到,但他知道那是梅香,因为温客行正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描述着。
“这一枝开得最盛,等下折回去插瓶里。那一枝朝东的,花苞还紧,再过两日就该开了。还有那枝垂到屋檐上的,上面积了雪,我早上拿竹竿轻轻敲过,雪落下来像撒盐似的……”他说得兴致勃勃,时不时侧头看周子舒一眼,像是在确认他在听。
“嗯。”周子舒应着,目光落在那枝开得最盛的白梅上。他忽然想,如果味觉还在,这梅香该是什么样的?大概是清冽中带一点微甜,像温客行早上泡的桂花蜜水——虽然他也喝不出甜意,但温客行每次都会多加一勺蜜。没关系,闻不到,看得到。那一树白梅在晨光里开得热热闹闹的,有人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讲着,就很好。
张成岭练完早功,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手里还拎着那柄木剑。温客行正在院里摆弄新折的梅枝,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跑完了?步法练了几遍?”
“十遍!”张成岭脆生生地答,拿袖子抹了把汗,凑到温客行身边看他插花,“师叔,你在插花啊?真好看!我以前在家里,我娘也爱插花。”
温客行挑了挑眉,把最后一枝梅插进瓶里,退后半步端详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转头看向张成岭,随口问道:“你娘也爱插花?她喜欢插什么花?”
“她最喜欢桃花。”张成岭说着,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家里院子种了两棵,每年春天开得可好了。我娘会用剪刀剪几枝插在堂屋的花瓶里,还教我认花瓣的单瓣和重瓣……”他说到这里,声音渐渐小了,低下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雪粒子。
温客行没有接话。他伸手在张成岭脑袋上轻轻拍了拍,力道不重,停留的时间却比平时长了那么一息。然后他收回手,语气如常:“桃花好啊,等开春了,师叔在后院给你种两棵。你娘教你怎么认单瓣重瓣,到时候你教师叔。”
张成岭抬起头,眼眶有一点红,但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水光逼了回去,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嗯!”
廊下,周子舒端着茶杯,目光从那一大一小两个人身上掠过,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入口微苦——他尝不出苦味,但他知道温客行今日泡的是苦丁茶,说是冬日喝这个清火。他放下杯子,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看院角那株老梅。
温客行把插好的梅瓶端进堂屋,搁在靠窗的方桌上。白梅配的是前天从后山砍的青竹筒,切口削得平整,竹身还带着淡淡的青绿色,与白梅的清冷相得益彰。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伸手把最左边那枝往右偏了一点点,这才满意地拍拍手。
“成岭,过来。”他冲院子里喊了一声。
张成岭抱着木剑跑进来:“师叔,怎么了?”
“今日不练剑了,练拳。”温客行从袖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这套掌法的路数,你先看一遍图谱,心里有个数,等会儿我在院里给你拆招讲解。”
张成岭接过册子,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画着密密麻麻的小人,每一个都在不同的方位上,脚下踩着复杂的步法,旁边用小楷标注着“乾”“坤”“震”“巽”等字样。他看得眼花缭乱,抬头求助地看向温客行。
“看不懂很正常。”温客行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从容,“我第一次看的时候也一头雾水,被那位故人按着练了三个月才摸到门槛。你先看,不求看懂,混个眼熟就行。”
张成岭点点头,捧着册子坐到廊下,一页一页认真地翻看起来。遇到不认识的字,他就凑到周子舒跟前问。周子舒靠在竹椅上,左手端着茶杯,偶尔瞥一眼他指的那个字,随口告诉他读音和意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冬日里晒得恰到好处的太阳。
温客行在厨房里收拾完碗筷,擦着手走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张成岭盘腿坐在廊下,膝上摊着泛黄的册子,时不时抬头问一句;周子舒靠在竹椅上,茶杯搁在扶手边,垂着眼回答,阳光从檐角斜斜照下来,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扰,转身又回了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一包花生,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坐下,一个一个地剥。
花生壳脆,他用指腹轻轻一捻,壳便裂开,露出饱满的花生仁。剥了小半碗,他又抓了一把红枣,去核切成小块,和花生仁拌在一起,搁在一旁备用。等会儿阿絮看书看累了,可以当零嘴端过去。那人虽然尝不出味道,但嚼东西的口感还是在的,花生仁酥脆,红枣肉软韧,好歹能有点吃东西的乐趣。
日头渐渐升高,院子里暖和了一些。张成岭把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虽然大部分内容还是一知半解,但至少把八个方位记住了。他合上册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双腿,跑到院子里喊道:“师叔,我看完了!”
温客行端着那碗花生红枣从厨房出来,先走到廊下,把碗搁在周子舒手边的矮几上,低声说了句“闲了嚼两口”,然后才转身走向院子中央。他站在张成岭面前,也不急着教,先让他把昨日学的剑法前两式练了一遍。
张成岭握紧木剑,深吸一口气,起手式拉开。剑尖自下而上挑起,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停在半空。虽然手腕还有些抖,但比昨日已经稳当了许多。接着第二式,脚下步伐跟上,身形一转,剑随身走,虽然收势时脚步略微踉跄了一下,但整套动作连贯了下来。
温客行看完,没有点评好坏,只是点了点头:“比昨日强。剑先放一边,今日学拳。”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院中的雪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八卦图,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位标得清清楚楚。然后他站到图的中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沉腰坐马,双手缓缓抬起,掌心朝内。
“这套掌法,走的是圆,转的是身,用的是腰。”他一边说,一边开始缓缓移动脚步,沿着八卦图的边缘走了一圈。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对应的方位上,腰身随着步法转动,双手交替推出,动作圆融流畅,像一股无形的气流在雪地上缓缓流动。“步法要稳,身法要活,掌法要圆。你先别管手上的动作,先把脚下的步法走熟。围着这个图走,从乾位起步,按顺序踩一遍,再倒着踩一遍。”
张成岭站到八卦图的边缘,学着温客行的样子沉腰坐马,然后小心翼翼地迈出第一步。踩到乾位,第二步转到兑位,第三步离位——第三步还没踩实,左脚绊了右脚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温客行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的衣领,把他拎了回来。
“重心放低,脚不要抬太高,贴着地面滑过去。”温客行松开他的衣领,退后半步,用自己的脚示范了一遍——脚掌贴着地面,平滑地从一个方位移到下一个方位,几乎没有起伏,“像这样,试试。”
张成岭点点头,重新来过。这一次他记住了要领,脚掌贴着地面,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虽然速度很慢,时不时还要停下来想一想下一个方位是哪个,但至少没有再绊倒了。走了两圈之后,渐渐顺畅了一些,脚步也开始有了几分连贯的意思。
温客行站在一旁看着,没有再出声纠正。学武这种事,有时候说得越多反而越乱,不如让身体自己去记住。他退到廊下,在周子舒旁边的竹椅上坐下来,顺手从那碗花生红枣里拈了一块放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周子舒没有转头,目光仍落在院子里专心走步的张成岭身上,嘴里却淡淡道:“你倒是会偷懒。”
“这叫因材施教。”温客行又拈了一颗花生,递到周子舒嘴边,“来,尝尝,今年的新花生,我托山下货郎带的,脆得很。”
周子舒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张嘴,只是伸手接了过来,自己放进嘴里。花生仁在齿间被咬碎,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嚼了几下,咽下去,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还行。”
温客行弯起眼笑了,又拈了一颗递过去。周子舒这次没有接,只说了句“你自己吃”,便继续看院子里练功的张成岭。温客行也不在意,把手缩回来,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看着院子里那个满头大汗却不肯停下来的少年,忽然开口道:“这小子,有股倔劲儿。像你。”
周子舒嚼花生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没有接话。但他咀嚼的速度比方才慢了半拍。
张成岭在院子里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把八卦步法的正反两圈都走得比较顺了。他停下来,气喘吁吁地跑到廊下,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温客行:“师叔,下一步呢?”
“下一步,吃饭。”温客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练功不能一口气吃成胖子。下午再教你掌法的基本架势。先去洗手,我去热菜。”
午饭是三菜一汤——清炒菘菜,腊肉炒笋干,一碟蒸腊鱼,还有一碗蛋花汤。菘菜是后院菜地里种的,霜打过之后格外甜嫩,腊肉和腊鱼是温客行入冬前腌的,挂在灶房屋梁上风干了一个多月,切薄片蒸熟,油脂晶莹剔透,香气扑鼻。张成岭吃得头也不抬,扒了两碗饭,又喝了两碗汤,最后靠在椅背上打着饱嗝,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一脸满足。
“师叔,你做饭真好吃。”他由衷地赞叹。
“那是。”温客行毫不谦虚地接受了夸奖,顺手把最后一块腊鱼夹到周子舒碗里,“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夹板都快挂不住了。”
周子舒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腊鱼,没有推辞,默默地夹起来吃了。他确实吃不出腊鱼的咸香,但鱼肉紧实的口感还是能感受到的,而且温客行蒸的时候放了姜丝和豆豉,即使尝不出味道,也能闻到一点淡淡的豆豉香——他如今能闻到的气味已寥寥无几,唯独几种浓烈的东西还能勉强分辨,豆豉算一个,醋也算一个。
午饭后,张成岭主动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温客行本想拦他,转念一想,孩子愿意干活是好事,便由他去了,自己则扶着周子舒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消食。阳光正好,积雪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院角的梅花在蓝天的映衬下愈发洁白。两人并肩走着,没有说话,但脚步的节奏不知不觉地同步了——你迈左脚时我也迈左脚,你停下来看花时我也停下来看花,像是两根并排生长的竹子,根系在地下早已缠绕在了一起。
下午,温客行开始教张成岭掌法的基本架势。他先演示了一遍——推、托、带、领、搬、拦、截、扣,八种掌法各走了一遍,动作不快,但每一掌都打得清清楚楚,力道含而不发,轨迹圆融流畅。张成岭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努力把每一个动作记在心里。
“这套掌法的精髓在一个‘变’字。”温客行收势站定,气息平稳,脸不红气不喘,“掌法不是固定的套路,而是根据对手的变化而变化。你推出去的一掌,对手挡了,你就顺势变为托;对手躲了,你就变为带。一切都在交手的那一瞬间决定,没有事先想好的招式。”
他说完,让张成岭试着打一遍。张成岭依葫芦画瓢,把八种掌法各打了一遍。动作虽然生涩,但基本的形状已经有了,尤其是“推”和“带”两个动作,做得颇有几分意思。温客行看在眼里,暗暗点头——这小子在武学上的悟性确实不错,虽然比不上阿絮那种天生的武学奇才,但胜在踏实肯练,心性也稳,是个练武的好胚子。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回去把步法和掌法各练十遍,明天早上我检查。”温客行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休息了。
张成岭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跑开,而是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师叔,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说。”
“您教我剑法,又教我掌法——这两套功夫,哪一套更厉害?”
温客行闻言,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走到院角那株老梅树下,折了一根细枝,又捡起一块石子,把细枝插在雪地里,然后把石子放在细枝旁边。他指着细枝和石子,对张成岭说:“你觉得,是这根树枝厉害,还是这块石头厉害?”
张成岭看了看树枝,又看了看石子,挠了挠头:“……不一样。树枝能弯,石头不能弯。但石头硬,树枝一掰就断了。”
“对。”温客行点了点头,“这套剑法就像这根树枝,柔中带刚,能屈能伸,适合在面对强敌时以巧取胜;这套掌法就像这块石头,刚猛直接,步步为营,适合在正面交锋时稳扎稳打。两套功夫各有各的长处,也各有各的局限。真正的高手,不是只会一套功夫,而是能在对敌时根据情况灵活切换。”
他弯腰把树枝和石子都捡起来,随手一抛,扔进了墙角的雪堆里:“所以你问我哪一套更厉害——答案是,都厉害,也都不厉害。厉害的永远是人,不是功夫。”
张成岭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追问,转身跑回自己屋里,关上门,开始复习今日学的内容。
院子里安静下来。温客行站在老梅树下,看着那根被自己插进雪里又拔出来的细枝留在雪面上的小孔,出了一会儿神。然后他转身走回廊下,在周子舒身边的竹椅上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你跟他说得挺好。”周子舒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个被踩乱的八卦图上,语气平淡,“厉害的永远是人,不是功夫。”
“那是。”温客行放下茶杯,笑了笑,“名师出高徒嘛。”
“你是在夸他,还是在夸自己?”
“都夸。”温客行理直气壮。
周子舒没有再接话,但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
傍晚时分,天色暗得早。山里不比城中,入了冬,酉时刚过,暮色便沉沉地压了下来。温客行在灶房里忙活,张成岭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把他的脸映得红彤彤的。他蹲得久了,腿麻了也不肯起来,踮着脚往锅里瞅,一边吸鼻子一边晃脑袋:"师叔师叔,今晚吃什么呀?香死我了,我闻着味儿都快饿晕了!"
"羊肉萝卜汤。"温客行揭开锅盖,用汤勺搅了搅,白汽腾起来,裹着浓郁的肉香弥漫了整个灶房,"羊肉是昨儿山下镇上买的,萝卜是后院拔的,炖了一下午,骨头都酥了。你去叫你师父,准备开饭。"
张成岭应了一声,蹦跳着跑出去,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扒着门框探脑袋:"师叔,我能先喝一口吗?就一口!"
"去去去,叫你师父去。"温客行拿汤勺作势要敲他,"手都没洗,还想先喝汤。"
张成岭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了。跑到堂屋门口,又刹住脚步,放轻了步子走进去。
堂屋里,周子舒靠在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旧游记。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是一本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闲书。他翻到一篇记蜀地山川的,正看到一半,目光却不在字上了。他听见院子里那一大一小的说话声,隔着窗纸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语调是温客行特有的那种上扬的尾音,和张成岭脆生生的应答交织在一起。他翻了一页,目光扫过一行字,又翻了一页,一个字也没读进去。但他没有放下书,就那么拿着,指腹摩挲着书页的边缘,听着窗外的声音,觉得这样就很好。
张成岭站在门口,看见师父靠在竹椅上,手里拿着书,似乎已经睡着了。暮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安静的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犹豫了一下,没舍得叫醒他,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回到灶房压低声音说:"师叔,师父好像睡着了……咱们要不要等会儿再开饭?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温客行正在盛汤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把汤碗放下,擦了擦手:"我去看看。"
他正要往外走,张成岭却没有让开,站在原地,低着头,脚尖一下一下碾着地上的柴屑,碾得碎木屑到处都是。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蒙了一层水汽,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点鼻音:"师叔……大巫真的、真的能治好师父吗?"
温客行切菜的手一顿。
他没有回头,但张成岭看见他握着菜刀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骨节泛白,又慢慢松开。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明灭不定。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扯了扯嘴角,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用力撑起来的。
"当然能。"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低了一些,他清了清嗓子,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什么事都可以有余地,只是这个是一定。"
张成岭没有立刻接话。他蹲回灶前,用火钳拨了拨柴火,火星噼啪炸开,他盯着那跳动的火苗看了半天,手指抠着膝盖上的补丁,抠得指尖都发白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师叔,我有点害怕。"
温客行转过身来,看着他。少年蹲在灶前,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狗,把脑袋埋在膝盖里,不肯让人看见脸。
"傻小子,你怕什么。"温客行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语气故作轻松,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把头发揉得乱糟糟的。
张成岭被他揉得抬不起头,索性就埋着,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爹娘哥哥没了以后,我也没了家……那个时候我真的好怕,每天醒过来都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好像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直到后来——"他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声音更哑了,"直到和你和师父,还有阿湘姐姐、曹大哥在一起,我才又有了家的感觉。我真的不想再没有家了……我不想师父有事。"
他说完,还是不肯抬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像只被雨淋透的小兽,缩在灶前取暖。
灶膛里的火光静静地跳动着,映着两个人的影子。温客行蹲在他旁边,手还放在他头顶,忽然觉得嗓子眼堵了一下。
他才知道,原来这小子最近越来越乖,是因为他在怕。
直觉告诉温客行,应该安慰一下这个小崽子,说些"不要想太多""没事的"之类的话。可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在抖。很细微的,很压抑的抖。像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他一边思念着自己的父母,一边极力将浮上来的一切压下去,逼着自己什么都不要想。被仇人摁着脖子灌下孟婆汤时,他不怕;被鲜血浇了一身时,他不怕。偏偏只有在夜里,那些细微的思念会涌上来,丝丝缕缕的,怎么也压不下去。
一旦被人间吸引,就有了软肋。一颗漂泊的心落地生根后,怎么还能忍受失去?
成岭还能哭着说出来自己的害怕。温客行却连说都不敢说。
他其实也怕了。有多怕呢——他自己身在罪孽之中,说一句不详都觉得会应验。人生何处不是寂寞衍生,他应该是用尽了下辈子的所有运气,才会遇上一个周子舒。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张成岭抬起头来看他,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只刚哭过的兔子。
温客行把菜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伸手在张成岭脑袋上拍了拍。力道不重,停留的时间却比平时长了那么一息。
他只说了一句:"我去看看你师父。"
然后他掀帘走了出去。
温客行掀帘走进堂屋时,周子舒已经醒了。
他靠在竹椅上,手里还拿着那本书,目光却落在门口的方向,像是知道他会来。暮光从窗纸透进来,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将那几分病容掩去了大半,看上去竟有几分当年四季山庄周庄主的风采。
"成岭说你睡着了。"温客行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羊肉汤炖好了,起来喝一碗?"
"没睡着。"周子舒把书合上,搁在膝头,"闭目养神而已。"
"那也起来活动活动,躺了一天了。"温客行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扶住他的左臂,帮他站起身来。周子舒没有拒绝,借力站了起来,跟着他往堂屋走去。
饭桌上,张成岭已经把碗筷摆好了。三碗羊肉萝卜汤,汤色奶白,上面漂着几点金黄的油花,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旁边还有一碟烙得焦香的葱油饼,一碟凉拌萝卜皮。张成岭已经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舌头都伸出来了,却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好喝!师叔你太厉害了!这汤比我娘做的还好喝!"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温客行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自己也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满意地眯了眯眼。然后他看向周子舒,见那人也正端着碗,用勺子慢慢舀着喝,神色平静。
温客行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烫不烫?"
"还好。"周子舒放下勺子,又舀了一勺吹了吹,"温的。"
温客行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汤,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对面那人——见他第二勺喝下去之后没有皱眉,第三勺甚至主动伸向了碗底的萝卜,心里便大致有了数。他收回目光,继续喝汤,嘴角压着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张成岭看看师叔,又看看师父,总觉得这两人之间有一种他插不进去的氛围。他明智地选择了埋头吃饭,一口汤一口饼,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的松鼠,吃到一半还偷偷往温客行碗里夹了块最大的羊肉,又往周子舒碗里夹了块萝卜,自己嘿嘿笑了两声,继续埋头苦吃。
吃完饭,张成岭主动收拾了碗筷去洗,洗到一半就听见院子里温客行拨弄炭火的声音,他加快了速度,碗洗得哗哗响,洗完了还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手,蹦跶着跑回堂屋,一屁股蹲在炭盆边,伸手烤火,烤得手心发烫了就去摸温客行的手背,冰得温客行一缩手,他就笑得直不起腰。
温客行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骂他"皮痒了",嘴角却翘着。他搬了张小凳子坐在炭盆边,伸手烤着火,侧头看向靠在另一张椅上的周子舒。
“阿絮,明日就是小年了。”
周子舒睁开眼,目光从跳跃的火苗上移开,看向他:“嗯。明日二十三,后日二十四。”
“我想着,明日包饺子吧。”温客行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猪肉白菜馅的,再剁点香菇进去。成岭那小子前几天念叨说想吃饺子,我听见了。”
“你会包?”周子舒微微挑眉。
“不会可以学嘛。”温客行理直气壮,“我连那么难的剑法都能学会,还学不会包饺子?”
周子舒没有反驳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小时候在四季山庄过年,师父会亲自和面擀皮,带着我们一起包饺子。师父包的饺子个个像元宝,整齐地排在盖帘上,好看得很。我们包的歪歪扭扭的,有的站着有的躺着,下了锅就散了一半,煮成一锅片儿汤。”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温客行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拿起火钳,拨了拨炭盆里的火,让火烧得更旺一些。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那明日我来和面,你来教我怎么擀皮。成岭负责剁馅。咱们三个人,怎么也比当年你和师父两个人强吧?至少不会煮成一锅片儿汤。”
周子舒没有回答,但他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
夜深了。张成岭已经回东厢房睡了,堂屋里只剩下炭火明明灭灭的光。温客行帮周子舒拆了右臂的夹板,换了药,又重新包扎好。动作已经十分熟练,从拆绷带到重新固定夹板,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他打好最后一个结,剪断纱布尾端,顺手把周子舒的袖口理好,遮住了绷带的边缘。
“好了。”他拍了拍手,站起身,“早点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包饺子呢。”
周子舒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床边,左手无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指节——这个动作他已经做得很隐蔽了,几乎不会被注意到。但温客行还是看见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去把炭盆端进寝房,放在离床不远不近的位置,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是否关严实了。
周子舒看着他在屋里忙忙碌碌的背影,忽然开口:“老温。”
“嗯?”温客行头也没回,正蹲在窗边检查窗栓。
“明日包饺子,我要吃醋碟。”
温客行回过头,脸上带着一点意外的笑意:“你不是尝不出酸味吗?”
“蘸醋是为了闻醋香。”周子舒理直气壮。
温客行笑着摇了摇头,转回去继续检查窗栓,背对着周子舒说了一声:“知道了,明日给你调一个醋碟,再加一勺蒜末,保证香得你连舌头都想吞下去。”
周子舒没有回答,但他躺下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
窗外又下起了雪。细细的雪粒落在瓦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像蚕在吃桑叶。屋里炭火暖融融的,两个人各自躺在床的两侧,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没有人说话,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没有睡着。
过了很久,久到温客行以为周子舒已经睡着了,黑暗中忽然响起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老温,谢谢你。”
温客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被炭火映出的淡淡光影,轻声回道:“谢什么。”
周子舒没有回答。但他的呼吸声,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温客行侧过头,在黑暗中看向那个方向的轮廓。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微微弯起的嘴角。
不知过了多久,周子舒的呼吸变得匀长平稳。温客行知道他睡着了。他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披了件外衫,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
灶房里还有余烬的微光。他点了一盏小油灯,从米缸里舀出两碗面粉,倒进瓦盆,又往面里加了小半碗温水。水是晚饭后烧的,灌在铜壶里,搁在灶台余火上温着,这会儿正好不烫手。他将水慢慢浇进面粉里,右手执筷,顺时针搅动,面粉渐渐变成絮状,再用手揉成团。面要多揉,揉到表面光滑、不粘手不粘盆才好。他揉了小半个时辰,直到面团在掌心下变得柔软而有弹性,才将它团成圆球,用一块拧干的湿布盖好,搁在灶台内侧最暖和的位置。
明日一早,这团面就该饧好了。他吹灭油灯,又轻手轻脚地回到寝房,在周子舒身边重新躺下。那人翻了个身,呼吸依旧平稳,没有醒。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覆盖了院子里那个被踩乱的八卦图,覆盖了老梅树下的脚印,覆盖了一整天的痕迹。但覆盖不了的是,灶台上那团已经和好、用湿布盖着、在余温里静静饧着的面团。
明日就是腊月二十三,北方的小年。至于后日腊月二十四,南方的小年,又该吃些什么呢?温客行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盘算着。南方的习俗他不甚了了,但阿絮一定知道。明日问问他。
他闭上眼,嘴角弯着,在雪落沙沙声里慢慢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