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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虚情

御书房的朱漆殿门缓缓敞开,凛冽的秋风裹挟着帝王训斥的余温,漫过魏藏海清冷的眉眼。

他方才被乾帝当庭斥责,指尖还凝着一丝隐忍的凉意,抬眼便撞见廊下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

魏时影立得端正矜贵,身姿清绝卓然,身侧的魏婴半步相随。

魏藏海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语带讥讽:“二弟倒是好福气,我在殿内领君父责罚,你却携五弟在此安然候旨,好不清闲。”

魏时影神色未动,目光平淡无波,字字克制疏离:“皇兄行事激进,有误朝局,君父训导,理所应当。”

轻飘飘一句话,堵得魏藏海唇角的笑意彻底僵凝。

御书房内随即传来内侍恭敬的通传声——宣二皇子入内觐见。

魏时影微微颔首,对着魏藏海微微欠身,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皇兄,失陪。”

言罢,他侧头看向身侧的魏婴,眼底敛去所有冷锐,只剩浅淡温和,无声示意他一同入内。

两人并肩踏入殿门,空旷长廊瞬间只剩魏藏海孤身立在原地。

疾冲快步上前,抬手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宽慰:“不过一时失势罢了,朝堂博弈,输赢皆是常事。”

魏藏海垂眸摩挲着微凉的指节,眸底翻涌着沉沉阴翳:“区区失误本不足为惧,只是平白让魏时影占了先机、得了功绩,着实碍眼。”

“大皇兄不必郁结,来日方长,往后有的是翻盘的机会。”

藏海抬眼,眸光沉凝,沉声问道:“魏若来潜心研制的火药,近日可有进展?”

疾冲无奈轻轻摇头:“极难,他所需的材料世间难寻,筹措不易,应当还需不少时日。”

魏藏海默然颔首,压下心绪,与疾冲并肩转身离去。

行至宫阶之下,恰好撞见静静伫立的两道人影。

百里弘毅一身素雅白衣,神色清冷沉静,身姿端方。姑苏蓝湛立在他身侧,一袭月白锦袍,身姿挺拔如松,气度凛然。

二人望见前来的魏藏海与疾冲,微微躬身,行以规整礼数。

“都是自家手足,深宫之内,何须如此拘礼。”魏藏海面上瞬间漾开温和笑意,褪去了方才殿外的沉冷,目光悠悠落向蓝湛,刻意轻挑言语,暗藏机锋,“听闻蓝殿下久居姑苏别院,甚少入宫。阿婴自幼依恋二弟,朝夕相伴,想来是冷落了你。”

蓝湛眸光骤然微沉,语气淡漠:“内子心性纯粹,素来随性,私事而已,不必皇兄费心置喙。藏海殿下,还是专心朝政为重。”

魏藏海闻言,只是慢悠悠勾起唇角,语气闲适,却字字戳人软肋。

“也对。”

“毕竟谁人不知,当年是蓝殿下执意求娶,费尽心力才求得君父赐婚。”

他话音轻缓,落在风里格外清晰,不带半分刻薄,却句句都是实情。

“只是可惜,四年夫妻情分,前后诞下两子,你们二人相处,竟还是这般疏离冷淡。”

蓝湛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掌心攥出一片凉意,喉间微哽,正要开口辩驳。

未等他出声,身侧的百里弘毅已然淡淡抬眼,语调平稳无波,从容接话。

“夫妻相处,冷暖自知,外人旁观,终究只是片面臆测。殿下身居高位,朝堂诸事繁杂,何必执着旁人闺房琐事。”

一语利落堵回魏藏海的话,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魏藏海笑意浅浅,眼底情绪晦暗不明,缄默着没有再接话。

一旁的疾冲却看不惯他刻意刁难,当即唇角一扯,带着几分讥讽开口:“百里公子倒是护得严实,只是空有夫妻名分,终年疏离,说出去终究是不好听。”

百里弘毅神色未变,眉眼依旧清冷静谧,全然不接对方的讥讽,淡淡拂去话音里的锋芒,平静掠过:“日子如何,自在人心,无需旁人置评。”

疾冲眉峰一拧,还欲再说些什么,手腕却被身侧的魏藏海轻轻按住。

魏藏海适时抬手拦住他,面上依旧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淡淡开口:“是我多言了。时辰不早,我与四弟先行告退。”

话音落罢,他携着满心不甘的疾冲,转身缓步离开宫阶。

廊下风过,吹得衣袂轻响。

待二人身影彻底走远,周遭彻底安静下来,百里弘毅才侧头看向身侧面色微沉的蓝湛,语声轻缓温和:“不必将旁人的挑唆放在心上,口舌闲言,不值当你动气。”

蓝湛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暗绪,没有回话,只轻轻点了下头。

秋风寂寂,宫廊无声,沉寂片刻后,御书房殿门再度开启。

魏时影与魏婴并肩缓步走出,一身清贵风华,褪去了殿内奏对的肃穆。

百里弘毅见状,即刻敛去方才温和神色,快步上前迎去。

魏时影垂眸看向身前的人,语调清淡:“怎么在此等候?”

百里弘毅垂首回话,字句条理分明:“方才收到边防密报,兰陵属地盐铁私贩猖獗,金氏暗中纵容,截留朝廷粮饷,此事牵连甚广,臣在此等候,是想与殿下商议对策。”

魏时影眸光微凝,颔首沉吟,二人低声而立,细细斟酌朝堂制衡之法,字字皆为权谋算计。

两人身前言语交锋、谋划朝局,身后咫尺却是一片无声静谧。

魏婴静静立在时影身后半步的位置,抬眼便对上了蓝湛沉沉的目光。

四目相对,长廊风停,无人开口。

良久,魏婴率先移开视线,抬脚缓步走向蓝湛。

他眉眼轻快,语气随意无拘:“你在这里等了许久,累不累?”

蓝湛望着他明媚无害的模样,心头微动,轻轻摇头,嗓音低沉清冽:“不累。”

魏婴抿了抿薄唇,直白道:“我今日想留在宫中,与时影兄长叙叙旧。我们此番从姑苏回京难得,想多待片刻。”

蓝湛本能便想开口拒绝,他盼着魏婴即刻随他回别院,朝夕相伴,寸步不离。

可话到舌尖,终究尽数咽下。

他凝着眼前少年澄澈的眉眼,压下心底翻涌的占有欲,缓缓点头。

不必逼他太紧。

他暗自默念,一遍遍安抚着自己偏执的心思。

见他应允,魏婴当即弯眼笑了笑,眉眼清亮,肆意鲜活。

只是这浅浅一笑,便让素来克制自持的蓝湛瞬间失神,眼底万般情绪尽数恍惚,牢牢定格在少年笑颜之上。

片刻后,前方两道交谈的人影话音落定。

魏时影收回思虑,转头看向身侧的百里弘毅,轻声发问:“谢氏那边,近况如何?拉拢之事,可有进展?”

百里弘毅微微摇头,神色平静,道出实情:“谢允心思通透,性情圆滑至极。此人深谙朝堂避祸之道,八面玲珑,软硬不吃,既不亲附大皇子一脉,亦不肯轻易站在我们这边。”

魏时影闻言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深意,语气笃定从容:“世人皆有软肋,再圆滑的人,也未必全无破绽。慢慢打听,总能寻出他的弱点。”

百里弘毅躬身垂首,礼数端正:“殿下所言极是,臣稍后便暗中排布,细细探查。”

公事尽数落定,魏时影转瞬敛去眼底所有权谋沉色,回身抬手,亲昵自然地牵住身侧魏婴的手腕,语调温柔闲散:“无事了,随我回府邸吧。”

魏婴毫无迟疑,轻轻点了点头。

宫中人尽皆知,大魏五位皇子之中,魏婴年岁最幼,却是婚嫁最早之人。

四年前,不过十四岁的他,便被送入姑苏,嫁与蓝湛为正君。

也正是同年,魏时影顺势迎娶百里弘毅入府,以驸马之名牢牢收拢整个百里氏族的势力,借夷陵王府权柄稳固自身朝堂根基。

这些年朝野暗流汹涌,后宫更是不得安宁。

君后母族势弱,却稳居中宫,皇贵君背靠鼎盛兰陵金氏,权势滔天,二人明争暗斗、针锋相对,派系纷争从未停歇。

可高居帝位的乾帝任凭朝局割裂、派系林立,迟迟不肯立下储君。

大魏四王鼎立,皇权架空,储位悬空,整片江山,早已是风雨欲来的局面。

百里弘毅目光淡淡扫过相携而立的魏时影与魏婴,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沉敛酸涩,转瞬便掩得干干净净:“蓝将军,天色不早,不如随我们一同回府小坐。”

蓝湛抬眸,看向不远处笑意纯粹的魏婴,稍作沉吟,缓缓颔首应下:“好。”

几人收拾身形,预备离宫。

而彼时,大皇子府邸之内。

魏藏海与疾冲刚踏入院门,抬眼便撞见立在廊下的人影。

魏若来浑身黑乎乎一片,衣襟沾着炭灰,脸颊也蹭得乌漆麻黑,唯有一双眼睛清亮懵懂,正巴巴地看着归来的二人。

藏海眉心当即蹙起,缓步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好好的人,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魏若来挠了挠头,脸上炭灰蹭得更乱,语气蔫蔫的:“实验又失败了,配方配比出了差错,引了小范围炸膛,不小心弄脏了。”

藏海闻言轻轻摇头,语调平淡却带着施压:“当初疾冲信誓旦旦向我举荐你,说你是旷世奇才,能造出扭转朝局的利器,如今看来,未免太过言过其实。”

疾冲立刻上前一步,连忙替魏若来辩解,语气恳切:“大皇兄,他是真的有本事!我当初偶遇他时,他正被一群山匪围堵,我本不欲多管闲事,可谁曾想,他随手掏出一个小巧铁制物件,不过瞬息,轰然一声,那群土匪直接被炸得四分五裂,手段骇人至极。”

“这话,我这数月来已经听了不下百遍。”藏海抬手揉了揉眉心,已然听得麻木,“可本事只挂在口头,不见成效,便是无用。”

他垂眸看向眼前灰头土脸的少年,语气冷了几分:“若你月底之前,依旧研制不出可用的火药利器,我便留不得你,直接将你打发离开府邸。”

魏若来眼珠飞快一转,瞬间精神起来,举手保证,语气笃定:“我这次一定可以!我调整好了新的配方,下次绝对不会失败了!我保证!”

藏海看着他鲜活又莽撞的模样,低低失笑出声,眉眼间满是无奈:“这已经是你这个月第二十次跟我保证了。”

魏若来闻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露出一脸憨厚的傻笑,窘迫地缩了缩脖子。

藏海淡淡瞥了两人一眼,敛去眼底笑意,语气恢复清冷:“府中还有公务待理,我先回去。”

话音落罢,他转身抬步,率先拂袖离去,只留庭院一片寂静。

偌大的院落里,瞬间只剩疾冲与魏若来二人。

风停树静,四下无声,气氛沉得压抑。

疾冲立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盯着身前的少年,目光锐利直白,没有半分松动。

魏若来被他盯得心底发虚,指尖悄悄蜷缩起来,不敢抬头与之对视。

僵持半晌,疾冲终于开口,声线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凌厉的冷意:“为什么?”

魏若来心头一紧,面上依旧装作懵懂茫然,歪了歪头:“疾冲哥,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

疾冲往前步步紧逼,身影居高临下罩住他,压迫感扑面而来,字字戳破他的伪装:“你少跟我装傻。”

魏若来背脊微僵,仍旧硬着头皮抵赖:“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糊弄旁人也就罢了,糊弄我?”疾冲眸光更沉,语气严厉,“你根本不是做不出来,是故意拖着进度、故意做不周全。你当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当真以为大皇兄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话语里带上了真切的警告:“收起你的小心思。再这般敷衍懈怠、故意拖延,耽误大事,你迟早等着被大皇兄砍了脑袋。”

魏若来浑身一震,喉头狠狠滚动一下,艰难咽下一口唾沫。

他眼底骤然泛红,方才故作松弛的伪装彻底碎裂,鼻尖发酸,话音带着哽咽的颤音:“我……我是真的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

话音未落,晶莹的泪珠便猝不及防滚落下来,砸在身前的青石板上,碎得彻底。

疾冲看着眼前骤然落泪的人,心头莫名升起几分烦躁,皱眉嗤了一声:“你一个乾身男子,怎么比深宫养着的坤身还要爱哭,整日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

魏若来闻言,慌忙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他本就满脸炭灰污渍,这么随手一蹭,黑白斑驳,一张脸顿时变得愈发滑稽可笑。

疾冲看得无奈,扯了扯嘴角,松了紧绷的神色:“行了别哭了,你的事我不管了。日后若是真被大皇兄赶出府邸,可别哭着跑来找我求情。”

魏若来垂着眉眼,乖乖点了点头,小声应下。

彼时宫门外,时影、魏婴、蓝湛与百里弘毅四人刚行至宫门阶前,便看见唐三正站在门口,不厌其烦地和值守侍卫扯皮周旋。

时影眸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缓步上前轻声询问:“怎么在此耽搁?”

唐三回头看见来人,当即垮着一张脸回道:“我的出宫令牌弄丢了,他们死活不让我出去。”

大魏朝野皆知,五位皇子之中,唯有唐三最为透明。

其余几位皇子皆可无令自由出入宫闱,唯独他,时常被宫人侍卫刻意刁难。

时影心中了然,面上却不显半分,语气温和亲昵:“无妨,随我一同出去便是。”

唐三瞬间眉眼舒展,笑嘻嘻地跟在几人身后,顺利踏出森严宫门。

马车缓缓行在路上,时影随口问道:“令牌何时丢的?”

唐三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应该是上次出宫贪玩时弄丢的,记不清了。”

“出宫意欲去哪?”

“京城新开了一家烤鸡铺子,我想去尝尝鲜。”

一旁的魏婴闻言浅声劝道:“不过是吃食,直接让人买回来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唐三立刻认真摇头:“那可不行,烤鸡要趁热吃,凉了味道就差远了。”

几人闻言皆是轻笑一声,未曾多言。

马车稳稳停在宫外长街,唐三利落掀帘跳下马车。

时影探头叮嘱一句:“身上银钱可带够了?”

“带够啦!”唐三用力点头。

时影微微颔首,车夫驱车缓缓驶离长街。

待马车彻底走远,唐三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长长松了一口气。方才时影步步盘问,他心里一直绷着根弦,险些便要露了破绽。

心口的大石刚刚落地,身后忽然窜出一道轻盈身影,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唐三蓦然回头,撞入谢允含笑的眼眸。

“怎么出来得这般慢?我在此候你许久了。”谢允语调慵懒闲散,带着几分戏谑。

唐三拍了拍胸口,小声道:“方才被事情耽搁了,差点没能出宫,快走快走,晚了新铺的烤鸡怕是要卖光了。”

谢允低笑一声,自然牵住唐三的手腕,脚步轻快,拉着人一同朝着市井热闹处的烤鸡铺子快步走去。

两人买了热腾腾的烤鸡,寻了街边一处清静茶肆靠窗的位置坐下。

唐三全然没了方才在宫门前的拘谨,指尖捏着金黄油亮的烤鸡,吃得津津有味,眉眼弯起,满是少年鲜活的暖意。

谢允坐在一旁,单手支着下颌,静静看着他吃,眼底浸着温柔的笑意,不多言语。

唐三吃得尽兴,偶尔撕下一小块最嫩的鸡肉,随手递到谢允唇边。谢允便顺势张口接住,慢条斯理嚼上几口。

油汁微微沾在了唐三的唇角,看着有些狼狈。谢允抬手,抽出干净帕子,轻轻替他擦去唇角油渍。

待唐三吃得半饱,谢允才缓缓收了笑意,眉宇间染上几分浅淡的苦恼,轻声开口。:“最近百里弘毅数次私下寻我,无非是想让我带着谢氏,站去时影殿下那边。”

唐三闻言抬眼,嘴里还塞着鸡肉,含糊问道:“那你怎么回的?”

“还能怎么回。”谢允无奈叹气,“如今四王制衡、两派相争,我哪边都得罪不起,只能日日打马虎眼,能拖便拖。可这般长久敷衍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唐三咽下嘴里的吃食,乖乖点了点头,眉眼间多了几分认真。:“现在朝堂真的吓人得很。前些日子大皇兄派去修缮水利的银两出了纰漏,被二皇兄狠狠参了一本,而且我听说今日御书房里,二皇兄又参了大皇兄一把,大皇兄还被君父当众训斥了。”

谢允闻言眸色微沉,轻声感慨:“乾帝年岁渐长,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迟迟不立储君,分明就是放任大皇子与二皇子两相制衡。”

唐三连忙摆了摆手,一脸淡然:“我可懒得掺和这些勾心斗角,安安稳稳做我的闲散皇子,吃吃喝喝便够了。”

谢允看着他毫无城府的模样,低笑着应声附和,心底的郁结却半点未散。

他本是无心朝堂纷争,只想守着谢氏安稳度日,做个闲散江湖客。可他与唐三如今这般暧昧纠缠,若是贸然开口求娶,便是彻底将唐三拽入这无底漩涡之中。

以魏藏海和魏时影的白切黑城府,一旦唐三招自己为驸马,日后被二人悄无声息生吞活剥,也不足为奇。

更何况如今时影身后靠着百里氏与姑苏蓝氏。

谢氏虽素来中立,与其余三大家族无深交,可面上礼数周全、牵扯不断,一旦站队,便是满盘荣辱皆系一念,半分差错都容不得。

他望着眼前懵懂无忧、全然不懂人心险恶的唐三,心头的顾虑,愈发深重难言。